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阙【悬疑】》青阳q

3、江陵大学

　　夏凡和白木驱车来到秦绅任教的学校，江陵大学。除了刚进校门矗立的那两栋教学楼之外，其余的建筑看上去虽不至于破旧，却很有年代感。
　　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人来人往，到处都散发着青春的气息，但对于夏凡来说，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一是因为他本身还没毕业，也算得上是个学生，其二便是因为沈翌就在这所大学任教，所以他经常来这儿，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人只能用化学天才来形容，大概是由于他的父亲是一名初中化学老师，所以从小有事没事他总会泡在实验室里，小学毕业就学完了初中所有的化学课程，之后更是一路跳级报送，江陵大学化学系本硕博连读，才二十六岁便已经博士毕业，留校做了老师。和沈翌比起来，夏凡的学习能力简直就是个渣渣。
　　走在夏凡左侧靠后一些的白木此刻看着学校里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少男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羡慕，嘴角不自觉扯起了一丝弧度，这一瞬间被身旁的夏凡扑捉到。“喂，很少看到你有表情的样子啊，想起你的大学时光了？”
　　白木立刻收敛了情绪，恢复到了往常面无表情的的模样淡淡说道：“我没有大学时光。”见夏凡露出狐疑的表情，白木接着说道：“我初中毕业就去参军了，服了三年兵役之后才被分到警局工作，所以没有上过大学，但我很羡慕他们。”
　　白木是两年前退役后被分配过来的，那时候正好有职位空缺，算是运气好，虽然做的工作一直是打杂跑腿的，但以他的学历能来这儿已经算是很幸运了。直到去年，凌锋觉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做事认真不偷懒，又有天赋，才常常带在身边，虽然职位仍旧没有改变，但局里的人都知道他是凌锋名副其实的小助手了。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个工作机会，每一项工作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完成。
　　“走吧，去问问秦绅的办公室在哪儿。”夏凡拍了拍白木的肩膀向前走去。
　　秦绅在学校很出名，所以很快便问出了办公室所在。夏凡敲了敲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女声：“请进。”
　　因为是开学第一天，办公室里只是零零散散的坐着三两个老师，其他人大概是去忙别的事情或者还没返校。
　　“你们找谁？”说话的是刚刚应门的人，只听声音便分辨的出。看上去有四十多岁，体态雍容，穿着简单大方，只听声音，还以为是学习声乐的女学生。
　　“您好，我们是江陵市刑警队的，有个案件调查需要学校配合。”白木拿出了证件，说明来意。
　　那老师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很快便反应了过来：“你们好，我是美术学院的副院长吴慧，有什么需要配合的您尽管说。”
　　“吴院长您好，请问秦绅的工位在哪儿？”夏凡开口问道。
　　“就是你旁边这个，他坐我对面，秦老师……”她指了指夏凡右手边的桌位，停顿了一下，大概以为秦绅犯了什么事吧。
　　“秦绅于昨晚中毒身亡，具体原因我们警方还在调查，您可以跟我们讲讲秦绅这个人吗？”夏凡随手拉过椅子坐下。
　　吴慧神色一惊，似乎觉得这件事不可思议，每天坐在对面的同事突然离去，任谁都会觉得太过突然。“秦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专业能力很强，平时待人随和，和学生关系也非常好，所以即便是选修课，学生也会挤破头去抢。”
　　“能和我们说说秦绅平时都和谁走的近一些吗？还有近期有没有和人发生过口角，特别是得罪过谁。”夏凡继续问道。
　　“他和大家都相处的都挺好的，平时倒是老愿意和学生们待在一起，同学们也总是向他请教一些绘画技巧什么的，时间久了关系自然亲近些。口角嘛……”说到这儿的时候吴慧大概意识到夏凡问这个问题的目的了，认真思索了片刻后回答道：“我的印象中秦老师来学校这么久，从来不曾与人发生过争执，每天看上去都精神饱满的，是个很乐观的人，就是上学期期末的那段时间，状态看上去不太好。”
　　“那段时间发生什么了吗？”夏凡好奇道。
　　“大概是筹备画展的事情不太顺利吧，具体我们也没有过问，他那段时间在社团待的比较久，在学校的时间除了上课就会待在那里。”
　　“社团？”
　　“哦，是学校的美术社团，请秦老师来做社团的顾问，所以没课的时候他基本都会待在那里。”吴慧解释道。
　　“我们可以去看看吗？”
　　“当然可以，不过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社团可能没人在，我让学生带你们过去吧。”
　　“好的，谢谢。”
　　吴慧环顾四周，看见办公室内距离自己最远，靠近窗户的办公桌前站着一个学生在整理桌子，随即开口道：“李楠，你手下的活先放一放，带警察同志去一趟美术社团。”
　　听到秦绅离世的消息，李楠现在还有些缓不过神来。她不仅是美术社团社长，更加是秦绅的学生，平时也会来美术学院办公室帮忙，所以开学提前一天就到了。平日里也和秦绅的关系极为密切，原本寒假攒了些问题想要等到开学再请教，没想到却等来了老师离世的消息，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听到吴慧的声音时立刻回过神来，随手拿起了身边的背包走了过来：“好的吴院长，警察同志请跟我来。”
　　李楠带着他们穿过了教学楼，食堂，操场，还有一个小树林，操场上和小树林里有很多的情侣，隔了一个假期的情侣见面似乎总有说不完的话。
　　很快便到了美术社团门口，李楠熟练的从包里拿出了一串钥匙打开了社团的门。北方的冬季原本就冷，加上社团的位置旁边有太多的高大植物，又地处一层，更加见不到阳光，所以打开门的一瞬间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经历了一个假期，踏入社团会有一股霉味逐渐散开，加上颜料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总体来说还算是干净整洁，起码比起秦绅老宅的画室好了太多。
　　李楠进入教室的第一时间便敞开了门窗通风，还从柜子中拿出了两盒熏香，分别放置在教室的两头。味道很特殊，淡淡的香味不会刺鼻，反而能遮掉颜料刺鼻的味道。
　　“这个味道很好闻，你买的？”夏凡虽然是一个不了解香料的人，但这个味道闻上去的确让人很放松。
　　“是秦老师买的，他说我们长时间画画，时间久了会觉得枯燥，这个可以让我们在画画的时候放松一些，也能净化空气。”李楠言语间情绪有些低落。
　　“上学期，秦绅会经常来社团吗？”
　　“刚开学的时候来的比较勤，到了后半学期就基本不怎么来了，只是偶尔过来。”
　　“那段时间发生什么了吗？”夏凡问道。
　　“也没什么，就是秦老师近两年都在准备他的个人画展，还有些作品没完成，所以自然没有太多时间来社团了。”
　　“那你最后和秦绅联系是在什么时候？”
　　李楠思索片刻后回答道：“寒假之后就没有联系过了。”
　　话声刚落，吱呀……有人推门走了进来。来者是个女学生，看起来文文静静的，穿着一件棕白相间的格子大衣，长度刚好过膝，略微有些自然卷的头发随意挽起，看起来学生气十足，只不过看上去有些风尘仆仆，大约是刚到学校。
　　“苏苏？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晚两天到吗？”李楠看着苏狸的到来有些惊讶，之前苏狸有发短信告诉过她要晚两天返校，还托她帮忙请假。
　　“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师姐，我是过来拿东西的，以后，就不来社团了。”苏狸有些歉意的说道。
　　“你已经知道秦老师离世的消息了吗？”李楠情绪低落的说道。其实社团里奔着秦绅的名声进来的人不少，现在秦绅走了，只怕是社团再难以继续下去了。
　　“离世？”苏狸惊讶的表情难以掩饰。
　　李楠将秦绅死亡的消息告知苏狸后继续说道：“这两位就是警察，来调查案件的。”
　　苏狸早就注意到旁边站着的两人，这才确认了身份。“秦老师……是被人谋杀的吗？”
　　“目前还没有证据证明是被谋杀的，我们还在调查。你……为什么会认为是谋杀？”一直站在旁边未曾开口的白木问道，苏狸给他的感觉很熟悉。
　　“你们不是来调查案件的吗？我猜的，所以秦老师是怎么死的？”除了刚开始的惊讶之外，苏狸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中毒身亡，具体情况现在还不能确定。”
　　“是什么毒？”
　　“抱歉，具体情况请原谅我们不能多讲，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当然。”此时苏狸也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有些多，便不再追问。
　　“你最近一次见秦绅，是在什么时候？”
　　“都是上学期的事情了，上完最后一节选修课就没有再见过了。”苏狸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在夏凡看来这再正常不过了，还只是一个学生，在面对一桩命案经受警察严肃的盘问时难免会这样。
　　“选修课？”
　　“是秦老师带的美术鉴赏课，我是化学系一年级的学生，选了这个课之后才进的美术社团。”苏狸解释道。
　　“才加入社团一学期的时间，为什么这么着急退出呢？”夏凡出声问道，当然也是为了调节下紧张的气氛，白木顶着这张面无表情的脸加上冷静的语气，这个教室现在像极了警局的审讯室。
　　“这学期的课程可能会重一些，没时间过来了。警察同志，这和案情有什么关系吗？”苏狸有些不耐烦的说道。
　　“不好意思，这只是我个人的疑问。”夏凡继续问道：“秦绅有一副作品名叫坠落，你们有见过吗？”这次夏凡问的是她们两个人。
　　两人都摇了摇头表示还没见过，李楠说道：“秦老师画展上的作品在展出之前是不对外公开的，所以没有人见过，不过这周六就是画展了，去的人应该会很多。”说着声音突然低沉了下去，皱眉道：“也不知道画展还能不能顺利开展了。”
　　“放心吧，一定会按时开展的。”夏凡倒也不是安慰她们，只是陈岚的确是这么说的。“所以你们也不知道那幅画的模特是谁了？”
　　“不知道。”说话的依旧是李楠，苏狸没再开口。
　　大概是还沉浸在老师离世的噩耗中没有反应过来吧，夏凡这样想着。
　　“师姐，我先回寝室了，坐了一天车有些累。”苏狸此刻看上去的确是有些疲惫，甚至眼神也有些黯淡。
　　“你以后真的不来了？”李楠的眼中流露着不舍，还有一些悲伤，大概是觉得秦老师走了，社团会一日不如一日吧。
　　“不来了。这学期课程比较多。”说完带着一些画稿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便走了。
　　夏凡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她和秦绅平日里关系怎么样？”
　　“您是说苏狸吗？秦老师和大家关系都不错，倒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狸？”一旁的白木疑惑出声。
　　“哦，就是刚刚走的那个，她叫苏狸。”李楠意识到自己刚刚和苏苏说话的时候一直称对方苏苏，两位警官大概还不知道她叫什么，于是开口解释道。
　　“怎么了？”夏凡见白木的神情有些不对，开口问道。
　　“没什么，只是名字有些熟悉，有可能是我搞错了。”
　　画室很普通，与秦绅老宅的画室正好相反，一般画室多多少少都会有些杂乱，但这儿好像有些不一样，画架摆放整齐，看上去倒像是一个强迫症的画室。
　　“你们画室还挺整洁的。”夏凡随口说道。
　　“秦老师有洁癖，所以画室都是按照他的要求整理的。”
　　“今天谢谢你，如果想起什么再和我们联系。”说罢从口袋拿出一支笔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李楠，便和白木离开了。
　　此时已经晚上十点多了，校园安静了许多，食堂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也即将被驱赶，因为马上要关门了，两人缓缓向着校外的停车位走去。
　　刚出校门，路边巷子里好像有什么动静，夏凡顺着声音走了过去，只见一个男子持刀将女子逼到了墙角，嘴里急促的喊着把钱拿出来。
　　持刀抢劫无疑了……
　　被逼退到墙角的女子好像看见了夏凡，夏凡连忙对着女子做出禁声的动作，随后悄声摸到歹徒背后，三下五除二便将人制服了。
　　“别看着了，过来帮忙啊。”看了看身后一脸悠闲的白木，夏凡没好气的说道。
　　白木慢悠悠的走过来从身后拿出一副手铐：“持刀抢劫，人我先带回去了，你负责送这位女士回家。”护花使者什么的显然不太适合白木，他很聪明的选择了体力活，拖着一名不知名男子朝着停车位走去。
　　夏凡看着墙角的女孩，脸上竟然没有一丝恐惧，但看向他的眼神好像在打量自己。“我们认识吗？为什么这么看我？”
　　“不认识，谢谢。”转身就准备走。
　　“喂，你等一下，你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夏凡连忙追了上去。
　　“不用了，谢谢。”女子头也不回的拒绝。
　　“还是送你回去吧，别再遇到什么不法分子。”天地良心，夏凡真的只是觉得太晚了会有些危险，尤其是一个女孩子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心里多多少少会有些害怕，所以夏凡从心底里认定了她是在强装镇定。
　　“你是警察？”走在前面的女生放缓了脚步，侧头问道。
　　“是啊，今天刚刚入职，不像吗？”
　　“像！”之后便不再出声。
　　“我们之前有见过吗？”夏凡总觉得这个女孩给他的感觉太过熟悉，尤其是声音……
　　“警察的搭讪手段也这么低级吗？”
　　夏凡一阵无语，他这是被当成放荡的登徒子了吗？“别误会，大概是我搞错了，我叫夏凡，你叫什么名字。”
　　看着女子甩过一个警惕的眼神，夏凡无奈解释道：“刚刚带走的人，审讯之后还要你过来签字确认罪名。”所以我真的不是搭讪啊大姐。
　　“祁玥。”
　　之后便是长时间的安静，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祁玥走在前面，夏凡紧跟身后，这场景，似乎很熟悉，昏暗的路灯将人影拖的冗长。
　　大概走了十几分钟，前面的祁玥突然停了下来，转身说道；“我到了，谢谢。”
　　夏凡抬头一看四个大字‘正江宾馆’。“你家……是宾馆？”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纠结一番后夏凡还是问出了口。
　　“我家不是宾馆，但我现在住在宾馆，夏警官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的话我要休息了。”
　　“没有了，晚安。”话声落下祁玥已经抬脚走了进去。这人，和白木倒是挺像的。夏凡不再多想便在路边随手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到家后的夏凡收起了平日里嘻嘻哈哈的模样，仔细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情，秦绅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整体来说有些怪异。
　　学校社团称得上是一尘不染，可是老宅的画室却邋遢至极，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待的地方。在妻子、同事、学生的眼中他是一个风趣幽默，事业有成的大学教授，可同时又患有抑郁症，是一个矛盾的综合体。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大多数的抑郁症患者看上去都与常人无异，甚至会表现出更加乐观的状态。或许等他真正搞明白秦绅这个人，凶手就会浮出水面。
　　不再想案件的事情，夏凡很快陷入了梦境。
　　梦里一个满身泥泞的小女孩哭着问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为什么……”说着说着便跌落了一个无底的黑洞里，幽怨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从里面传出来，夏凡拼命的想要抓住那双手，但似乎总是差那么一点，怎么够都够不着。
　　伴随着无尽的哭声，很快天就亮了，阳光照进了卧室，隔着窗帘也感觉得到，今天会是个不错的天气，夏凡这才缓缓睁开眼睛。
　　自从几年前遇见那个女孩后，这个噩梦就没断过，今天又出现了，而且比以往更加强烈，他感觉自己都快要抓住那只手了。
　　距离今日大约过去了八年的时间，当时的夏凡还在读高三。
　　恰逢暑假，吃过晚饭约了几个伙伴去打篮球，结束后他独自一人朝着姥姥家的方向走去，身上的汗味还未完全散去，一手拿着外套，一手拍着篮球嘴里哼着曲调。
　　这是一条单行道，夏凡走在马路的左侧，昏黄的路灯下，少年的影子跳跃着，少年便和影子较量了起来，步步紧跟。
　　恍惚间夏凡看见道路的另一侧有一个瘦弱的身影，看上去有些狼狈。他停下了随手而动的篮球夹在腋下，出于好奇，四下张望确认没有过往车辆后抬脚朝着对面走去。走近之后那人似乎发现了他的靠近，抱紧身躯用警惕的眼神看着夏凡。
　　“你别紧张，我不是坏人。”夏凡连忙解释道。
　　这个女孩看上去似乎只有十一二岁，不知为何会将自己搞得满身泥泞，发丝还在滴水，浑身发抖，看上去冷极了，想来是跌进了路边的泥潭。
　　这条路上有一段路正在维修，下午的时候刚刚下过一场雨，加上晚上光线昏暗，很容易便会失足。夏凡刚准备将自己手中的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谁知那女孩警惕的向后退了一步，愈发紧张了起来。
　　“你别紧张，你这样回家会生病的，披着吧，我不过去，你自己拿。”夏凡将外套伸手递了出去，她才畏畏缩缩的接下外套披在身上。
　　她神色躲闪，迅速瞄了一眼夏凡后便低头继续走着，用极其细微的声音呢喃道：“谢谢”。
　　之后夏凡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的跟在后面，不敢离得太近。
　　夏凡知道她现在肯定还在后怕，走了一段路之后便走上前去问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吧。”
　　依然是极小的声音在回答他：“已经到了，你的衣服”。小女孩指着上面的楼栋，顺手取下披在身上的外套准备还给夏凡。
　　“不用了，你披着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女孩看着夏凡离开的背影，眼中不自觉的留下眼泪，“你为什么不早点出现……”说完这句裹了裹外套便上楼了。
　　夏凡隐约听见了声音，但转过身人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听错了吧，没有太在意便径自走开了。
　　也就是从那晚开始，这个噩梦就一直伴随着夏凡，后来他也试图去找过那个女孩，却再也没有遇见过，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