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李李李

11、醉花阴 归

　　归扬喉结滚动带起玉扣轻颤，天光漏过叶片在他睫下投出碎金：“说吧，这回要诓我买糖人还是杏仁酥？” 皂靴碾碎满地斑驳树影，三步便追上那抹身影。

　　游晚的喜欢是春溪溅玉——晨起时塞来的温茶，夜猎时抛来的野果，如同昆吾巅终年不化的雪覆在剑穗上。

　　归扬抚过乾坤袋里新制的松子糖，心想纵是这稚子般的眷恋，也值得他夜夜挑灯缝护身软甲。

　　“师哥怎知……” 少年转身时眨眼间已换上委屈神色，指尖轻扯对方袖口：“除妖耗神，现下连御剑的力气都……”肚腹轰鸣恰到好处响起，惊飞檐下打盹的雀儿。

　　归扬从袖中摸出尚带余温的栗子酥，油纸剥开时甜香漫过石阶青苔：“早备着了。”

　　碎屑沾在游晚唇边如雪落红梅，归扬却非要等到他鼓着腮帮含混说出那句“最欢喜师哥”，才肯把备好的帕子递过去。

　　……

　　回到房中时，膳桌已摆满鎏金食盒。三十年陈酿的杏花白香气破坛而出，游晚抽着鼻尖窜进屋，象牙箸敲得青瓷碟叮当作响：“师哥快来！这酒香能勾魂呢！”

　　描金食盒揭开时腾起白雾，太子差人递来口信：“陛下脉象浮如游丝，需连施九转金针，明日巳时东宫设百珍宴酬谢。”

　　归扬落座，游晚早执起牡丹纹银酒壶。琥珀酒液注入夜光杯：“庆贺咱们首战告捷！”

　　美酒入杯的声响惊起归扬尘封的记忆——那年昆吾巅的雪特别大，游晚初入山门还不到一年冻得直哭。见山长老煨了羊肉炸酱面，归扬被辣得猛灌两口烧刀子，烈酒混着辣椒在喉头烧出火苗。再睁眼已是星斗满天，剑穗上结了冰凌，自此他再不肯沾酒。

　　游晚已仰头饮尽杯中物，唇上沾着酒渍亮晶晶的：“师哥莫不是怕醉？”

　　归扬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他闭眼轻抿一口——或许经年岁月已酿出不同滋味。

　　夜光杯相碰溅出两滴琥珀，游晚皱鼻尖：“这酒还不如西庐镇张婆婆熬的桂花蜜甜。”少年指尖沾着糖霜去够水晶糕，酒杯孤零零杵在青玉筷枕旁，像被冷落的深闺美人。

　　“咚咚咚——”

　　门环叩响三声急似雨打芭蕉。荀方抱着两坛缠红绸的酒探进脑袋，鹿眼在烛火下泛着蜜糖光泽：“两位兄台安好！” 目光掠过归扬时如蜻蜓点水，落在游晚身上却似蝶栖牡丹。

　　“此酒名唤‘妃子笑’。”他径自挨着游晚落座，杏黄袍袖扫过对方月白衣襟。

　　归扬认为这个距离应当被纠正，却见游晚正专心戳弄碗中荔枝肉，只得将话咽回喉间。

　　荀方拍开泥封时荔香混着冰雾漫出：“这酒取南海荔枝酿了整三秋……” 琉璃盏斟满琼浆推至游晚面前，“晚兄这般人物，合该配这甜而不腻的玉液。”

　　游晚噗嗤笑出声：“小荀方说话倒像戏文里的月老。” 仰头饮尽时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

　　归扬闷声饮下半盏，清甜裹着冰渣滑过喉头，确是好酒！

　　“好喝！” 游晚拍案震得碗碟叮当，“再满上！”

　　荀方又斟一轮：“此酒离了桃园境的冰窖，滋味便要折三分。” 他袖口暗绣的并蒂莲正对着游晚衣上云纹，归扬突然觉得这酒有些烧心。

　　荀方执壶的手腕忽地一顿，盏中酒液晃出碎星般的光：“要我说，扬兄这通身气度——” 指尖轻点归扬悬在腰间的昆吾玉牌，“好比我们桃园境那株千年雪松，任它东南西北风，自岿然不动。”

　　酒壶忽地倾向游晚，少年眼中映着烛火跳动：“晚兄又是另一番气象！”荔枝酒在空中划出银弧，“初见时我当是月宫仙娥落了凡，细看才知……原是昆仑山巅最骄矜的那捧雪，偏生染了霞色。”

　　游晚屈指弹开将倾的酒盏：“小荀方这张嘴，怕不是偷喝了王母的蜜罐？”

　　荀方笑着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声清晰可闻：“句句肺腑！我们桃园境若论容貌，连后山修炼千年的白狐精都要对晚兄道声惭愧！”

　　酒液在舌尖滚过三遭，归扬屈指叩响琉璃盏：“桃园境素来闭门谢客，此番为何破例？” 烛火在他眼底跃动如剑芒，昨日初见时他便疑心。

　　“扬兄这问题扎心呐！” 荀方拍开新泥封，荔枝甜香混着苦笑漫出来，“我们守着桃园境过日子，说好听叫清修……”他忽然比出两根手指戳向房梁，“说直白点就是穷得揭不开锅！太子信上说——”少年捏着嗓子学宦官尖声，“凡桃园弟子愿往者，赏这个数！”

　　游晚夹起水晶虾仁在烛前晃：“二百两？” 虾肉透出暖黄光晕。

　　“是两千两黄金！” 荀方拍案震得碗碟跳，又讪笑着扶正东倒西歪的酒杯，“当然，这对昆吾巅不过九牛一毛……”他袖中滑出半截揉皱的信笺，朱砂印章灼人眼。

　　归扬摩挲着酒杯浮雕的蟠龙纹：“太子予本门的求援信，字字泣血却未提金银。”他想起那封信末尾的墨渍，洇湿处恰似老者泪痕。

　　“昆吾巅是雪中炭，我们桃园境嘛……”荀方嚼着芙蓉鸡含糊道，“给点阳光就灿烂。”鸡骨头在瓷碟敲出清脆响。

　　游晚突然旋着酒杯轻笑：“好个知人善用的太子。” 杯底映出他眸中寒光，“知我们仗剑为苍生，便奉上大义名分……”指尖轻点荀方带来的荔枝酒，“晓你们缺钱粮，就砸来真金白银。”

　　夜风掀起《万里江山图》帷幔，归扬望着窗外黑沉的宫阙——太子何止是聪慧，分明将仙门百家都作了棋盘上的车马炮。

　　游晚把玩着琉璃酒盏，盏底映出他眼尾狡黠的弧度：“荀小公子那把双仪剑，可寻着了？”

　　“晚兄竟还惦记着！”荀方啃着狮子头的动作顿了顿，油花顺着虎口滴在袖口，“小翠姑娘拾到后擦得锃亮……”他鼓着腮帮比划剑鞘镶的翡翠，“比在我手里时还金贵！”

　　檐下雨珠坠入青石凹槽，游晚忽地以筷作剑挽了个花：“今日见你使那招‘双燕剪水’” 筷尖堪堪停在荀方喉前三寸，“剑势如惊涛拍岸，收式却似春风化雨。”

　　荀方挠着发红的耳尖讪笑：“我这剑法好比断线风筝——”他抓起酒壶凌空抛接，“飞得高全凭运气，落地时总要磕个七零八落。”酒壶落回案几时，目光扫过归扬腰间的昆吾剑，“哪像二位，剑随心动如影随形……”他忽然压低声音，“方才看你们布菜都像在结剑阵！”

　　归扬摩挲着杯沿冰裂纹，任酒气漫过舌尖。游晚踢了踢他皂靴：“师哥觉着荀小弟这比喻如何？”烛火在空杯里跳成孤星，归扬仰头饮尽残酒。

　　荀方走时哼着桃园小调，杏黄衣摆扫过门槛青苔，那坛荔枝酒在案头泛着柔光。

　　归扬又满上一杯，游晚揉着微鼓的肚皮，手肘支在案几上托腮，看归扬白玉般的面颊渐渐染上红霞。

　　游晚晃着空酒杯，他饮了这许多却毫无醉意，正觉无趣，忽被归扬扣住手腕，力道大得在肌肤上留下红痕。

　　“别晃……” 归扬眼底浮着醉雾，“你整晚都在笑。”松垮的衣襟透出锁骨下剧烈心跳，“对着那小子笑……”

　　游晚腕骨生疼却笑出声：“是师哥醉得看人重影——”话音未落便被扯进檀香与酒气交织的怀抱，归扬犬齿厮磨着他耳垂低吼：“不许对旁人这样笑！”

　　腕骨被紧紧箍住，归扬整晚都在用余光捕捉烛火下的剪影——少年与荀方谈笑时眼尾扬起的弧度，临别时倚着雕花门框目送的慵懒，连发梢都浸着让他心颤的流光。

　　烛火在琉璃盏中摇曳，映得游晚笑靥如偷蜜的蝶。

　　归扬喉间微微烧起无名火——这蝴蝶原该只栖在自己掌心，如今却振翅掠过他人肩头。

　　“说话。” 归扬将人抵在雕花椅背上，声线掺着幼兽般的呜咽。鼻尖相抵时，游晚耳垂红得像要滴血的珊瑚。归扬惊觉自己竟如孤狼圈地般啃咬那片绯色，而身体比神志更快沉沦。

　　玫瑰香混着沉水香钻入肺腑，归扬突然像被荆棘刺醒——他竟将游晚死死按进胸膛，力道大得似要把人揉进肋骨。少年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归扬指尖深陷游晚腰窝，恍若溺水者抓住浮木。

　　“师哥……”游晚挣扎着推他紧绷如弓的肩背，“你醉了……”

　　窗棂被夜风叩响，归扬混沌的脑海中闪过残念——此刻的自己像被傀儡丝操纵的提线木偶，每个动作都裹挟着危险的甜腥。可当游晚发间残留的玫瑰香漫过鼻尖，他又如扑火飞蛾般将下巴贴上那截雪颈。

　　“师哥……你弄疼我了！” 游晚脊背撞上雕花椅背的鎏金凸纹，疼得眼角沁泪。他抵着归扬胸膛想挣脱，反被铁箍般的手臂勒得喘不过气。

　　更漏声凝滞片刻，归扬突然松手后退，垂落的发丝遮住通红的眼。游晚弯腰去寻他面容，却见一滴泪砸在青砖缝里，绽开小小的水花。

　　“你要为他……抛下我？为了他你要推开我是么？” 归扬哽咽如雪夜迷途的幼狼。游晚脑中闪过三年前暴雨夜——归扬背着他攀过断崖，被荆棘划破的脊背浸透血衣也未曾皱眉。

　　“我不推我不推！” 游晚抓着归扬的手按在自己腰窝，指尖陷进对方绷紧的脊线，“你瞧这不是由你抱着？” 烛火在他眼底跳成碎金，“我笑是因荀方把鹤纹穿成倒栽葱——”

　　“十岁那年偷穿你中衣，可不就是这般滑稽模样？”旧衣料摩擦声混着轻笑，“我憋笑憋得咬住舌尖，偏那傻小子还转着圈显摆……”

　　夜风掀起窗边《寒梅图》，游晚声线忽地低下去：“后来见他蹀躞带松垮，倒想起……”指尖无意识摩挲归扬腕骨，“我初到昆吾巅时，连素纱中衣都觉得是绫罗绸缎。”

　　更漏滴答惊破回忆，游晚仰起泛红的脖颈：“所以你看呀师哥——我笑他穿反外衫，就像笑当年的自己！”

　　语速快得像玉珠落盘，游晚踮脚捧起归扬的脸：“再哭……再哭我就……”拇指慌乱擦拭滚烫泪痕。

　　归扬迷蒙的眸子映出游晚被酒气熏红的芙蓉面，他如嗅到花蜜的熊崽般栽进游晚颈窝，鼻尖蹭开散乱的衣领：“……好香。”

　　烛芯爆出最后一点星火，游晚僵着身子不敢动，直到肩头传来绵长安稳的呼吸。他指尖轻抚过归扬濡湿的眼角，那里还沾着星点未干的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