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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拥剑淬龙魂 南 ...

  •   南境碧波之上浮着座绯色孤岛,四时桃花不谢,落英随海风飘出十里仍能闻见甜香。岛上结界如雾,将尘嚣隔绝在外千年。

      归扬拂开垂至眼前的桃枝,花浪翻涌间竟望不见穹顶——重重叠叠的绯云压弯枝桠,游晚的发梢片刻便落满花瓣。

      “这桃林怕不是布了阵,望也望不到头,”游晚拈着鬓角桃花轻嗅,“荀方小公子莫不是住在花蕊里?”

      霜的声线荡开:“东南十里,有双剑破空之声。”

      归扬蓦然驻足——当年父亲驱使火凰探查敌情,尚需神鸟绕城三周,而此刻霜的龙息竟能穿透层层结界。

      游晚笑嘻嘻戳破悬浮的花瓣:“霜兄这本事,倒比师父的火凰还省事。”他腕间繁星剑突然嗡鸣,惊起数只朱色雀鸟,“快走快走!闻见酒香了!”

      桃枝渐疏处忽现斑斓□□,丹枫与垂丝海棠交叠成穹,雀儿在珊瑚树间啾啁(jiū zhōu)跳窜。转过九曲花廊,忽闻泠泠水响如碎玉——一道银链般的溪流劈开花海,蜿蜒至竹林深处。

      万千翠竹拔地擎天,织就十里翡翠屏障。林雾缭绕间,青瓦竹舍若隐若现,檐角铜铃荡开层层碧浪。石桌上一盏雨前龙井正腾着水雾,窗棂内飘出的小调清越婉转。

      竹舍内,荀方正弯腰整理新封的桃花酿,酒液在坛中轻轻摇晃。

      游晚背着手踩碎满地竹影,故意拖长尾音道:“竹舍里的公子,我们途经此处,不知能否讨碗酒喝啊——”

      “哗啦!”

      地窖里传来酒坛碰撞的脆响,荀方发带随着动作扬起:“可是游晚兄?”他连封泥都来不及拍严实,抱着三坛酒便往台阶冲。

      竹门“吱呀”推开,少年怀里三坛荔枝酿正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清冽酒香瞬间漫过门槛:“昨日刚启了,”他袖口绣的蜂鸟随着喘息颤动,“就等着贵客来尝鲜呢!”

      “扬兄,晚兄,多日不见,你们好像——”竹舍檐角的铜铃突然齐鸣,荀方抱着酒坛刚跨过门槛,霜的虚影凝形,银纹云靴踏过青砖时激得满地竹叶无风自动。“——长高了。”

      荀方踉跄后退半步,最上方的荔枝酿险些滑落:“你们...嗳?”

      归扬剑指轻抬,灵力化作千缕蚕丝缠住晃动的酒坛,酒坛最终稳稳落回荀方臂弯。

      “妖气中混着三股不同的灵息。”霜的灵气激得荀方发带翻飞,竹舍窗纸哗啦作响。

      归扬按住霜的肩头:“数月前入皇宫时,荀兄相助过我们。”

      荀方抱着酒坛旋身绕过石桌,阳光在他发间投下碎银般的光斑,坦然道:“我本就是半妖啊,前日捡着只受伤的松鼠精,为了照顾他所以把他踹怀里了。”

      少年从怀中捧出团毛绒绒的小家伙,落地瞬间,小妖蹿上桃枝,残留在荀方衣襟的妖气顿时随风消散。

      霜的灵气倏然收敛:“方才,”他垂首时银发随动作微微晃动,“唐突了。”

      日光忽然被流云遮蔽:“我爹修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从妖修成灵,可有的兽生下来便是灵,我爹就是想不明白这点,才会...”

      荀方袖中滑落半块龟甲,上面密密麻麻刻满《清心咒》:“他至死都攥着这推演命盘的物件,以为天道会为执念开眼。”

      竹叶突然簌簌坠落,荀方指节攥得发白:“我爹就是一根筋,才会……自刎……娘亲与爹爹感情甚深,不久……也病逝了……”

      荀方喉结滚动间将哽咽碾成沙哑的笑音:“幸而幼时,师父捡到了我。”自幼父母双亡,被其他小孩子嘲笑,好不容易被师父捡了去,收做徒儿,才开始感受到人间的温暖。

      荀方声音有些哽咽,但一滴泪都没让自己流。

      竹叶沙沙摩挲着沉默,归扬指尖刚触及荀方颤抖的肩头,少年忽然转身。他眼角还凝着未散的红,嘴角却已扬起新月般的弧度:“这位仙君气度非凡,敢问尊号?”

      霜的银发被微风撩起,额间流转金纹。

      游晚的声音轻快:“霜可是八百年前的龙族尊者,真身乃是白龙,如今——”他故意停顿,看着荀方骤然发亮的眼睛,“是师哥的命定灵兽。”

      “白龙认主这等喜事,当以佳酿佐炙肉庆贺——”他眸中水光璀璨,“今日我下厨,咱们喝到启明星现!”

      ……

      竹影摇曳间,荀方已旋身往来灶台七八个来回。在四人落座的片刻间,石桌上已错落铺开十二道佳肴——碧玉翡翠般的清炒雪芽、琥珀色的蜜汁炙牛腩、雕成莲花状的粉晶冻糕,腾腾热气惊得霜的银发都沾了人间烟火气。

      少年拍开酒坛封泥:“这是取三月露水酿的蜜桃酒。”又拎起细颈琉璃瓶,“枇杷酒要配冰镇着喝才爽利。”最后变戏法似的从石桌下摸出个青瓷坛,“梅子酒是去年秋天入窖的。”

      荀方又望向竹舍西侧新砌的酒窖:“芍药与玉兰刚下窖,待秋菊开尽时启封,那时诸位定要再来尝尝我自创的鲜花酒。”桌上还放着无数坛荔枝酿。

      霜执起琉璃盏,他银发垂落肩头,仰颈饮尽时喉结滚动:“此前冒犯。”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襟,在月光里碎成点点星子。

      荀方见状慌忙起身,原本没想起来这事,突然看到这一幕,心里有些愧疚,下午说了这许多,平白给大家添了堵,于是说:“大家都是朋友,我敬各位一杯。”说罢仰头一干而尽。

      四只琉璃盏当空碰撞,荀方忽然拍案而起:“再敬往后三千年!”他仰头饮尽的刹那,竹海深处惊起万千流萤。

      蜜桃酒也甚是香醇,在月光下泛着淡黄色光晕,但游晚偏爱荔枝酿,托着腮将荔枝酿最后一滴也喝光。

      归扬知自己不胜酒力,虽有意克制酒量,奈何坛中飘出的果香凝成蜜丝,终究在第七片竹影拂窗时添了第三盏。

      酒足饭饱,霜化作银光没入归扬心口,龙纹在衣襟处明灭如呼吸。

      荀方抱着绣满驱邪符的毯子退至廊下,月光将他倚门回首的剪影拉得很长:“师父的丹房还存着三坛百年陈酿……”少年的笑音散入夜风,“今夜我同师父挤挤,咱们明日再战!”

      竹舍内青纱帐垂落玉簟(diàn),游晚数着帐外流萤轻笑:“师哥的剑穗缠着我手指呢。”归扬低头看去,缠在少年指尖的分明是繁星剑的流苏——许是醉酒那刻无意识绕上的。

      竹舍倏然沉寂,归扬倚着青玉案,眼尾染着薄红。

      游晚从怀中取出贴身温养的剑穗,银丝缠着冰蚕线编织的流苏在月光下泛着珠光:“师哥,生辰吉乐。”

      归扬掌心触到残留体温的流苏,抬眸时恰有夜风掀起游晚额发。少年眼底映着两盏将熄的烛火,比繁星剑光更灼人。他指尖缠绕着对方垂落肩头的发丝,雪松香混着荔枝酒气在彼此呼吸间流转:“这份心意……”

      “铛啷——”

      游晚突然蹦起来碰翻矮凳,灵巧地挽了个剑花挑走归扬旧剑穗。新穗尾端的冰玉扣折射着辰星光芒:“寅时初刻就在城东天工坊候着啦!”他得意地晃着脑袋,“那掌柜原说要辰时才开门,我好说歹说才叫开了门。今日厨房没有面,下次把长寿面给师哥补上。”

      归扬忽然想起破晓时分,游晚蹑手蹑脚翻窗时的摸样,不禁弯了弯唇。

      烛火“啪”地爆开轻响,归扬并指抵在唇间。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合拢的掌心渐渐漫出淡金灵光:“生辰该许愿的。”

      游晚看着灵光中归扬逐渐舒展的眉骨——少年人特有的青涩正被某种深邃的温柔取代,像春雪消融后显露的玉石原矿。

      “我许好了……你想听吗,晚晚。”

      这个称呼裹着荔枝酒的甜糯在齿间流转,游晚的耳坠突然泛起绯色。他慌乱间打翻盛着青梅的琉璃盏,果香与归扬袖间雪松香猝然交缠:“师哥,说出来的愿望会被路过的精怪偷走,就不灵验了!”

      归扬的指尖还凝着未散的灵光,此刻顺势接住滚落的青梅。

      “这些年……”竹影忽然摇曳着在他眉间扫过星河,“谢谢你记得我生辰。”

      归扬忽然倾身向前:“能抱你一下表示感谢吗?”

      游晚后背抵住竹墙,归扬的吐息拂过他颈侧:“像小时候你练剑跌伤那次……”沾着酒意的声线浸透夜色,“让我抱一下可好?”

      竹舍外的虫鸣骤然停歇。游晚盯着归扬衣襟,惊觉自己心跳声震耳欲聋。

      竹帘被夜风掀起又垂落,归扬的衣角摆动。游晚没说话,归扬以为游晚不愿,便不再说什么,起身往屋里走。

      游晚忽然被月光刺醒,少年踏碎满地银霜——他几乎是撞进归扬的后背,双臂环住的瞬间,青玉腰带硌得掌心生疼。

      归扬的脊背骤然绷紧,游晚温热的吐息穿透层层衣料,心跳声震得两人衣袂都在颤动。游晚能清晰感觉到归扬肩胛骨随着呼吸起伏的弧度。

      归扬的喉结滚动,游晚的额角贴上他后颈。

      归扬忽然转身,游晚踉跄后退时,腕骨被温热的掌心包裹着按向心口。比拥抱更炽烈的,是归扬眼底翻涌的星河:“这样才对。”他指尖抚过少年发间沾着的桃瓣,灵力在周身织就无形的茧。

      窗外竹海在夜风中掀起碧浪,游晚忽然想起三年前,归扬也是这样用剑气替他挡去漫天箭雨。此刻缠绕在腰间的灵流比当年更密,却不是为了御敌。

      霜的龙吟在灵脉深处震荡,归扬的唇贴上少年滚烫的耳尖:“往后的岁岁年年……”未尽的话语被夜风卷向星海。

      就一直这样下去吧,让我守护你,不管以何种身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拥剑淬龙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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