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窥玺猫 归 ...
-
归扬踏出房门时喉间发紧,折回屋中连饮三盏凉茶。
青瓷冰裂纹花瓶映着晨光,那朵游晚路上顺手摘的的小黄花竟被游晚用灵力温养着,花瓣上还凝着晨露似的微光。
他屈指轻弹花茎,花蕊忽地吐出缕清香,恍若少年昨夜枕畔残留的皂角香。
清晨,昆吾巅山门前的云雾被剑气劈开。游晚足尖点过剑柄,忽觉剑身嗡鸣:“师哥!这剑竟能将我的灵力……”话音未落,剑气扫过处,三里外的流云竟泛起五光十色的灵光。
归扬早察觉剑身暗纹精妙——方才御剑时仅用三成灵力,剑芒却比平日炽烈十倍。
暮色染红第十座山峰时,游晚衣袍已被汗浸透。
归扬望着师弟泛白的指节,忽想起十岁那年除祟力竭,父亲将他背回山时说的话:“灵力如弓弦,绷得太紧易断。”他忙与游晚掐诀降落在溪畔。
“今夜在此休整。”归扬将水囊递给瘫坐在地的游晚,少年就着他掌心喝水。归扬望着溪面倒影中交缠的剑穗,忽然希望这路再长些。
暮色浸透林梢,游晚抱膝坐在月光里,睫毛在瓷白的脸上投下蝶影,归扬望着他被月光镀银的鬓角,忽然觉得满袋茉莉酥都比不上此刻甜。
“师哥。”游晚忽然扯断草茎,惊飞了叶间萤虫,“长老们总说这差事凶险……”他屈指弹走沾在归扬肩头的松针,“可我觉着比抄《清心咒》快活多了。”
归扬喉结动了动,游晚松散的发带被晚风撩起,露出颈侧淡红的疤——那是去年除祟时为他挡下的。
他慌忙转开视线,却见溪面倒影里,游晚正用脚尖勾画昆吾巅的剑纹。
“为何?”归扬嗓音发紧。
游晚忽地凑近,松香混着茉莉甜萦绕鼻尖:“那年除夕,我蜷在破庙啃冻硬的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剑柄,“听见师哥在雪地里唤‘晚晚’,忽然就不怕狼嚎了。”
月光漫过少年腕间新旧交错的伤痕,经过荒芜长老五年的医治加灵力温养,伤痕已淡了大半。
归扬想起五年前那个发抖的小团子——沐浴时要攥着他的衣角,束发时碰到耳朵会惊跳,连握笔都要把他的手背掐出月牙印。
如今这株颤巍巍的幼苗,竟在他的注视下长成了临风的竹。
“晚晚。”归扬突然开口,惊落满树栖鸟。
游晚怔愣的瞬间,已被揽入带着松香味的怀抱。
远处传来夜枭啼鸣,却盖不住耳边擂鼓般的心跳:“往后……都这般唤你可好?”
溪水忽然泛起金粼,原是游晚袖中偷藏的追踪符无风自燃。少年红着耳尖摸出符纸残灰:“方才康师兄给的传讯符……好像被师哥的心跳震碎了。”
溪面碎金般的波光忽地暗了下去。归扬尚未从符纸自燃的异状中回神,怀中的游晚突然绷直脊背——林间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惊起夜枭扑棱着掠过月轮。
“西南三十丈。”游晚指尖凝出罗盘,昨夜凌皑长老赠的冰雀正悬在坎位振翅。
归扬剑穗上的玉扣骤然发烫,这是昆吾巅嫡传弟子遇险时的警示。
十道黑影如墨汁渗入夜色,为首者玄铁面具上刻着紫薇星纹。
归扬忽觉怀中玉佩滚烫,龙目嵌的东珠竟渗出细密血珠——是蒋南烟说过“见血封喉”的征兆。
“太子近卫?”归扬剑身横挡在游晚身前,剑气激得落叶悬空凝成叶刃。却见那首领抛来枚鎏金令牌,上刻“东宫”二字浸着暗红,似被血反复沁透。
游晚正要上前,归扬剑尖忽挑破令牌。金漆剥落处,赫然露出国师府的孔雀翎印记。
“好一招借刀杀人。”他冷笑,剑身映出林间埋伏的弓弩手,“康师兄的追踪符,原是为这个碎的。”
夜风裹来腐烂的桃花香,游晚想起离山前凌皑长老的叮嘱,忽然将灵力掷向冰雀。爆开的冰雾中,十里桃林瞬间化作冰雕,那些淬毒的弩箭尚未离弦,便与刺客一同封在晶莹剔透的冰魄里。
归扬望着月光下泛蓝的冰晶,忽然攥紧游晚微颤的手:“晚晚,这皇宫的路……”他拭去少年鼻尖的冰碴,“怕是要踩着刀刃走了。”
游晚佩剑上的霜纹竟蔓出并蒂莲的纹路:“师哥说过,恶人若让心揪着疼……”冰莲绽开的刹那,林间响起细密的碎裂声,“便让他们永远闭嘴。”
归扬剑尖挑起半截玄铁面具,紫薇星纹在月光下泛着诡谲幽蓝。
“小心暗镖!”游晚旋身甩出冰障,三枚淬着孔雀胆的柳叶镖钉在冰面上,镖尾缠着的朱砂符却是钦天监占星用的紫薇签。
刺客首领突然捏碎腰间玉珏,爆开的毒雾中竟掺着东宫特供的龙涎香。
归扬挥袖震散毒瘴,剑却迟迟未斩下。
这些人的招式路数太古怪:使着国师府的七煞毒掌,步法却是东宫影卫独有的七星步;袖中暗器分明刻着孔雀翎,甩出的符咒却沾着太子书房特有的松烟墨香。
游晚灵力化绳忽地绞住刺客脚踝,冰晶顺着经脉直窜心脉。
那人临死前瞳孔骤缩,脖颈处浮出紫薇星纹刺青,皮下隐约透着孔雀翎的金粉——竟是被人用移形符改了容貌。
“傀儡术。”归扬剑尖挑起刺客衣襟,内衬绣着东宫云纹,夹层却掉出国师府的调令竹简,“有人要把水搅浑……”他忽然碾碎竹简,符灰竟化作血色蝴蝶朝皇陵飞去。
林间忽起异香,刺客尸首竟在月光下化作桃木傀儡。
归扬望着满地闪着紫薇星辉的傀儡残肢,突然想起离山前夜,凌皑长老用冰晶在窗棂上凝出的卦象:双星伴月,真假难辨。
“他们的杀招都在避要害。”游晚忽然扯开衣襟,心口处被毒镖擦过的伤痕泛着紫色,“方才那镖明明能贯穿心肺……”
归扬瞳孔骤缩,夜风卷来破碎的傀儡残片,每片木纹里都嵌着半枚东宫印与孔雀翎——像是被人精心拼合的。
归扬剑尖凝出霜花,为游晚伤口止血。
少年衣服胸口浸了血,在灵力催动下泛出淡淡金纹,与不远的皇城中万家灯火遥相辉映。
御剑落地时惊起满街灯笼摇晃,游晚仰头望着十丈高的朱漆城楼,檐角镇兽口中衔的夜明珠,比昆吾巅的月华还要亮三分。
归扬拂去他肩头浮尘:“先寻客栈。”
跑堂少年隔着半条街便迎上来,靛青短打用的是江南云锦,襟口银线绣的貔貅随着动作流光溢彩:“二位仙长这边请!”他目光掠过游晚腰间鎏金剑鞘,嗓音又清亮三分:“头等房备着天山雪水沐浴,屏风上嵌的避尘珠能保三日纤尘不染。”
游晚指尖刚触到雕着并蒂莲的黄铜门环,忽闻隔壁传来玉石相击之音——是有人用灵力催动传音阵。
归扬抛给小二两枚金叶子,玄色袍角扫过回廊青砖,暗纹在月光下泛起霜色。
风尘仆仆的二人一番梳洗过后,踏着檀木楼梯往下。
游晚月白广袖还沾着雪水香,归扬束发的冰玉冠映着大堂水晶灯,惊得说书人折扇都忘了摇。
“客官您的翡翠虾饺。”小二布菜时袖口微卷,露出手腕狰狞的灼痕,“这雪芽茶要趁……”他突然噤声,惊恐地望着修士那桌。
翡翠虾饺的蒸汽氤氲间,归扬瞥见角落里三桌修士正在行酒令,他们玄色法袍上绣的紫薇星纹,与昨夜刺客面具如出一辙。
他屈指叩了叩青玉盏:“小二哥,这些穿星纹袍的……”话音未落,小二手中的铜壶突然倾斜,滚水险些泼在游晚袖口的昆吾纹上。
跑堂少年慌忙用抹布擦拭桌面,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客官慎言!”他脖颈处的灼伤随着吞咽动作起伏,“这些都是宫里豢养的仙师,陛下特赐的紫薇天罡服。”说罢匆匆退向灶间,打翻的茶汤在青砖上蜿蜒如毒蛇。
游晚夹起水晶肴肉,筷尖却微微发颤。
那修士腰间悬着的孔雀翎玉坠,与昨夜刺客令牌的残片纹路重合。
归扬摩挲着茶盏边沿,盏底映出二楼廊柱间闪过的玄铁冷光——昨日林中傀儡术的腐桃气息竟在此处重现。
“龙团凤雪。”归扬忽然捻起茶汤中浮沉的金箔,这是东宫去年新贡的茶品。他望着修士们袖口若隐若现的移形符咒,忽然明白太子密信的深意。
移形符需用中咒者心头血炼制,修士们能正常活动却携带此符,证明已有人掌控他们的命门。
太子反常求助昆吾巅的疑点在此得到解答:若宫中修士已被国师用符咒控制则太子无法调用;若皇帝已成傀儡则太子不敢惊动宫中力量。
但眼下这一切还只是猜测。
游晚在桌下轻轻勾住归扬尾指。少年蘸着茶汤在桌面写道:“戊字号房有双星伴月卦象。”正是离山前夜凌皑长老示警的凶兆。
游晚忽然夹走归扬筷尖的荷花酥:“师哥尝尝这个。”
……
晨光漫过九重宫阙,两人踏着龙纹御道前行,鎏金宫门每开一重,归扬的剑穗就沉一分——这皇城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百丈外猫爪挠过龙椅的声响。
十二只玄猫蹲在蟠龙柱下,碧瞳随着他们的脚步转动。
越往深宫走,猫群越密如乌云压城,竟有白猫盘踞在御案上舔舐朱砂墨。引路宦官忽地甩动拂尘,惊得猫群窜上琉璃瓦:“贵客见笑,这些灵猫都是陛下心头宝。”他绣着孔雀翎的靴尖踢开挡路的玳瑁猫,“东宫半只猫影也无,殿下碰着猫毛便要起红疹。”
归扬望着丹墀上打盹的狮猫,游晚忽然扯住他袖角,传音入密:“师哥看龙椅!”
鎏金椅背的九条缠龙间,赫然趴着只通体漆黑的猫,爪印深深烙在“受命于天”的玉浮雕上。
宦官突然驻足:“前头就是东宫了。”
他袖中飘出的龙涎香混着猫骚味,熏得游晚不自在。
归扬望着宫墙上密密麻麻的猫眼石灯,忽然想起昨夜修士袖口的移形符——这些所谓灵猫,怕不是用来监视太子的活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