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月》暂停营业

3、化影 她不是我仇

　　半人半鬼？

　　郑炎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这句话说的是他叔叔郑海霆。

　　从两界门回来之后，郑海霆就变成了如今这副阴森可怖的样子，那一道一道伤疤触目惊心，怎么看都是堪比虎口逃生的可怕境况，更不用说彻底废掉了一双腿，后半辈子只能靠拐杖行走。

　　郑炎还记得这位叔叔离家时的样子，虽算不上貌比潘安，但也是风华正茂，潇洒帅气。

　　也问过郑海霆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立之年的大好男子怎么就变成了佝偻瘦弱的老头？

　　郑海霆语焉不详，整个人精神也大不对劲，大家慢慢都觉得他是中了邪，把他当作得了疯病的傻子。

　　只是从来没人想过，郑海霆也许已经不是人了。

　　看到郑炎的神色由茫然逐渐变成恐惧，周一笑得更加得意：“看来你跟这侄子也不怎么亲，怎么什么都不告诉就让人家给你卖命？”

　　被人点破了身份，郑海霆面上依旧冷铁一样漠然，只是握着拐杖的那只手收紧。他扫视着周一上下，估量着这姑娘的能耐，最终还是垂下了眼睛，对郑炎厉喝一声：“还不赶紧把周姑娘的簪子还回去？”

　　郑炎从怀里摸出那根簪子，有些不知所措。周一坐在屋顶上，这是她下来拿？还是自己要爬上去送？

　　还是郑海霆给他解了围：“周姑娘，我这侄子不会武。”

　　一路过来，周一早摸清了郑炎的底，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谎话，三两下从屋顶翻了下来，身姿灵巧得像只燕子。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离郑炎两三米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阴笑了一声：“你这人，也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话间，周一瞅准了郑海霆的位置，猛地扑了上去。

　　郑海霆慌忙躲闪，但周一动作极快，一抬腿就把他踹倒在地。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同时另一只手抬起，想把手里一直握着的那枚毒镖扔出去。这念头才刚刚出现，一只黑色靴子就已经跟到眼前，狠狠地踩在了他胸口。

　　一切发生得太快，郑炎还没来得做出反应，看到叔叔倒下时才想起要去帮忙。

　　只见一道寒光一闪而过，郑海霆杀猪一样痛苦的尖叫声响了起来，他身体右侧喷涌出一道血柱，有什么东西随之飞了出去，掉在了不远处的草丛里。

　　郑炎在看清楚的瞬间感觉腿都软了，那是郑海霆的右臂。

　　周一左手反执一把锋利无比的带血短匕，面容冷得像冰：“不老实的人果然永远都不会老实。”

　　郑海霆的右半边身体迅速洇入了血泊之中，他痛得脸色发白，汗如雨下。

　　周一嫌恶地踹了他一脚：“别大惊小怪的，弄得好像卸了你一条胳膊你就会死一样，装什么啊？”

　　她退了一步，向着他俯下身子，原本散在脖颈后的长发像天罗地网一样铺天盖地倾泻下来。刚刚冷漠嫌弃的那张脸又褪去了，笑得甜蜜又妩媚。

　　她缓缓开口：“现在可以好好谈谈了吧？”

　　*

　　郑炎没读过多少书，他打小就在不夜城的街头胡混，堵过人打过架要过保护费，虽然最后也没在“帮派”混出什么名堂，只是拉帮结伙时拿着木棍呜呜哇哇跟着叫喊的一个小喽罗，但他一直觉得自己是有点见识的。

　　但没多少普通人会在打架的时候直接卸掉对方一条胳膊，这一点他很确信。

　　周一若无其事地让郑炎去给郑海霆止了血，包扎了伤口——如她所说，她暂时还不希望郑海霆死。而她自己接过郑炎递过来的红玉簪子后，慢条斯理地盘起了头发。

　　“我收回这簪子，其实是为你们好。这东西要是真流进了黑市里，你们也没两天好活了。”

　　刚刚差点要了他们命的人现在用救命恩人的口吻说这种话，郑炎心里不禁苦笑，合着左右都是死路一条了。

　　郑海霆因为失血过多，面如白纸，没一丝血色，脑袋一阵发晕，几次感觉自己要昏过去了，又硬是咬着牙挺了过来。

　　是他们先对周一下了手，以牙还牙，对方当即宰了他们也不为过。但周一只卸了他一条胳膊威胁，还说暂时不会杀他，那就是有事情要问。己方还是有筹码可以作为谈资，但侄子郑炎是个指望不上的，自己若晕过去，可就真是任人宰割了！

　　想明白了利害关系，郑海霆那张伤痕纵横交错的脸上露出一丝讨好的笑意：“请观音请错了人，我们认栽。不过我们只是求财，没想要姑娘的命。这事儿如何能了，姑娘给我们指个活路？”

　　周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语带不屑反问：“没想要我的命？”

　　看来周一知道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郑海霆不禁有些心虚。但周一这次并没有拆穿他。

　　“我这人实诚，你们骗了我，我可没骗你们。我要问的事情一直没变，关于两界门，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吐出来！”

　　命捏在别人手上，郑海霆不得不低头，他深吸一口气，开口说道：“日光之下，有影为人，无影为鬼。这个说法你是知道的吧？”

　　周一点头，行走江湖，但凡是学过些皮毛知识的人，都会知道。

　　“活人要进两界门，是从阳间强行闯入阴间，自然就不能带着影子。得想个办法把影子化掉，当然，也不能是永远化掉，你进去了，总还是要出来的，如果出来的时候这影子返不回来，那也就活不了多久了。”

　　周一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化掉影子？”

　　*

　　郑海霆和周一你一言我一语，原本这张谈判桌上是没有郑炎什么事的，他这二两骨头还不够周一那把刀拆的。

　　只是他越听越在心里大叫不妙，原本以为海霆叔走南闯北又进过两界门，多少有些本事，可现在听来郑海霆的秘密周一知道的甚至不比他这个亲侄子少，郑海霆几次想要反扑都被周一恶狠狠地踹回来了。

　　有什么办法能保住两人的命？至少也得保住他自己的吧？

　　周一只说暂时不杀郑海霆，那等目的达到之后呢？杀人灭口才干净，更何况这个周姑娘如此心狠手辣？

　　他疯狂地在脑中回忆起这天和周一相处的每一个瞬间，只是此刻回想起来好像都是周一为了让他放松警惕做的戏，谁知道是真是假？有没有哪怕一次，周一曾经松懈下来？有没有哪一句话，比较像是真话......？

　　郑炎脑子一热，生死关头，他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周姑娘，你杀了我们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的。”

　　“哦？是吗？”周一笑了，“说来听听，谁能发现你们？”

　　“我叔叔确实没儿没女，但我爹娘都好好得活着，我每隔一天就要回家。明天就是该我回家的日子，爹娘见不到我肯定会来找。”郑炎这辈子没感觉自己的脑子传得这么快过，“还有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我跟他们都很熟。还有明月楼的丽娘，我跟她相好，几天不去她就会起疑！”

　　周一赞同地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不少人啊。”

　　郑炎看她态度仿佛有戏，连忙继续表忠心：“对的对的，周姑娘，我保证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而且以后你有任何要求，我刀山火海在所不辞，如果真要进两界门，最近就是最好的时机。你在不夜城总要落脚的，我们正阳客栈的空客房你随便选！吃的用的我都给你上最好的！”

　　周一耐着心静静听完，她直视着郑炎慌乱的眼睛，淡淡答道：“郑炎，你为了自己活也真是拼命了。”

　　“在我面前不管不顾地牵扯出这么多人，既然跟你有联系，就不难找到。你不怕我把这些人都杀了吗？”

　　她语气出奇地平静，有种令人窒息的恐怖。郑炎望着她那双漂亮但漠然的眼睛，隐约感觉到她也许真的会这么做。

　　见郑炎立刻泄了气，周一不屑地白了郑海霆一眼：“你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这些就是你的买命钱？”

　　郑炎脑子里一闪而过出城时经过的那块告示牌，立刻高声喊道：“沈观月！”

　　听到这个名字，周一浑身一僵，握着刀的那只手也骤然收紧了，复又转向郑炎：“你说什么？”

　　她这一串反应，郑炎看得无比明白，这次才是真的有戏了。

　　“前几日有中间人来找过我，说人想要见我叔叔一面，让我给牵个线，价钱不是问题。叔叔原本不愿意亲自见人，但是中间人说对方是个惹不起的大人物，让我们自己仔细斟酌。我从中间人那里旁敲侧击，想尽办法，才套出对方是大宗门的弟子，但具体是谁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我叔叔进过两界门这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旁人眼里他只是得了疯病。这几年来也没有别人跟我打探过我叔叔的消息，但这个人却直接就找到了我身上。而重霄宗最近又恰好要下榻正阳客栈，周姑娘，你觉得重霄宗此行之中，还有哪位大人物有这个本事呢？”

　　周一面上看不出喜怒，短匕在她手中灵巧地转了一圈：“接着说。”

　　“沈观月费这么大劲来找我叔叔，肯定也是有重要的事情问。如果她来了见不到人，你觉得以她的本事，会查不到是谁坏了她的事吗？”

　　周一沉默了半晌都没说话，郑炎咽下一口唾沫，紧张得感觉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不知道这一步有没有赌对。

　　“你是在出城的时候注意到了沈观月是我的仇人，对吧？也对，她要来，我自然是避之不及的。”

　　周一轻笑，短匕在她手上转得更轻快了，像朵花一般：“不过很可惜，她不是我仇人。”

　　“她是我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