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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魂灯 命魂灯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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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西城门,郑炎带周一没走多久就拐进了一处林子,地面上逐渐只有行人踩踏出的痕迹,原本寂静的深夜多了低低的虫鸣,偶尔还会响起一两声突兀的夜鸮鸣叫。
那些话本子里看过的妖鬼魅影似乎全都藏在每一处浓密的树丛之中伺机而动,周一忍不住瑟缩了两下。
她正想开口问郑炎还有多久能到,忽然看到右边远处的那棵树后面好像有黑影一掠而过。
她吓得一激灵,手向前一伸抓住了郑炎的领子,险些就要尖叫出来,却又想起临行前郑炎嘱咐过她不要千万不要大喊大叫,可能会被脏东西上身,连忙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了嘴。
夜入深林,郑炎浑身也一直紧绷着,防范有野兽袭人。被这么突然地一拽,他失了平衡摇晃两下,差点向后摔倒在周一身上。
虽然立刻稳住了身形,却也吓得后背上一阵发凉冒了冷汗,还以为自己真要被哪个孤魂野鬼拽到阴曹地府去了。
周一害怕得又用指尖扯他的袖子,身体止不住发颤,声音出口都打着转:“郑小哥,我看见有个东西从右边晃过去了......”
夜黑风高,美人受惊。郑炎趁势抓住了周一的手,握住那一瞬只觉得当真肤如凝脂,恍惚间似乎都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顿时有些心猿意马。
周一又唤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朝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夜风吹过激起一阵细碎的草叶窸窣声,风过之后一切又慢慢归于平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郑炎放松下来:“多半是野兽,别担心,我带了防身的家伙。咱们快走几步,过了这片林子就到了。”
周一连连点头,想将手从郑炎那儿抽出来,没想到用了几分力气都不成。
郑炎一脸正经,全然不像是趁机占了周一便宜的无耻小人,语气也认真极了:“周姑娘,这林子里也有野狼出没,一不留神迷路落单就不好了,我带着你比较安全些。”
过这片林子还要郑炎带路才行,周一只好暂时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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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许久,林木逐渐稀疏,地势也相对平坦起来,远处确实有一间小小的草屋,周一望见那一豆灯火顿时心里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看来郑炎虽人模狗样的,却没骗她。
手上突然一松,是郑炎撤了手,他正端详着手中那盏灯笼,灯笼中的火苗似乎越来越弱,大有熄掉的可能。
周一听郑炎讲过,人有三魂,天魂地魂命魂,客栈檐下的三盏灯就分别代表着这三魂。
中元节之时,阴气最盛,阳气最衰,因此要立着三盏魂灯来守住人的三魂。而三魂之中又以命魂为重,如果一定要在鬼魅游荡之夜出行,必须携命魂灯照亮前路,既防止被旁的灯勾走,迷了回阳间的路,也能够让不干净的东西上不了身。
临行前明明已检查过,如今命魂灯却颤颤欲熄,郑炎如何能不心急如焚?
“周姑娘,命魂灯灭是大凶!我身上带了蜡烛。麻烦你帮我拿一下灯笼,我把蜡烛补上咱们再走!”
周一连忙伸手帮他扶住了灯笼的骨架,她往里面瞧了一眼,蜡烛的确是已经燃得只剩下短短一节,只是托盘中堆积起的蜡油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估计是滴落在来的路上了。
郑炎的手伸进了灯笼中,他将手心里握着的一小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扔进了焰心,火苗随之“噌”地一声窜了高。
周一正想问他扔进去的是什么东西,里面已经迅速地冒出了一团一团烟雾,她凑在灯笼边上,避之不及被打了个正着,猛地吸进去了一大口。这烟雾闻着倒是一点都不刺鼻,香气有点像某种熟悉的花香。
她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舌头都动不了了,四肢也酸软无力,两只眼皮沉得像石头抬不起来。
电光石火间,她明白了,自己被人算计了!
灯笼从她脱力的手中掉落,却没掉在地上,郑炎稳当接住了灯笼,还用空着的一只手揽住了周一软下去的身体,防止她倒下时摔得太重。怀中的女孩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乖巧地依偎在他胸前,任他搓扁揉圆。
郑炎吹了声口哨,回应他的是树丛里走出来的一个须发皆白、形销骨立的老头。
老头身上裹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旧袄子,露出的手臂还有脸上都布满了一道一道狰狞可怖的伤痕,像是被某种野兽疯狂啃食过的痕迹。伤痕之下,这老头的五官也畸形丑陋,整张脸都有种被无形的大手挤压过的古怪。
即便是自己的亲叔叔,郑炎还是被郑海霆那副一瘸一拐又怪里怪气的样子吓了一跳。
“海霆叔,人带来了,你瞧瞧做芯子合不合适?”
郑海霆没搭理他,一把抢过了他手里的命魂灯往前走:“先带到我屋里去。”
虽然郑海霆爱答不理,郑炎依旧兴头不减,一路上还在絮絮叨叨地跟他讲自己找到了个多合适的芯子。
“简直就是撞了大运!”郑炎扛着周一跟在后面,“这姑娘得了病活不久了,与其苟延残喘,做了芯子还能有点用处!您说遇到这么合适的一个人是不是太巧了?而且长得可漂亮了,要不是您急着用,我怎么也得先自己留一阵再给您!”
郑海霆完全看不上自己这个侄子,低声骂了一句:“急色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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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一个大活人扛到草屋也不是轻巧活,郑海霆指了草屋靠墙放着的一口敞开的桃木棺材,郑炎便把周一放在了里面。
他脑门上也出了一层汗,不过这要忙活的东西才刚刚开始,还没来得及擦汗,郑海霆说自己要赶着准备符文,催促郑炎去杀草屋门前趴着的那条黑狗取血。
郑海霆瞥了一眼棺材里的周一,发现这姑娘头上的那根簪子不见了。
他只是轻蔑地冷哼一声,并未发作。这小子跟着他忙里忙外,也算是替他办了不少自己不方便出手的事,这点蝇头小利就当作添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没什么大不了。
黑狗就在草屋墙边,已经被喂了蒙汗药,睡得很香甜,不过郑炎还是仔仔细细地把黑狗捆结实了才有胆子动手。
刀在手中,桶在脚边,万事俱备,郑炎刚要下手,就听见郑海霆在屋内突然喊了他一声:“郑炎!进屋!”
被指示来指示去,郑炎不由得满心烦躁,但也只好扔下黑狗,三两步进了屋:“又怎么了?”
环顾一圈后,不用郑海霆说什么,郑炎已经明白了——刚刚躺着周一的那口桃木棺材,现在里面空无一物。
不止是棺材里面,这间小草屋是郑海霆一个人住,内里一览无余,整个草屋除了他和郑海霆,什么都没有!
虽然看清了棺材是空的,郑炎还是不甘心地冲过去里里外外摸索了一遍,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好好一个大活人怎么会不见了?我刚刚亲手把她放进去的!”
郑海霆脸色极为难看,语气阴鸷道:“会不会是你药下的剂量不够,人醒了逃出去了?”
郑炎打心底里还是有些怕这个阴气森森的叔叔,一听他要怪罪自己,慌忙解释:“海霆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这套法子都用过十几次了,连身高八尺的大汉都放得倒!哪里出过差错?”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真醒了,应该也跑不远,别误了时辰,赶紧去找!”
郑炎听了吩咐连连点头,出了屋去拿刚刚插在檐下的命魂灯。抬头一望,明明是盛夏时节,他却顿觉如坠冰窖——
檐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刚刚杀狗时他就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原来是檐下的命魂灯不见了,只剩下屋内那盏油灯,所以屋外尤其昏暗。
命魂灯灭,是大凶。那命魂灯没了,会怎么样?
郑炎猝然止步,浑身寒毛都竖起来了,顿时惊得魂飞魄散。
“海霆叔......魂灯......命魂灯怎么没了......?”
郑海霆原本还在打量桃木棺材,转而又盯着檐下死死地看了半晌,犹豫了几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不甘心的几个字:“事情不对劲,先撤!”
他两只脚都不太好用,走路主要是靠拄拐,不过那双拐他倒是使得炉火纯青,急起来也不必郑炎慢多少。
只是还没跑出多远,拐杖突然被一颗小石子击中,郑海霆立刻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郑炎原本跑在前面,他倒也不算完全没了良心,见状又回来扶郑海霆,刚刚俯下身,就听见背后有风声掠过——不是夜风,是人!
女子娇俏的声音在背后幽幽地响起:“郑小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不是要找我吗?”
郑炎顾不上扶郑海霆,猛地站起身回头,月光亮得瘆人,将草屋屋顶上坐着的一个年轻姑娘的样子照得清清楚楚。
簪子被郑炎顺走,周一的发髻散开,一头乌墨长发尽数披散在身后。她悠然自得地坐在屋脊上,手里拿着的正是那盏消失不见的命魂灯,脸上笑意盈盈,原本灵动活泼的那双杏眼,如今看来眼眸沉得像深渊,只有无尽的诡异。
见郑炎被吓得怔愣在了原地,而郑海霆只是阴森森地盯着她,周一有些委屈:“真伤人心!怎么都不回话呢?”
命魂灯之下,周一的面容被诡谲的灯光映衬得如鬼如魅,白日里瞧见的天真与清纯全无踪影,依旧是可爱稚嫩的五官,此刻却如巫术人偶般看起来格外的怪异吓人,让人不寒而栗。
郑海霆到底是比郑炎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很快便冷静了下来:“姑娘不是想问两界门的事情吗?我可以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换今夜的事情一笔勾销。”
他话音刚落,周一的脸色就变了,她看郑氏叔侄的眼神仿佛在看两个死人,语气讥讽道:
“你一个半人半鬼的怪物,也配跟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