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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曜星驰 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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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周身泛起月华般的流光,化作一道雪色游龙没入归扬心口:“龙魂需在灵脉中温养。”话音未落,游晚已捏着竹筷轻敲青瓷碗。
“师哥的剑该唤作‘白霜’!”少年狡黠地挑眉,“冰魄配雪刃,岂不风雅?”
归扬正欲开口,却见游晚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他执盏的手:“至于我的剑嘛……”少年故意拖长尾音,“就叫‘晚晚’如何?”
“噗——”
茶汤在半空划出琥珀色弧线,归扬的咳嗽声震得桌上烛火摇曳。游晚憋笑盯着他绯红的耳尖,忽然被归扬用剑穗扫了鼻梁:“胡闹。你的剑……”他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下“繁星”二字,“当如子夜星斗,可破万里迷障。”
游晚怔怔望着水迹倒映的烛光,恍若看见初遇那夜师哥眼底坠落的银河。
“那师哥的配剑须得叫‘曜月’——日月同辉,才不负……唔!”未尽的话语被归扬塞来的桂花糕堵住。
两人浸在溶溶月色里相视而笑,唯见满地斑驳的烛影。
……
青烟自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起,幽拂莲闭目盘坐在云纹蒲团上。
榫卯赤足静悄悄踏过冰丝地毯,蜷在对面的紫檀圈椅里,掌心托着枚木珠——昆吾巅那株千年桃树的每一道枝桠都在珠面舒展,连半山云雾都凝成了木纹间流淌的乳白丝絮。
烛火爆了个灯花。榫卯借着跃动的光影细看自己的杰作:三十九朵重瓣桃花以微雕技法绽开,最细的花蕊不过发丝粗细。
他想起数日前师姐立在桃树下仰头的模样,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比满树繁花更似要乘风归去。
“嘎吱——”
圈椅轻微的晃动惊醒了沉思的少年。榫卯慌忙将木珠藏进袖袋,却带落了案头半卷《太上清心咒》。他盯着经卷上“万物皆空”的朱砂批注,忽然觉得掌心木珠滚烫——最厌绮丽之物的师姐,为何独要这满雕春色的物件?
“阿卯,你来啦,”幽拂莲缓缓睁眼。
茶盏与案几相碰的脆响中,她为榫卯执壶斟茶的手突然顿住——少年嘴角那道寸长的伤口正渗着血珠,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的紫。
“阿卯。”广袖拂过榫卯发顶,带着清苦药香。
榫卯捧着茶盏的手一颤,茶汤映出他闪躲的眼神:“石阶结霜,跌了一跤。”
“再摔一个。”幽拂莲剑气在眉宇间流转,“摔嘴给我开开眼?”
榫卯低着头不敢言语。
幽拂莲广袖带起罡风,紫檀药柜“咔嗒”弹开第三层暗格。她信手抛出的瓷瓶在空中划出弧光,榫卯慌忙接住。
“整个榆沙城敢伤你的有几个,你以为我猜不出是海丹那个坏家伙?说吧,今天发生了什么。”
榫卯捏着瓷瓶,窗外忽有惊雷劈落,照得他脖颈处未愈的伤痕泛着青紫:“今日申时三刻,我在淬剑池畔,”少年喉结滚动,仿佛又看见那个蜷缩在青石板上抽搐的小身影,“海丹用三魂鞭抽那孩子,二十七鞭……脊骨都现了形……他才那么小!”少年猛地抬头,眼底映着烛火像燃着两簇火,“送来时裹着红肚兜的奶娃娃,如今后背烂得像个血葫芦!”
榫卯说着说着激动起来,“那可是三魂鞭,能将人的三魂打碎,海丹他虽然还不能发挥这鞭子的威力,但对一个小弟子来说也是绝对无法承受的。我一时气恼,便上去和他理论,人家的孩子送到咱们榆沙来,可不是找气受的。”
“理论?你当海丹是能说理之人?”幽拂莲想起海丹嚣张的模样就来气。
榫卯声音渐渐低下去:“推搡间他就给了我一拳。"
“啪!”
幽拂莲拍案而起:“榆沙戒律首条便是同门禁械!”她周身剑气如暴雪席卷,发间玉簪却歪斜成俏皮的弧度,生起气来有一种莫名的可爱,“他先动手你便该祭剑!刺他膻中、挑他曲池、削他十根指甲盖——而不是被谁打了你都不敢说!”
榫卯望着师姐炸毛的模样,竟从滔天怒火里品出三分娇憨:“可师父说过……剑锋应对敌,而非……”
“而非同门?”幽拂莲突然捏住他下巴,将药粉狠狠按在渗血的唇角,“等那孩子三魂俱灭,你留着剑道操守给他刻碑文么?”
剧痛中榫卯恍惚看见师姐眼底晃动的烛光。
榫卯忽然挺直脊背:“平辈之中若论修为,能镇住海丹的,除师姐外榆沙不作第二人想。”
“纵使我今日能断他三根肋骨,明日‘赤蝎帮’便会烧了那孩子的厢房。剑道如棋局,落子当思十步后。一拳换一拳,伤不过尺肤。若掀了棋盘,便是滔天浪涌。”
幽拂莲的剑气突然凝滞,她看见少年眸中映着曾经自己跪在师父面前立誓的模样——“魔界一脉,守的从不是快意恩仇。”
幽拂莲将药瓶掷向少年怀中。青瓷瓶身映着烛火,在榫卯胸前撞出“咚”的闷响:“牙尖嘴利的小崽子。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带来了!”榫卯献宝般展开掌心,千年阴沉木雕成的圆珠泛着暗金光泽。
幽拂莲突然揪住他后领往门外拽:“戌时三刻药浴,少半刻钟我就打你。”
“吱呀——”
雕花木门重重合拢的刹那,榫卯听见珠帘碰撞的碎玉声。
……
寅时的梆子刚敲过,归扬正借着晨光擦拭曜月剑。
昨夜归扬和游晚踩着客栈打烊的时间到,总算是睡了个好觉,这客栈比不上之前皇都住的那家,却也干净舒适。
窗棂忽被推开半扇,游晚踩着露水翻进来:“师哥——”少年拖长的尾音带着未醒的慵懒,繁星剑“当啷”落在青玉案上,“帮我把繁星也擦一擦吧,多谢。”
“没睡醒为何不多睡会儿?”归扬剑鞘轻点案头鎏金壶,茶香瞬间溢满厢房,想将茶盏递给游晚时,却见他已歪在云锦榻上,半截衣袖垂落在地。
“我想快点去喝荔枝酒。”游晚还是接了茶盏,抿了几口,又放下。
窗外忽有卖花娘经过,喊醒了整条长街的晨光。
晨光漏进雕花窗棂,游晚支着下巴打盹,忽觉颈后袭来寒意。
“锵——”
霜的虚影如月华凝形,银纹云靴踏过青砖。
游晚抚着心口瞪向桌边:“干嘛呀,大早上起来就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龙君这是要吓散我三魂……”尾音却消融在对方霜雪般的眉眼里。游晚声音动听,责备的话也听不出责备的语气。
霜的指尖悬在曜月剑鞘三寸处,剑气激得他广袖翻涌:“我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龙族竖瞳骤缩,“不属于你们二人的灵力。”
归扬早已按住剑格,当雪亮剑身缓缓出鞘时,三人都怔住了——靠近护手的剑脊上,赫然浮现两个流转着金黄光芒的太古篆文。
游晚凑近剑身:“曜月……”剑气在厢房内卷起小型风暴,游晚猛然想起昨夜梦中,曾见苍的佩剑“碎玉”也闪着相似的蓝色光芒,游晚的困意被剑气扫空。
曜月震颤着发出嗡鸣,归扬握剑的虎口微微发麻。鎏金剑柄正泛着金色光晕——这分明是剑灵苏醒的征兆。
霜的虚影如薄雾聚拢,发间垂落的银丝透出珍珠光泽:“百年难遇的剑灵择主,”他指尖轻触剑脊,经过一夜的休整,原本低沉沙哑的嗓音慢慢变得澄澈起来,“灵器有魂便不再是死物,它会随你心意生长。”
青瓷茶盏泛起涟漪,游晚坐下托着腮望向窗外晨光:“真羡慕师哥啊,灵兽认主,剑灵苏醒,这趟历练倒像是来收礼的。不知何时才能遇到我的灵器和灵兽,怕就怕遥遥无期啊~~~”
归扬的轻笑还未出口,案上繁星剑突然震颤如蜂鸣。
霜骤然说道:“游晚!”他广袖带起的罡风掀翻了茶盏,“拔剑!”
“锵——”
剑锋离鞘的刹那,橙金光芒如朝霞浸染整间厢房。游晚怔怔看着剑身浮现的“繁星”古篆,那些鎏金纹路竟是他昨夜梦中见到的。
“甚是神奇,”霜道,“吾第一次遇见这光景。”
……
赤色灵流如枫叶纷飞,游晚拽着归扬踏风疾行。少年足下繁星剑拖曳着橙霞,在云层间划出琉璃色轨迹——这是去往桃园境最快的路线。
明明我的灵流是赤色,怎会绽出朝霞般的剑芒?问了霜,霜也想不出,干脆不想了。游晚回头望向霜的虚影,后者正在归扬剑柄上打坐。
霜的银发被疾风掀起浪纹:“待我重铸龙身,白龙真身可追云逐月,比这御剑快上数倍有余。”
归扬忽然嗅到风里若有若无的荔枝甜香,那是三百里外桃园境特有的灵果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