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五帝钱 我只能卧薪 ...
-
正阳客栈后院火房里，炉灶上高高摞起的竹笼屉周围水雾蒸腾，白面蒸熟后质朴的香气顺着走廊钻进了每一间客房。
守着炉灶的厨娘云姐儿踮起脚尖搬下了最顶上那层，放到旁边的木桌上掀开笼盖。
这笼花馍蒸得真是好，白面暄软蓬松得像捧云，彩面鲜艳生动得如活物。
来不及多欣赏，郑炎正在门口等得着急，人字二号房的客人闻到了花馍的香味便急着大快朵颐，说什么都要吃上这出锅后的第一屉。
云姐儿刚想下筷子捡，又多问了郑炎一嘴：“郑二，客人说没说要什么样儿的？”
郑炎没细想，当即不耐烦地了一句：“随便，能吃就行！”
云姐儿哦了一声，这郑二，方才一副事关重大的样子火急火燎来催，如今突然又不在意了。
她把这笼花馍从左看到右，自言自语道：“是不是二号房那个漂亮姑娘啊？那还是来个花儿或者小兔子的吧，年轻姑娘都喜欢可爱的。”
郑炎一听，想起了什么，补了一句：“两个都来花的吧，最好是红色的花。”
原来还是要讨人家欢心，云姐儿突然有些不乐意：“郑二，不是我说你，你也该做点正经事了。整天围着漂亮姑娘转算什么名堂？你这么到处沾花惹草，哪天招惹上了什么不好对付的泼辣姑娘，迟早被人家打死！”
往常她也会时不时地这么刺郑二两句，别说是她，客栈里的人也爱拿这个打趣。
没想到话音落下，郑二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激动起来，脸色也阴得要命，怒气冲冲地发作：“我还招惹她？我哪有那本事啊？！我就是个普通人！什么能耐都没有的普通人！都解释了好几遍了，我只是小偷小摸，也没真杀过人放过火！至不至于防得那么狠？”
云姐儿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脾气和突如其来的吼叫震得都有些头晕了，怔了一下才明白，看来这是遇着带刺儿的了。
思及此，她心里倒觉得爽快，每天瞧着郑二这个混子祸害好人家的姑娘，她早就看不过眼了。
如今有人治了他，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把放满了吃食的托盘往他怀里一塞，便把他推出了火房：“行了行了，在我这发什么脾气，谁得罪你找谁去！”
郑炎倒是想找周一算账，只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
他端着托盘没好气地往回走，在走廊拐角和客栈的杂役赵老鬼撞了个满怀，赵老鬼手上提的水桶倒在地上，里面的看不出颜色的脏水带着难闻的腥味洒了一地。
郑炎被撞得胸口一抽一抽得疼，他皱着眉头想起什么，脸色立刻白了，也没跟赵老鬼打招呼，一阵风似地跑走。
赵老鬼火气当即上来了，碍着郑炎给客人送吃食没敢拦，只好背后啐了他一口：“这郑二，真是瞎了狗眼了！”
*
回到客栈后，周一换好了衣服，把郑炎叫了进来，和颜悦色地问他：“你是喜欢受刑，还是喜欢服毒？”
这算什么问题？
但郑炎知道，越是诡异的问题，周一越是真心发问。他最后颤抖着选了服毒。
周一递给他一个瓷碗，里面是一剂黑不溜秋的汤药，郑炎鼻子凑过去后嗅到一股冲人的中药味：“这是什么？”
周一笑得很温柔：“让你喝你就直接喝吧，我怕告诉你之后你就喝不下了。”
郑炎打了个寒战。
可周一就那么笑得阴森森地坐在他对面瞧着，眼睛一眨都不眨，他只好捏住鼻子一闭眼灌下去了。
“喝了这药，就别离我太远，万一发作了，我也好救你一把。”说完，周一抬手示意他可以离开。
郑炎听完心都凉透了，这就是传说中能控制人的那种毒药吧，万一自己有二心，就能随时把自己弄死。
“对了，我建议你最近也不要去明月楼见你那位相好的了。”
郑炎浑身一凛：“我和海霆叔都已经任你处置了，你还要对丽娘做什么？！”
“那倒不是。”周一慢悠悠地回答，“我是为你好，这药有副作用，我怕你去了雄风不振，反而会丢尽颜面。”
被羞辱到这种地步，郑炎做出了他目前能承受的最大反抗——离开的时候狠狠摔上了门。
与赵老鬼撞到一起后胸口发痛，郑炎第一反应就是周一在折磨他。他现在已经被吓得一惊一乍，身上出现一点不舒服都怕自己是大限将至。
想起周一狂到天上的得意样子，郑炎简直恨得牙根痒痒，没见过哪个女人有这么牙尖嘴利，句句都像刀子扎在心尖上。
站在人字二号房门口，郑炎深吸一口气，拿稳托盘推开房门。
一进去就听见周一阴阳怪气：“原来他们都叫你郑二啊，我看我也不需要什么周二周三，咱们就可以做个好兄弟啊？”
郑炎气得嘴唇发抖，但还是不卑不亢地把白粥、花馍、小菜一一上齐，抱着托盘正想离开，周一又用纯真可爱的声线娇滴滴地招呼起了他：“好兄弟，别走啊，一起吃吧？”
郑炎本想拒绝，转而又想，这饭钱全都是自己出，不吃白不吃！
他也没客气，坐下之后掰了半个花馍就放进嘴里恶狠狠地嚼，一口咽下去反而差点把自己噎个半死，还是周一推过去一杯茶水，他咕咚咕咚牛饮下肚才觉得好受了些。
气顺之后，他也看明白了，跟周一较劲只会气死自己，便问周一：“你就不怕我给你下毒？”
周一咯咯地笑起来：“失魂香都撂不倒我，你觉得呢？”
原来她仅凭那一瞬闻到的香味，就对他昨晚用的是什么迷香一清二楚，郑炎心下了然，这是遇上调香制药的行家了。
他打量着她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周姑娘，我叔叔现在是活着还是——”
周一瞥了一眼墙角那个关得严严实实上了锁头的大圆角柜，昨晚回到正阳客栈之后，她就用几颗桃木钉把郑海霆的手脚钉在了柜子里，还喂了一颗药丸给他，吃下之后郑海霆就再也没醒过来。
“不好说，现在算是活着，再过几天也许会死。”
这是威胁，简单直白又有效的威胁！
郑炎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如果他不听话，就会是下一个郑海霆！
“那......你真的是沈观月的情人？”这话题有些微妙，郑炎小心翼翼地将声音放得很低。
周一倒是一点都不在乎谁会听见，只是白了郑炎一眼，语气如常：“拿这种风月之事骗你有什么意思？怎么，你以为沈观月这样的人就没有七情六欲吗？”
郑炎连连摇头摆手：“不是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些大人物的生活，也挺复杂的。”
“你想错了，我不是什么大人物，也并不喜欢沈观月。只是她位高权重，看上我之后就对我强取豪夺，我只能卧薪尝胆，暂且委身于她，把她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好不容易才在她放松警惕后找到机会才跑出来。”
“什么？”
周一笑意凄凉：“你知道失魂香为什么失效了吗？因为她在强迫我之时，已经对我用了不知道多少次这种香，我都被熏入味了，哪还会中招？其实你算是赌对了，虽然沈观月不会杀我，但我也确实不想见她。”
郑炎听得脑子嗡嗡的，周一说的有鼻子有眼，脸上心酸委屈也不似作假，看来她对沈观月早就满腹抱怨，被自己这一问竟然洪水溃岸似的全都倒出来了。原来这些修仙问道的人，使起手段来也跟民间那些贪官污吏没什么两样。
“那明天她来了要见我叔叔的话，怎么办？”
“那就靠你了。”周一咬了一口花馍，“这剩下的一天时间，你就自己想想办法吧。怎么能蒙混过重霄宗的同时不牵连到我。如今咱们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我要是被沈观月抓到了，保证让你死得比你叔叔还难看。”
*
有郑炎帮着料理一切衣食住行，周一顿感省心不少。
她倒是想带着宰了郑海霆一走了之，可是化影的法子虽然知道了，郑海霆这个老东西她实在是信不过，万一让他钻了哪个空子阴了自己可不妙。如果不拿他试刀，她不敢用。
而且郑炎说得也不无道理，这个时间点，沈观月若真的来见郑海霆，保不齐她俩的目的是一样的。
只是她冒险进两界门是为了自救，无可厚非。可沈观月被重霄宗的众人捧在手里怕化了含在嘴里怕碎了一样珍之重之，她为什么要打听两界门的消息呢？宗主贺天寿竟然舍得放她亲自下山？
周一就这样思虑着前路在屋里呆了一整天，她的客房就离前堂不远，因此迎来送往的声音能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这一天下来，她发现情况不太对。
首先是客，这正阳客栈的住客，突然变得异常得多。天字房被重霄宗包圆儿这事她是知道的，可是地字房人字房也都挤满了客人，就太不同寻常了。
其次是人，这些住客虽然有一部分和她一样住得是人字房，但周一敏锐地观察到其中有几个人非富即贵，只是因为房源不够又有什么不得不留下的理由，才屈尊住了普通客房。
为了探探这群人的虚实，周一破例没有在房间内吃饭，而是早早地到前堂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桌子菜——当然，是免费的。
隔壁桌坐着一个长着山羊胡子的男人和一个面庞圆润的年轻姑娘，二人估计是父女。
山羊胡子袖口伸出的一双手干瘦苍老，黑黢黢的皮肤像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但动作是真利索，一双筷子捡起盘中圆滚滚的花生米来又准又快。
这样的一双手，拨起算盘珠子来肯定也不差事，只是动作间周一隐约瞧见他左手少了无名指。
周一佯装无意将自己桌上的香包拂落，伏下身时，瞥见山羊胡子的腰带上缠着一串色泽暗淡、大小不一的铜钱。
能挂这么长一串五帝钱的人物，会亲自来到不夜城，必然是有桩天大的买卖要做。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五帝钱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