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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囚渊烬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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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铁牢栏切割出的阴影吞噬了所有天光,归扬背靠岩壁数着石缝渗水声,却始终辨不出昼夜更迭。
霜离去的时间仿佛被浓稠的黑暗拉长成永恒,他与游晚如同被抽去筋骨般瘫在霉斑遍布的角落,唯有思绪还如寒潭银鱼般游弋。
游晚喉间似有火炭在烧,自踏入密林后滴水未沾的咽喉此刻布满细碎裂痕,破碎的咳嗽传进归扬耳中。
“咳……”
归扬被这声闷咳惊得指尖微颤,脑海中突然映出数日前的画面——荀方将新酿的荔枝酒注入鎏金酒囊。
“差点忘了这个!”他猛地扯开乾坤袋暗格,鎏金酒囊滚落在霉斑遍布的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荀方塞的荔枝酒。”
游晚涣散的瞳孔倏然聚起两点星芒,却连指尖都抬不过三寸。
归扬咬开塞子,清甜酒香霎时冲淡了牢房里的腐霉气:“润润喉。”他托着酒囊凑至少年唇边,手背青筋暴起似在对抗某种无形桎梏。
冰凉的鎏金边沿刚触到干裂唇纹,游晚突然呛出半声呜咽。酒囊斜斜砸向地面的瞬间,归扬本能地蜷身去接,荔枝酒溅开晶莹的星子,有几滴正落进他因发力过度而颤抖的虎口。
游晚的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他盯着酒囊表面凝结的水珠,声音像砂纸磨过枯叶:“师哥……对不住。”凹陷的眼窝里盛满愧疚。
归扬的指腹忽然贴上他开裂的唇,常年握剑的薄茧擦过渗血的唇纹:“嘘——慢慢咽。”
鎏金酒囊倾斜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归扬托住游晚后颈的掌心腾起微不可察的灵流——这是霜偷偷渡给他的一丝龙息。
甘冽酒液浸润咽喉的瞬间,游晚睫毛颤如将熄的蝶,三滴清泪混着酒渍滑入领口。
“我喝好了……”游晚嶙峋的锁骨随喘息起伏。可当归扬准备封存这救命的琼浆时,游晚突然攥住他染血的袖口——那力道轻得像雪落,却让归扬整条臂膀僵在半空,“师哥也喝点吧,少喝点不会误事的,况且师哥也已许久未进食了。
归扬摩挲着囊身鎏金纹,那里刻着昆吾巅的雪松图腾。酒液在囊中晃动的声响,比他俩此刻的心跳还要清晰——南方密林的腐土之下,这可能是最后一捧干净的水源。
“好。”归扬仰头灌下一口。
游晚的额角贴着归扬肩甲处的裂痕,他呼出的热气穿透衣料:“师哥可还记得……”少年喉间的震颤顺着相贴的肌肤传来,“小时候每次生病,你都是这么喂我喝药。”
归扬垂眸看着游晚,恍惚望见昆吾巅的月夜。药雾蒸腾,九岁孩童裹着云锦被衾,乌木药勺碰碎满碗月光。
“那时你咽完最后一口药,眼睛亮得能掐出蜜。”他曲起指节轻叩游晚额角,像当年敲打偷藏黄连的小捣蛋鬼,“哪次都是苦得舌根发麻。你小时候身体弱,总是生病。药太苦,但是我喂,你就会乖乖喝下去,一点也不剩。每次喝完,我都会奖励你一颗糖。”
归扬的指尖猛然顿在乾坤袋暗扣上,他想起夹层还放着昆吾巅带出来的冰糖。
他摸出暗袋深处的油皮纸包,剥开纸页时发出脆响,冰糖在晦暗中折射出碎钻般的光泽。
归扬怕游晚不好好吃,于是说:“吃吧,我带了好多。”他捏着糖块的动作像在执星盘,生怕抖落半分甜意。
游晚的舌尖卷走糖粒时蹭过归扬指腹的剑茧,口中咂出清脆声响。
归扬低沉的嗓音裹着岩壁渗水的回响,在游晚耳中酿成松涛般的涟漪。游晚将发烫的额角更深地埋进师兄肩窝,像儿时偷听心跳那样捕捉着声带的震颤:“小时候我总在想,为什么师哥身体这么好,总是不生病,我都没机会照顾你。"
石缝间忽然坠落一滴水珠,在游晚手背碎成八瓣月光。
归扬感到锁骨处的衣料渐渐洇湿,听见怀中人带着鼻音闷笑:“后来看见疫村那些咳血的人,才知这念头比魔瘴还毒——生病那么难受,还是让师哥一直康健下去吧,永远也不要生病,师哥合该是昆吾巅最挺拔的雪松。”
游晚忽然撑起虚软的身子,微光恰好掠过他蒙着水雾的眼睫,声音轻得像要融进岩壁渗水声:“师哥的胃,比昆吾巅的镇山钟还能熬。”
血色从归扬耳尖漫到眼尾的瞬间,游晚突然仰头衔住他干裂的下唇。荔枝酒的甜混着铁锈味在唇缝晕开,少年灵巧的舌尖推着冰糖滑入湿热口腔时,归扬的手背爆出青筋。
“叮——”冰糖撞上齿关发出轻响。
游晚迅速后撤半尺,染血的袖口胡乱抹过唇角:“这糖……咳咳……定是被瘴气腌入味了。”他佯装研究岩壁霉斑,通红的耳尖却出卖了擂鼓般的心跳。
归扬掩饰什么似的咳嗽几声,喉结滚动着咽下化开的那缕甜。
牢房陷入寂静,直到甬道尽头传来铁靴碾碎枯骨的脆响,两个喽啰提着鲛油灯进来。
中年男子弯腰跨过牢槛的刹那,玄铁护腕勒出花岗岩般的肌肉,蟒纹腰封上嵌着的血玉与岩壁浮雕里的图腾一模一样。
“捆瓷实些!”嗓音似砂石混着铁渣在铜锣上摩擦,“君上最爱听仙门骨头的脆响。”
喽啰掏出的缚仙索泛着尸油光泽,游晚突然发现归扬的尾指在身后勾出昆吾巅的暗号——那是儿时捉迷藏被魔修追击时独创的密语:“佯装顺从,伺机焚索”。
磷火在石壁苔藓间投下幽绿波纹,归扬踉跄着数过第十七盏青铜灯——每五十步便有一盏的规律。
他佯装踉跄撞向岩壁,指腹暗中抹过湿滑的苔衣:东向三丈处的苔藓格外鲜嫩,霜定是在此被困住了身形。
甬道突然急转直下,两个喽啰推开印着青铜兽首的暗门时,游晚瞥见门缝里渗出的血槽。这地宫竟是用活人经络为引的千机阵,怪不得霜的龙息会被层层消解。
十丈高的天然拱门突兀地矗立眼前,钟乳石如倒悬的剑林垂落,洞内传来的回声裹着婴孩啼哭。
“君上。”
喽啰的嗓音突然变得粘腻如蛇信,黑暗深处有个声音像是生锈的锯齿在刮擦头盖骨:
“阿毒,把他们带上来。”
归扬的睫毛缓缓抬起——八十根钟乳石柱如倒插的利剑悬在穹顶,柱身缠绕的锁链尽头拴着奄奄一息的灵兽。十二名赤瞳守卫持着骨戟分立两侧,戟尖垂落的血珠在地面汇成蜿蜒溪流。
最深处高台上铺着完整的兽皮,兽皮之上半卧着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男人,一身黑衣耷拉到地上,黑衣配白边,活像地府中的黑无常,苍白的指尖正捏着枚还在滴血的心脏作棋子。
那个叫阿毒的男人恭敬地站立在“君上”身旁。
“君上”忽然暴起,广袖卷起腥风:“这两个就是毁了我十八个死尸武士的人?过往十年总的折损数也不超过十个,大多修一修还能用,你们倒好,竟将他们全部碎成齑粉!十八具!上次屠灭青阳宗才折了七具!”
游晚突然发现那人的指甲在暴怒时暴涨三寸——竟是直接剜进自己掌心汲取血气来平息怒火。待他再抬眼时,君上已慵懒地蜷回兽皮,森冷地笑了一下:“不过这死尸武士我要多少有多少,反正抓回来的修士和小妖多得很,他们可比普通人练出来的好用多了。那些修士的惨叫声,可比锻剑好听万倍。”
洞顶突然渗落水珠,“君上”竟像闺阁少女般撩起湿发,声音也变得“妩媚”:“这鬼天气,害我整日只能在地宫中,只能偶尔出去晒晒太阳……连杀人取乐都要沾一身潮气。”
“君上”脖颈处的蛇形金饰游出冷光,他突然赤足踩过满地碎骨踱到石阶边缘,俯身道:“近半月炼狱渊的网总粘住些漂亮蝴蝶……还老是抓到一些如此俊美的少年。”
归扬的瞳孔骤然收缩,归扬和游晚一听到俊美的少年,皆担心他们抓到了霜。如今归扬灵力暂失,连和霜的感应也断了。
“松绑。”
阿毒的骨鞭突然绞碎缚仙索,归扬踉跄着撞上石柱,嗅到游晚袖中赤焰符被尸油浸透的酸腐味。
“君上”把玩着从游晚腰间扯落的繁星剑穗:“本君最怜惜美人,特别是……会挣扎的蝴蝶。你们两个有没有想留在本君身边服侍本君的,若跟了本君,便可叫你们性命无忧、锦衣玉食、吃香喝辣。”
“君上”看无人回答,便旋身踏碎满地血晶,绣着百鬼夜行的衣摆扫过游晚战靴。他捏着玄铁折扇的指节泛出青灰,扇骨末端坠着的骷髅铃铛正发出婴泣般的声响:“呦呦呦,小公子这眼神……”扇面意欲挑开游晚额前碎发,“本君最喜看明珠蒙尘,还喜欢把雪莲碾进泥沼。”
“啪!”
折扇坠地的脆响惊飞洞顶血蝠。归扬不知何时挣脱了麻痹,他挡在游晚身前的影子被灯拉成巨剑形状:“昆吾弟子脊梁不断,便轮不到邪祟染指分毫。”
游晚的余光始终锁着归扬的侧脸,方才唇间残留的荔枝酒香突然变得灼人——直到他在师兄眼底望见那泓熟悉的清泉。
“君上”靴底碾碎青石板的刹那,归扬横臂格挡的肌肉记忆快过思绪。骨裂声混着血沫溅上岩壁。
“咳……”
归扬蜷缩在地的脊背弓成雪松断枝,游晚颤抖的掌心贴住他心脉。
刚才归扬挡他那一下并未用任何灵力,是纯粹的武力格挡,但这“君上”踹归扬这一下却是用了灵力,归扬吃痛一时无法起身,游晚赶紧蹲下扶着归扬,帮他稳定身形。
阿毒腕间的骷髅串珠突然撞出脆响,他俯身对“君上”低声说:“君上,目前只找到这三个灵力强的,大人交代过,万事以阵法为先——大人昨夜传讯……”
“聒噪!”“君上”突然捏碎掌心把玩的骷髅棋子,骨渣刺进皮肉时反而露出餍足的神情。他甩袖,碎石雨幕中传来阴鸷冷笑:“把他们带回去,连同头先那个一起,不给饭吃不给水喝,耗上几天,等他们觉得难熬了,自会答应我们的要求。”
……
玄铁牢门闭合,归扬的掌心按在霉斑遍布的岩壁上。
归扬和游晚听到另外一个被关的人灵力强的时候,便确定了另外一人是霜,眼下连霜也被关起来,三人陷入僵局,必须尽快寻找别的出路才行。
游晚的后背贴上湿冷的石壁,过了许久:“若是假意逢迎……师哥,不然我答应做他的……说不定我们就可以——”少年嘶哑的嗓音轻颤。
归扬突然攥住他冻僵的手腕:“不可。”说得异常坚决,他轻轻拍拍游晚的头说,“我有别的办法。”
“当真?”
“嗯。”
……
许久未进食让人觉得有些冷,游晚的齿关开始不受控地打颤。他本能地往归扬颈窝里钻——即便这具身躯的主人同样未进粒米。
归扬将游晚整个裹进残破的外袍,游晚的后背渐渐沁出汗意,恍惚又回到昆吾巅的晨雾里,听早课钟声在归扬胸腔共鸣,他保持着小动物取暖的方式也不知睡了多久。
血腥气是突然漫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