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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昆吾雪惊变 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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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晚揪着归扬腰封踉跄后退,皂靴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水痕。
归扬看似清癯(qu,二声),紧实肌理却如昆吾山岩,游晚肩头抵着他胸膛,汗湿的掌心打滑三次,才将人摔进锦绣堆。
松纹棉帕浸着温水,游晚拧干时溅湿了袖口。他屈膝跪在榻边,指尖挑开归扬黏在额前的碎发,从英挺眉骨擦到微颤的喉结。被衾刚盖至腰间,便听归扬呢喃着翻身,劲瘦腰肢在烛火下勾出利落的弧。
“看着瘦,沉得像头熊……” 游晚揉着发红的腕子跌坐床沿,玉簪歪斜挂着一缕青丝。忽见归扬在梦中蹙眉,烛泪沿着他鼻梁投下颤动的影,恍若庙中拈花的神像活了——分明是副醉卧琼林也风流的好皮囊,偏生沾酒即倒。
推开雕花门时,鎏金烛台已换过新蜡。游晚抽动鼻尖,残存的荔枝甜混着归扬衣上的沉水香,竟比烈酒更催人醉。他扯散束发绸带,墨发如瀑扫过松垮的衣襟,月白外袍滑落时惊起夜风穿廊。
汉白玉砌的浴池腾着热气,游晚并指划开水面,咒文泛着幽蓝没入池底。
……
归扬揉着太阳穴坐起,酒意如潮水退去,残留的晕眩感尚在眉骨间游走。他忽而想起年幼初尝酒时昏睡整日,唇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如今好歹能撑过子时。
游晚顶着浸透的棉帕晃出屏风,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波斯绒毯。见归扬支肘撑着雕花床栏,眉心拧成川字,他赤足踩过尚带夜露的窗影挨坐床边:“师哥可是宿醉未消?”
归扬执起干燥的绸帕,指尖陷进潮湿墨发时,忍冬香混着水汽漫过鼻尖:“许是酒气冲了经脉。”他避开游晚探究的目光,将少年鬓边一缕湿发别至耳后——这隐痛自月前便每至朔月就发作。
游晚突然转身扣住他手腕,两指搭在脉门如栖蝶点水。归扬凝视游晚蹙眉的侧脸,喉间那句“无妨”终是咽了回去。直到游晚松气展眉:“定是荔枝酒太烈……” 尾音散在穿堂风里,归扬顺势将他转回去,绸帕裹住发尾轻绞。
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影,游晚指尖无意识抠着床沿金漆。昨夜那些炽烈言语如鲠在喉,偏生谁都不肯先挑破。他忽觉归扬拭发的力道格外轻柔,心下没来由空了一块。
湿发缠绕在松纹绸帕间,归扬指腹擦过游晚耳后,游晚忽觉颈后掠过温热气息,归扬低沉的嗓音混着沉水香余韵漫来:“方才的结界……是你布的?”
游晚指尖揪皱膝头衣料,转头时发梢甩出水珠:“宫里野猫都要成精了——偏生某人醉得能当猫抓板。”
归扬喉间滚过轻笑,将浸透的绸帕叠成方形。待墨发半干泛起绸光,他忽地起身,皂靴在青玉砖踏出串水痕:“我去沐浴。”
铜门环撞响三声,游晚抱着尚带余温的绸帕立在廊下。东厢房传来水声时,他正仰头看檐角结界泛起的幽蓝光晕——昨夜施咒时嵌进的灵力,此刻正随晨雾缓缓流转。
……
第二日东宫正殿的蟠龙柱上新漆未干,蒋中平身着玄底金丝龙袍端坐主位,尚未戴上的十二旒(liu,二声)冕搁在紫檀案头。阶下百官屏息垂首,听他沉声道:“父皇既居太上皇尊位,朕自当守东宫尽孝。”鎏金漏刻滴答声里,青玉地砖映出他疲惫却笔直的脊梁。
昨夜子时六部官员捧着奏折疾行于宫道,蒋中平朱笔勾过最后一道折子——“着令八百修士即刻离宫”的谕令飞出殿门时,灵銮宫的丹炉余温尚未散尽。不过十二时辰,豢养修士的偏殿已落满铜锁,唯有几只黑猫蹲在冷清的丹房顶上舔爪。
翰林院老学士颤巍巍出列:“自景明之乱后,再未有帝王容修士涉政……”话未说完便红了眼眶。
蒋中平摩挲着腰间蟠龙玉珏,想起昨日游晚说的“王霸结界需承天命、顺民心”,唇角掠过极淡的笑意。
太医院首正跪在龙纹踏跺旁,银针试出的毒血在琉璃盏中泛着诡谲紫光:“太上皇中的是西域‘千机引’。”蒋中平攥紧药方起身,袖摆带翻的茶汤在《万里江山图》上洇出污痕。七名御医轮番施针三日,药渣堆满三辆板车,却只换来院判一句“毒入膏肓”。
更漏滴到丑时三刻,蒋中平仍立在太上皇榻前。
东宫檀香未散,蒋中平疾步跨过朱漆门槛,玄色龙袍下摆还沾着太医院的药渍。他朝席间拱手:“父皇施针误了时辰,诸位见谅。”金线绣的蟠龙随动作游弋生光,惊得满堂官员又跪成一片。
归扬与游晚端坐,听身侧紫袍老臣捋须感慨:“陛下贵为真龙仍行拱手礼……” 话音未落便被荀方撕扯椒麻鸡的脆响打断——少年正鼓着腮帮奋战,油花溅上绣桃枝的袖口也浑不在意。
“此番多赖三位仙长相助。”蒋中平举盏,目光掠过归扬袖口银线绣的昆吾山纹。
游晚抬手回礼,粉白广袖滑落露出腕间新红绳——这套云锦常服是蒋南烟去年所赠,归扬衣摆绣松竹,他袖口纹红梅,日光下流转着暗金光泽。
席间赞叹声此起彼伏。老学士颤巍巍夸“仙风道骨”,武将拍案赞“剑气凌云”,独荀方埋头苦吃翡翠虾饺,腮帮鼓如鸣蛙。游晚以袖掩唇轻笑时,发间白玉扣映得脖颈如新雪。
残阳染红宫墙,归扬将最后一块荷花酥包进油纸。游晚早已收拾妥当,青布包裹里码着二十余盒茉莉花酥,他叼着半块糕点含混道:“给奶奶带的……让她尝尝京中的味道。”
归扬望着渐暗的天际,喉间滚动着三百种思念——后山糖醋里脊的焦香,膳房清晨蒸腾的包子雾,还有奶奶院中那株总被他偷摘的桂花树。晚风送来最后一丝荔枝酒香,他忽然觉得连韭菜包子都成了乡愁。
……
朱漆宫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蒋中平玄色龙袍被风吹起流云纹。他指尖拂过腰间新铸的蟠龙玉珏,对着游晚温声道:“七日之缘竟如断连理枝……”声线温润如春溪化雪,“三位破妖雾、正朝纲的恩义——”
蒋中平忽地执天子剑立誓:“三位公子的恩情,中平此生必不敢忘,他日若有难处,中平自当全力相助。” 剑锋划过青石迸出火星,日光在他睫下投出蝶影,那目光终究凝在游晚缀着晨露的鬓角——少年发间白玉扣正映出昆吾巅终年不化的雪色。
……
昆吾巅的雪峰与桃园境的烟霞隔江相望,皇城外的青石官道上,荀方将双头剑扛在肩头,袖中滑出个绣桃枝的乾坤袋:“两位兄长定要来桃园境!”他拍着胸脯,“到时荔枝酒管够!”
归扬闻言指尖按住突跳的太阳穴。
三人道别后,归扬剑气破开晨雾时,身后传来荀方最后的呼喊:“醉倒在我家庭院可不许用解酒咒!”
御剑行不多时,游晚忽地扯住归扬衣袖:“师哥看柳树下!”
晨雾未散的官道旁,青衫男子正弯腰系紧草履,圆月般的脸庞被朝阳镀上金边。归扬眯眼细瞧——那补丁摞补丁的袖口绣着安神咒纹,不是随康师兄又是谁?五年晨昏交替,当年替他们掖被角的少年郎,如今鬓角已染霜雪。
随康曾说:“天资如蒲草,修行似逆舟。倒不如研究些避雷符咒……”他抚平道袍褶皱的动作总带着禅意,温吞却包容万物。同门比试时他常退至廊下,捧着朱砂未干的符纸笑如春风:“我这蒲草之资,争不过诸位的凌云木。”
每个朔月夜,他厢房的烛火总要燃至天明。案头《太虚符箓》被翻得卷边,砚中辰砂混着露水研磨,画废的黄符在墙角堆成小山。
倒是灶台成了他的洞天福地——翡翠虾仁裹着薄如蝉翼的冰衣,糖醋小排挂着琥珀色的琉璃芡。见山长老尝过他复刻的“九转回魂糕”后,将珍藏的《灵膳谱》拍在他怀中:“明日开始,你来掌勺清心斋的午膳。”……
“师兄!”游晚如燕归巢般扑去,发梢扫过随康别着竹制算筹的鬓角,自他九岁入山起,随康的灶台便夜夜为他煨着甜羹。
归扬收剑落地时,瞥见对方鞋底沾着昆吾巅特有的玄冰泥:“随康师兄,你为何在此?山上可都安好?”
随康摩挲着葫芦上“见山居”的刻痕,远处皇城钟声惊起寒鸦,他终是哑声道:“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