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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紫微星黯 宦 ...

  •   宦官躬身将二人引至东宫演武场,青石地面上零落着几片银杏叶。

      待那袭黛蓝宫袍消失在朱门后,游晚数着檐角铜铃已响过九声,仍不见人影。铅云如锦缎铺满苍穹,无风的闷热蒸得游晚额角沁汗,他正欲开口,忽觉指尖被归扬轻轻一握。

      “当心!”归扬揽住游晚疾退三步,原先站立处已被掌气劈出蛛网状裂痕。

      十二名灰袍修士踏着琉璃瓦飘然而下,为首者抱拳道:“太子殿下有令,请二位赐教。”说罢双掌凝出淡金气劲,将昆吾巅基础剑诀化入掌法。

      游晚旋身避过袭向肩井穴的掌风,剑鞘轻点对方腕间:“路数倒是正派。”

      归扬格开侧面袭来的气刃,惊觉这些招式与昆吾巅入门功法同源——分明是刻意抹去门派特征的改良版。

      “他们在试我们深浅。”归扬传音入密,剑气陡然凌厉三分。

      游晚会意,剑未出鞘足尖轻点青石砖缝里钻出的野草,竟借力腾至三丈高空,月白袍袖灌满灵力,刹那间绽出千朵冰莲。莲瓣如刃纷落,修士们结出的护身罩“咔”地裂成蛛网。

      “北斗踏月!”归扬清喝一声,剑尖划过地面,青砖缝隙里陡然窜出七道冰龙。

      龙吟震得东宫琉璃瓦簌簌作响,修士们慌忙变阵,却见游晚倒悬而下,剑鞘精准点在他们气海穴上——正是昆吾巅《破阵诀》第三式“点星碎月”。

      为首的修士暴喝劈掌,归扬唇角微勾,挽了个剑花,霜气直溯其源。

      那修士惊觉经脉瞬间冻结,低头只见自己双臂爬满冰纹。

      “后退结阵!”领头的修士嘶声下令,却见游晚早已堵住退路。少年指尖捻着片叶,轻轻一吹便化作万千剑影,将众人衣袍削得褴褛不堪却未伤皮肉。檐角铜铃忽被灵力激得狂响,十二枚铃铛齐齐炸裂,碎铜竟在空中凝成“昆吾”二字。

      修士匆忙结阵,袭来的刹那,归扬剑穗玉扣轻叩三下——这是昆吾剑阵的起手暗号。游晚会意一笑,足尖点地腾空,月白袍袖翻飞间竟凝出昆吾巅的虚影。

      “霜回。”归扬剑尖轻挑,青石砖缝里钻出七道冰线,眨眼间在地面绘出昆吾千峰阵图。游晚凌空倒悬,指尖灵力如笔走龙蛇,将七彩灵力注入阵眼。霎时寒光冲天,修士们结出的十二星连珠阵竟被冻成冰雕。

      为首的修士掌心雷火未及迸发,便被游晚剑鞘轻点手腕。少年笑吟吟捻住他袖口燃烧的符纸:“这招‘赤蛟出海’,该这样使——”符纸在冰雾中化作雪雀,叼着雷火反扑其主。

      归扬忽收剑势,在地面划出半圆。整个剑阵随之一滞,七道冰线如琴弦震颤,迸出的音波将修士们衣袍割出千百道细口,却仍未伤及皮肉。

      修士们被灵力震退时,落地如秋叶点水般轻盈,衣襟分毫不乱。

      修士们面面相觑,为首者抹去眉间冰碴苦笑:“这便是昆吾剑阵……当真名不虚传。”

      太子倚着蟠龙柱轻笑,怀中暖炉腾起的药雾里,清晰映出归扬游晚的命盘星图,暖炉忽“咔”地裂开细纹,药雾中映出的命盘星图忽然大亮——归扬游晚的灵力仅流转三成,却已压得紫薇星芒黯然失色。

      玉磬声忽从回廊传来,太子缓步而出。他蟒袍上绣着青竹纹,苍白面色被怀中暖炉映出几分活气:“孤唐突了。”

      太子立于回廊深处,蟒袍上的青竹纹随步履轻颤。他怀中鎏金暖炉腾起袅袅药香,面色虽苍白如宣纸,嗓音却清朗如泉:“二位年纪轻轻竟能破孤的十二星连珠阵,昆吾巅果然后继有人。二位方才用的昆吾剑阵,倒是让孤想起少时在昆吾巅做客的日子……”

      归扬收剑入鞘时带起微风,太子立刻攥紧披风领口,指节因用力泛起青白。

      归扬与游晚对视一眼,齐齐抱拳行礼。少年们玄色劲装与月白锦袍上还沾着演武场的尘灰,行的是江湖礼,腰挺得比殿前金柱还直。

      方才温顺蹲坐的玄猫瞬间炸毛,却被太监眼疾手快抱离三丈之外。

      玄猫在太监怀里发出不满的呼噜声,太子蹙眉摆手:“带下去。”

      摆手时披风滑落半寸:“二位沿途所见猫群是父皇所养,孤这喘症见不得猫毛,平日连东宫的花粉都要筛净。”

      游晚忽然瞥见暖炉缝隙漏出的药渣——是缓解先天疾患的雪参须。

      归扬感应到太子身上并无傀儡丝气息,方才修士们的避让杀招,倒真像是怕伤了贵客。

      “昆吾巅弟子见过殿下。”归扬话音未落,游晚余光瞥见退至廊下的灰袍修士——这些人襟口银线绣的青竹纹,竟与太子蟒袍纹样分毫不差。

      太子顺着他的目光轻笑:“这些是孤从青阳山请的散修,与宫中豢养的不同。”素帕掩唇轻咳,“孤知仙门规矩,原不该劳动二位。”他指尖摩挲着暖炉上药王谷的徽记。

      归扬垂眸盯着青石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五岁那年随父入宫,丹墀两侧连柳叶摆动的幅度都有规制。而今御道上野猫成群,修士袍角翻飞间隐约露出各派功法痕迹——青阳山的流云步,药王谷的拈花指,甚至还有两招昆吾剑诀。

      “殿下可知宫中修士师承何处?”游晚突然开口。

      太子擦拭暖炉的指尖一顿,玄猫凄厉的嚎叫惊得满宫灯笼齐齐晃动。

      太监捧着黑漆描金托盘碎步而来,盘中密函火漆印着双鲤纹。太子执起密函轻笑,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间陈年剑疤:“此事正要与二位细说,请——”

      归扬和游晚踏进东宫正殿,殿内月白鲛纱垂地,金丝楠木案几光可鉴人,却无半分雕饰。宫女捧来的白玉茶盏薄如蝉翼,茶汤中沉浮的雪芽映出七色流光。

      太子扶着紫檀椅背缓缓落座,明黄蟒袍上的四爪金龙被苍白的脸色衬得失了颜色。这满殿素色中,唯有太子那一身繁复华服有个明亮颜色。

      “二位可知……”太子刚开口又闷咳起来,暖炉腾起药雾,“五日前,皇陵镇龙石现了裂纹。”

      太子掌上暖炉腾起袅袅青烟,在素色帷幔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国师曾是孤最敬重的师长。”他指尖摩挲着白玉盏沿,茶汤泛起涟漪,“那年孤染了风寒,他彻夜抄写《药师经》为孤祈福……”

      太子目光望向远处,似是边回忆边开口:“昔年皇祖父一道圣旨,令国师兼太傅与国师双职。”他扯开蟒袍襟口,“孤及冠那日,他亲手为孤佩这螭纹玉珏,说‘殿下当如美玉无瑕。’”

      归扬凝视着太子颤抖的指尖——上有长期执笔批红生成的茧。

      “他教孤读《帝范》时,连砚台倾斜的角度都要计较。”太子突然嗤笑,袖中滑出半卷染血的《谏逐客令》,“可那夜雨打芭蕉,他竟握着孤的手说……”喉间溢出破碎的气音,“说‘弑君才是最快的登天梯’。”

      殿外忽有惊雷劈开天幕,映得太子面色青白如纸。

      “孤摔碎了父皇赐的九龙杯,他却跪着拾起碎片。”太子掌中暖炉腾起的药雾凝成国师涕泪纵横的虚影,“他说‘老臣怕等不到殿下御极那日’,额间磕出的血染红了东宫的青玉砖。”

      归扬突然想起五岁那年,随父觐见时撞见国师在御花园埋东西。月光下那人的影子竟生出九条尾巴,转眼却又如常——原不是错觉。

      “后来父皇案头摆满了《长生诀》。八百修士入宫那日,太庙脊兽再次齐齐转向紫薇宫。”他忽然掀翻茶盏,褐色的药汁在案几上蜿蜒成猫爪印,“而那只九尾玄猫……就趴在父皇的玉玺上!”

      太子攥着茶盏的指节泛白,药雾在殿中凝出幅骇人景象:龙榻上老者浑身爬满紫藤般的血管,枯手旁蜷着只通体漆黑的猫。“那夜,孤踹开寝宫蟠龙门……”他喉结滚动,似在吞咽刀片,“父皇喉间插着根白玉参,参须竟在吸食他的精血!除了国师,还有谁能将南海妖参说成仙药?”

      归扬凝视着幻象中游动的参须——与五岁那年在御花园见到的食人藤一模一样。他突然起身:“三十年前青城山春猎……”他指尖凝霜在空中绘出血月当空之景,“那位‘道长’斩妖时,用的可是噬魂蛊?”

      太子瞳孔骤缩,药雾中浮现出尘封画面:年轻国师跪接染血玉笏,身后影子竟分叉出九尾。

      檐角铜铃忽被惊动,九只黑猫窜上殿梁,猫眼映出引路太监后颈的紫薇刺青。

      “那些修士……”游晚剑尖挑起太监袖口,露出腕间孔雀翎烙印,“前夜袭击我们的傀儡,身上也有这种印记。”

      太子踉跄着扶住鎏金柱,怀中药炉“当啷”坠地。碎玉间腾起的青烟里,赫然显出归伯川的虚影,正将冰魄珠按入太子心脉:“待紫薇星黯时,自有人破局。”

      殿外忽有夜枭长啼,归扬望着飘进窗棂的花瓣,每片都映着昆吾巅的千峰纹——原来这场棋局,早在他们出生时便已布下。

      ——而这位病弱储君,竟早被父亲算进了镇守龙脉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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