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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烬灼 蒋 ...

  •   蒋南烟广袖微颤,指尖勾出段明黄流苏。

      那玉佩落在蒋南烟掌心刹那,殿内长明灯竟齐齐暗了三瞬——玉身雕着五爪盘龙,龙目嵌的东珠在晨光中泛着淡金,分明是宫廷造办处的独门手艺。

      “此物承乾三年由羊脂晶玉所制,”蒋南烟染着丹蔻的指甲划过龙纹,“当年先帝赐予蒋家……”她忽然收声,绯色袖口拂过游晚发顶,在少年肩头留下龙涎香的气息。

      归扬指腹抚过玉佩边缘细微裂痕,忽觉母亲指尖冰凉——这位执剑时都从容的戒律长老,此刻竟在微微发颤。

      游晚乖巧地拽了拽师兄衣角,却见归扬剑眉紧蹙:“娘亲连除魔瘴都未露怯色,今日怎的……”

      蒋南烟忽然将玉佩塞进归扬怀中,九枚银铃佩剑撞在青玉案上铮铮作响:“当年蒋家三十二口离京那日,接天楼上也悬着这样的明黄绸。”她望着琉璃窗外掠过的灵鹤,“有些事……你们该知晓了。”

      蒋南烟拂过案头《玄龙纪事》,指节重重叩在“永和三年”的字样上:“国师厉渊历经两朝,先帝在时他便执掌钦天监。”

      她忽地扯开卷轴,露出幅泛黄的百官朝贺图,指尖戳在首排紫袍老者眉心,“当今圣上还是太子时,此人连上十二道折子要废储君。”

      游晚凑近细看,那画卷边缘还沾着暗红痕迹,似是谁的指印。

      归扬忽觉母亲嗓音浸了冰碴:“奈何先帝子嗣单薄,兜转十年,东宫印还是落在今上手中。”蒋南烟腕间银铃骤响,“先帝临终前用朱砂笔圈了皇孙名字,着厉渊辅弼皇孙,若伤其分毫,皇陵龙气必震。”

      “既是仇敌,今上登基为何不杀?”游晚脱口而出。归扬一把捂住他嘴。

      “新帝若弑国师,便是违逆先帝遗诏。皇陵龙气反噬,轻则折寿,重则动摇国本——娘亲,当年钦天监是否测算过?”

      蒋南烟广袖忽扬,悬空映出虚影:九条金龙缠绕着“厉渊”二字。“先帝驾崩当夜,太庙石兽齐齐转向紫薇宫。”她冷笑,“厉渊这老贼,怕是早与地脉龙气结了契。”

      画卷忽现新帝登基场景——身着龙袍的天子高举玉圭,祭坛下的厉渊手持阴阳罗盘,脚下阵法竟与皇陵龙脉图纹丝合缝。

      游晚这才惊觉,那所谓保命圣旨,实则是把双刃剑。

      这圣旨宛如淬了毒的玄铁锁,一头扣着国师的咽喉,一头拴着皇族的命脉。锁链绷紧时,握链之人与被困之兽,终究要一同淌血。

      蒋南烟掀开下一页——刑场画像上,两位青衣大臣的头颅滚在雪地里,血浸透了“忠谏”二字。

      “那是我祖父至交。”她忽然将画卷摔在案上,惊飞了檐下灵雀,“祖父下朝归来,在祠堂枯坐三日,最后砸了御赐的‘国之栋梁’匾。”绯色广袖扫过怔忡的游晚,“可陛下后来治黄河、减赋税,你们说这是明君还是昏君?”

      归扬指腹摩挲着画卷上干涸的血迹,母亲将玉佩按在他心口:“奸臣如附骨之疽,明君亦会蒙尘。此物能保命,却也会招祸。”说罢拂袖而去,九枚银铃在暮色中荡出涟漪,似当年蒋家离京时马车悬挂的丧铃。

      回去的路上路过花田,游晚掐了朵。

      少年突然攥着归扬的腕骨:“若国师害死忠良,陛下为何还要用他?这算哪门子明君!”

      归扬由着他把花汁蹭在自己袖口,顺手摘了叶片别在他发间:“好比凌皑长老的冰魄剑能斩妖,也会冻伤递茶的小童。”他指尖凝出缕霜气,裹住飘落的花瓣,“善恶熬在一锅药里,有人见着救命良方,有人只嫌苦涩难咽。”

      “那该如何辨?”游晚急得踩碎满地夕颜花。

      归扬忽然按在他心口:“这里若揪着疼,便是恶。若泛着暖,便是善。”

      少年盯着心口修长的手指,忽道:“那日八师兄偷懒,害你替他挨了三道冰鞭……”话音未落,归扬已笑出声:“你觉得我是善是恶?八师弟又是如何评价我呢?”

      游晚揪着衣角,他记得那个总打哈欠的圆脸师兄——明明顶着“八”字名,偏生排第七。上月这厮睡过头误了晨课,归扬替他顶罪时,凌皑长老的冰鞭把青玉砖都抽裂了。

      “八师兄总说你是坏胚子。”游晚忽然将残花掷向流萤,“可他躲在被窝吃糖糕时,分明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游晚望着天边初升的星子:“他嫌师哥管束太严,却不知去年冬猎,是师哥把他从雪狼口里拽出来的。在他眼里师哥是恶,但在我眼里,师哥是顶好的……我似是明白了……”。

      归扬推开院门,石桌上堆着的包袱鼓得像松鼠藏粮。茉莉花酥的甜香混着梅干菜饼的咸鲜直往人鼻尖钻,最上头那包糖渍山楂还用油纸仔细裹了三层——定是膳房大娘知道游晚好这口,竟与见山长老想到一处去了。

      “嚯,康师兄把压箱底的符咒都搬来了。”游晚拈起张朱砂绘制的神行符,符纸边缘还沾着丹砂渍。两个乾坤袋静静躺在《符箓大全》旁,玄色袋身绣着流云纹,是见山长老座下弟子专用的样式。

      归扬忽见黄符堆里闪过一抹金边,抽出来竟是张鎏金追踪符。

      游晚噗嗤笑出声:“上月八师兄给灵鹤脚上绑这个,害得见山长老追到女弟子浴池……”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耳尖。

      “你当康师兄似他那般不着调?”归扬将符纸叠成鹤形,“若遇险情,这金鹤自会引路。”说着把符鹤塞进游晚袖袋,顺手将佩剑系在他腰间,“某些小馋猫可别光惦记桂花糕,把吃饭的家伙落下了。”

      游晚抱着乾坤袋蹦进屋,归扬望着他往袋里塞第五包茉莉酥直摇头。

      亥时三刻,两人对着《山河图》核完最后一条路线,窗外忽飘起细雨,两人各自睡了。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游晚便睁了眼。乾坤袋里的茉莉酥香气勾得他辗转反侧,终究摸黑偷吃了三块,指尖还沾着糖霜就往枕下藏剩下的——活像只囤粮的雪貂。

      归扬推门时,正撞见少年盘坐在青纱帐里,游晚松散的中衣下露出瓷白的锁骨,鸦发逶迤在素锦枕上,恍若泼墨。他连唤三声“师弟”,却见那人长睫轻颤,唇角还噙着未擦净的酥渣。

      “晚晚?”归扬鬼使神差凑近那玉雕似的耳垂。忽有暗香袭来,天旋地转间已被反压在榻上。

      游晚指尖抵着他喉结轻笑:“师哥夜探,莫不是要监守自盗?”

      归扬望着咫尺间潋滟的双眸,忽觉丹田发烫。

      少年温热的吐息拂过他滚动的喉结:“荷花酥……”游晚忽地松了力道,晃着半空玉足,“我特意用灵力温着呢。”

      ……

      晨光漫过博古架,归扬握着犀角梳的手微微发颤。

      游晚垂眸把玩着腰间玉佩:“方才那声‘晚晚’,倒是比‘师弟’动听。”青丝流泻过归扬掌心,痒得像后山灵狐的尾尖。

      “该动身了。”归扬慌乱系好剑穗,却听身后传来声带着笑意的“师哥”。

      熹微中,少年倚着门框咬开糖渍山楂,琥珀色的糖衣碎成星子:“往后无人时……便那般唤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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