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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南砺行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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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穿透竹帘的间隙,游晚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坐起身。
归扬已在临窗的蒲团上入定,眉间凝着薄霜——昨夜霜的龙息在灵脉中翻腾整宿,震得他梦境如潮水般反复冲刷。
竹舍后的温泉蒸腾着白雾,游晚想起昨夜归扬执拗的模样。那人明明醉得脚步虚浮,仍踉跄着踏入泉中。
游晚看到归扬脸色也不太好,突然想起来昨日忘记给师哥输送灵气了,于是走到归扬跟前,关切地问:“师哥可是又头疼了?”
归扬睫羽轻颤,周身萦绕的灵气如碎雪飘散:“无碍。”话音未落,游晚已掐诀点在他眉心。
“凝神,”灵力自两人肌肤相贴处漫开,竹影在归扬苍白的脸上摇曳:“昨日是我不好,都怪我贪杯误事。”
自入昆吾巅,这些年游晚在荒漠引过沙暴、于冰原斩过雪蛟,此刻归扬惊觉游晚的灵力,如今已携着摧城之势。
游晚看归扬有笑意,便问:“师哥笑什么?”
归扬拭去他额间汗珠:“笑当年某个小哭包被浪打翻都要哭鼻子,如今师弟的灵力却愈发纯澈浑厚了。”
游晚撤回灵力的指尖微微发颤,归扬那句“师弟”像根冰棱扎进心口。晨光漏过竹帘在他睫毛投下碎影,昨夜被剑气茧包裹的温度还残存在衣襟——分明这人醉后贴着他耳尖唤过七声“晚晚”,此刻却将往事尽数揉碎在泉水声里。
“师哥……”游晚揪住归扬半散的衣带,“可还记得昨夜说要教我观星?”
归扬说:“醉后失态,让师弟见笑了。”
风灌入竹舍,游晚忽然放声大笑。他倒退着撞开竹门,踩碎满地朝露:“那师哥定然也不记得!”绣着银线云纹的衣摆扫过门槛,“你抱着石凳喊它‘晚晚’……”
尾音破碎在晨风里。
归扬望着少年踉跄远去的背影,繁星剑穗在游晚腰间甩出凌乱的弧线。
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有些情愫注定要深埋于潮汐之下。
……
晨雾未散的街市已喧闹如沸,青石板路两侧的竹棚鳞次栉比。这街市有些与众不同,靠着得天独厚的地质与气候,使得笋与蟹同列,菇并荷陈铺,粗布短打的渔夫与锦缎华服的修士并肩而立。白鹿衔着灵芝从青石板上踏过,九尾狐在茶摊边蜷成一团打盹,魔族商贩兜售着幽冥界的萤石,还不忘给路过的小妖塞把糖果。
游晚看稚童举着糖葫芦追逐半透明的花精。风里飘来新蒸的桃花糕甜香,混着药铺飘出的千年参须苦味——这座被时光遗忘的岛屿,连灵气都透着慵懒的暖意。
“若是……”游晚攥紧剑穗,繁星剑感应到情绪波动泛起微光。他望着茶肆里给幼崽梳毛的兔妖妇人,喉咙发紧——为何年幼时未找到这里呢,是不是这样父母就不会死得如此凄惨。
恍惚间游晚仿佛看见,若当年有这片净土,娘亲绣着桃花的帕子或许不会浸透血污,而是沾着此刻鼻尖萦绕的糕饼糖霜。
多好啊,每个人都过得知足且安逸。
游晚蹲在青石摊位前挑拣菌菇,松茸的香气霸道地钻进鼻腔,鸡枞菌伞盖还沾着珍珠般的晨露。
摊主是位生着鹿角的妖族大娘,硬是往他竹篓里塞了两把紫灵芝:“拿去同乌鸡煨汤,保管你家道侣夜夜好眠!”
少年耳尖发烫地抱着竹篓,想起荒芜长老雪白的胡须在丹炉前晃动:“九叶灵芝配云岭乌鸡,最是养魂。”
归扬昨夜枕边濡湿的冷汗突然刺痛记忆,他几乎把半个摊子的山珍都包了下来。
残阳将锈色泼洒在老旧木码头上,浪涛拍打着布满藤壶的礁石。
归扬抱着装满山货的竹篓立于栓船柱旁,听摆渡老翁用漏风的牙口絮叨:“南边三百里外是瘴疠之地,魔蛟盘踞枯骨林,食人花能吞整只麋鹿……可这些都不是最恐怖的,据说里面还有更恐怖的东西……”铁链随潮水起伏,碰撞声惊起岩缝间栖息的磷火妖虫。
游晚倚着生锈的锚桩极目远眺,海风将他发带吹起。
南方的海平面泛着诡异的青紫色,正是古籍中记载的“幽荧”天象——八百年前那些逃亡的灵晶遗民,或许正在某座珊瑚礁后燃着鲛人灯。
过了良久,归扬望着游晚的背影在暮色中忽明忽暗,霜的叹息顺着灵脉传来:“要唤他回来么?”
潮水漫过礁石,游晚忽然旋身跃下锚桩。落日余晖在他眸中碎成星子:“师哥快看!”他扬起的手心里,竟躺着枚闪烁幽蓝微光的鳞片,“定是灵晶族留下的线索!”
归扬望着少年被晚霞浸透的笑靥,将那句“不过是普通鱼鳞”咽回腹中。海风卷起游晚散落的发丝。
……
“哗啦!”
荀方突然拎着木桶冲进门,两条石斑鱼在桶里甩出银亮水花:“今早钓的!”鱼尾拍打着他溅满泥点的裤脚,“还有后山水潭里的小龙虾,用紫苏蒸最是鲜美!”
竹舍檐角的铜铃荡开暮色,荀方蹲在石阶旁逗弄松鼠精。
归扬将浸着海盐的竹篓搁在青石板上:“今日我下厨,顺便辞行。今日可否引见岛主?”
“快别提了!”荀方蹦起来拍落衣摆的松针,腰间双头剑穗撞出脆响,“师父上月闭关参悟古籍,连我送饭都只许放在门外。”他忽然压低声音,“听闻当年令祖母为护他双腿尽断,自那之后师父便——”
游晚的剑鞘突然磕上门框,打断未尽之言。
归扬垂眸整理菌菇的动作顿了顿——记忆中昆吾巅藏书阁里确有一卷残破手札,泛黄的纸页间夹着片染血的轮椅木屑,檀香都掩不住铁锈味。
“今晚吃菌菇宴!”荀方拎着竹篓转了个圈,“往日我总拿盐水煮些海货糊弄,今日定要……”他忽然后知后觉扒着归扬肩头瞪大眼,“你说辞行?”
归扬的刀刃在牛肝菌伞盖上划过流畅弧线,霜的龙纹在暮色中明灭:“三日后朔月潮退,正是离岛时机。”沸水在砂锅里咕嘟冒泡,蒸汽模糊了他凝望南方的眼神。
竹舍炊烟升起,游晚趴在灶台边看归扬挽袖焯水。那人修长手指捏着厨刀,将菌伞片得薄如蝉翼——五年前初上昆吾巅时,归扬连灶火都控不好,如今却能在翻炒间锁住食材灵气。
“当年师哥煮糖水都能烧穿锅底。”游晚戳了戳砂锅里沉浮的枸杞,“现在连茯苓都能雕成兔子模样。”
归扬舀起一勺金黄油花吹了吹:“也不知是谁,半夜溜进膳房偷啃生菜。”
汤匙相碰的脆响惊醒了窗棂上的暮光,游晚忽然觉得,被这样惯到十指不沾阳春水,倒也不算坏事。
荀方将筷子“啪”地按在青釉碟上:“桃园境东崖的千年桃胶还没采,西滩的星贝夜里会发光……”檐角铜铃被海风惊得乱颤,“你们好歹等鲛人潮过了再走!”
砂锅里的小鸡炖蘑菇咕嘟冒着金黄油泡,归扬舀起一勺汤汁淋在荀方碗中:“三日后朔月逢大潮退,错过便要再等半月。”
笋炒年糕的香气裹着灶台余温,游晚默默把油焖笋往荀方跟前推了推——笋尖挂着晶亮酱汁,是昨日集市上那妖族大娘教的独门秘方。
蒸笼腾起白雾,三双竹筷在暮色中交错。
游晚仔细剥着红艳艳的虾壳,将蘸了姜醋的虾肉放进归扬碗里——就像五年来每次用膳时那样自然。
荀方望着檐外渐起的星子,把师父私藏的桃花酿又往柜子深处塞了塞。
归扬没叫霜——霜的性子如昆仑雪水般直率凛冽,若想现身自会破灵脉而出。此刻他能清晰感知到,灵脉里翻涌的龙息正以潮汐般的韵律吐纳,鳞片剥落的旧伤处已生出珍珠色的新甲。
游晚从碗沿上抬起头:“霜今日倒是沉得住气。”
“重塑真身的痛楚不亚于断骨。”归扬指尖轻触心口,那里有团温热的灵流在跃动,“灵契羁绊越是深厚,越能觉出他正在慢慢恢复。”
青釉碗底磕碰出清脆声响,荀方扒完最后一口蟹粉拌饭,舌尖还卷着粒晶莹米珠:“你们下一程往哪儿去?”
归扬的竹筷在梅子冻糕上轻点:“桃园境以南。”
五年来他们总是这般,雪原上无需言语的背靠背御敌,荒漠里一个眼神便知水源方位,此刻南海的风裹着咸涩拂过,归扬想起游晚远眺的背影——少年发梢正朝着南方翻飞如旗。
又怎会读不懂彼此眼底跳动的火苗。
荀方手中的椰壳碗突然倾斜,乳白的椰汁在石桌蜿蜒成奇异图腾:“那年我随师父南下采药,见过食人藤瞬间绞杀黑熊,遇过魔族集市贩卖活人魂魄。”竹帘外的月光忽然被乌云吞噬,“那地方就像千年古树的根系,盘根错节说不清道不明。”
“再复杂能比你现在这副模样复杂?”游晚嬉笑着比划,“活像吞了十七八种蛊虫在肚子里打架!”檐角铜铃应声而响,惊散满室凝重。
荀方将空椰壳碗倒扣在石桌上:“早知拦不住你们。”他解下腰间锦囊抖出三枚琉璃珠,珠内封着的磷火妖虫正泛着光芒,“若遇险境便捏碎它——”
夜风掀起他绣着避水咒的袖摆:“桃园境的瞭星塔能望见百里磷火,届时我带着三百师弟乘鹫来援。”他摸着鼻尖讪笑,“虽不及霜兄威风的万分之一,我们的修为也都不如你们高,但阵仗总能唬住些宵小。”
游晚把琉璃珠串进繁星剑穗:“有荀兄这‘声势浩大’的退路,咱们只管往南闯便是!”
荀方拍案大笑:“等你们回来,必要尝尝我新酿的荔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