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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借道 是啊,我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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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三更天,正阳客栈檐下幽幽地悬了三盏竹架撑起来的黄纸灯笼,灯笼底部坠着一段用米色丝绦编起来的穗子,丝绦上了特殊漆料,散发出微弱莹光。因长久未打理,每个灯笼的穗子都凌乱打结,夜风袭来也只能带起其中笨拙粗短的一段,连同幽微跳动的烛焰一起,像一颗颗诡谲起舞的鬼火。
客栈里的客人今夜都睡得很早,当值的伙计郑炎小心翼翼关上大门,不安地拽下肩上那块已经脏得发灰的毛巾擦了擦手。他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便端起柜台上的青瓷灯台,脚步又轻又快地穿堂而过,走到人字二号房时才停了下来。
二号房一片漆黑,看起来和其他房间一样早已熄灯,郑炎却抬手轻敲了三下房门,低声道:“周姑娘,该动身了。”
说完,他也没等里头人回应,径直返去后院等着。
半夜三更,自己一个大活人杵在廊里,被哪个起夜的客人撞见了准要吓得惊叫起来。
若引起其他人醒动,那这事情就不好办了。
郑炎候了约莫一刻钟才见到那位周姑娘,她换了身轻便衣装,背着个蓝底花布缠起来的包裹,一双眼睛发亮,脸上泛着红润血色,额角甚至能看到出了些细密的汗来。
不夜城的夏比其他地方要阴凉许多,出这么多汗,看样子紧张得不轻。
郑炎冲她笑了笑缓解紧张的氛围:“咱们从后院偏门出去,到西城门,往外走上一刻钟便到了。”
周姑娘点了点头,气息似乎也平缓不少,轻声答道:“希望这趟,能顺顺利利地进入两界门。”
郑炎见她忧心忡忡,犹豫着问:“你的病,当真已经严重到此等地步了?”
周姑娘听到这话,刚刚略显紧绷的面容反而露出一抹笑,不过那笑容真是可怜又苦涩,让人没由头地替她心酸起来。
她无措地把弄着手腕上的一串绿玉珠子,一边拨弄着串珠子的红绳,一边语气中充满了伤心和无奈地感叹:“不然谁家好人没事儿往两界门里钻呢?又不是什么遍地金玉的好地方!”
*
年轻姑娘名叫周一,是今天一大早来到正阳客栈的。
郑炎正在收拾桌子,一边手上马马虎虎地拿抹布擦,一边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一瞥之下已经把周一全身上下看了个明明白白。
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姑娘,身形高挑,衣着十分朴素,但遮不住她天生丽质,柳眉杏眼雪肤,面容虽还带些许稚气,却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她唯一的饰物是发髻上那枚色泽莹润的簪子,通体没什么雕工,只在簪头嵌了红玉勾出的一朵秋海棠,衬在那如墨的乌发之间,倒是有股俏生生的伶俐劲儿。
郑炎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姑娘,住店还是打尖?”
周一从包裹里掏出个小钱袋,扣扣嗖嗖地摸索了半天,最终订了间人字房,不需要提供饭菜,她自己能解决。
美人总要多看两眼才能饱眼福,郑炎瞧见周一在不夜城逛了一圈回来,手里捧着鼓囊囊的油纸袋子,里头是两个城西头卖的酥皮菜火烧。看来这姑娘手头不太宽裕,连买的两个火烧都是素的。
后院来了个伙计送茶水,郑炎小跑两步拦了下来,自个儿端起茶盘往二号房去了。
那被顶替了的伙计摇摇头,郑炎这是又犯病了,瞧人家姑娘漂亮,就巴巴地往人家眼前凑呢!
郑炎进了二号房的门,菜火烧放在桌上,一股油腻又馋人的香气裹着刚出锅不久还未散尽的热气扑鼻而来。他心不在焉地摆着茶具,正偷偷拿眼打量着四周,突然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关门的轻响。
虽未立刻回头,郑炎却紧张起来。青天白日,孤男寡女,关上门是什么意思?
周一坐回桌旁,她声如其人,长相娇憨可爱,嗓音也是百灵鸟一样悦耳动听,面带羞赧怯怯开口:“郑小哥,你在这不夜城是不是住了很久了?我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能否向你打听点消息?”
有求于人,那就好办了。郑炎自然乐意让这位漂亮姑娘欠自己人情:“你说,郑某必定知无不言!”
周一压低声音,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你听说过两界门吗?”
听到“两界门”,郑炎似是愣怔一下,随后又恢复了笑容:“当然听说过,谁家小孩没听过两界门的故事啊?”
说完,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周姑娘,你不会也是来找两界门的吧?”
*
周一的确是来寻两界门的。
她说自己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每逢九月初九都会发作,发病前后几天身体会极其虚弱,皮肤比平时更加白透得渗人,几乎能看清楚血液在其下汩汩涌动。
到初九那天病情最为严重,皮肤会莫名迸裂得血肉翻开,像是有人一下一下用刀子凭空割她的肉。那些裂开的皮肤从身上剥落后会如同蝉蜕一样干瘪老化,触手即碎为灰屑。
更奇怪的是,所有伤口都会血流不止,用多名贵的金创药都没用,到初十日升就会自己好起来。
从小到大看了无数郎中,吃了各种奇形怪状的药,没人治得明白;也找了不少“大仙”算命,个个都说她上辈子作孽,却给不出这辈子如何化解。
直到三个月前,她在南溪山采药时救了个被山蛇咬伤的少年。这小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名叫谢灵雨,自称是个道士,在翠云山上的翠云观修道,此番来到灵溪山是向一位同行做学术交流的。
翠云观,听都没听过这个地方。周一心里发笑,这小道观怕不是没人了,竟然派个毛头孩子出来。
看出周一心有疑虑,小谢道长自觉被救命恩人看轻,满肚子不服气,说什么都要给周一算一卦,让她瞧瞧他的真本事。
“两界门内,失魂桥边,扁舟一叶,琉璃蒙尘。待到云消雨散之时,就能寻到救你的贵人。”
周一再想细问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便只得到一句“枉算命途已是窃取天机,姑娘信则有,不信则无,不必再多问”。
半大的孩子,不叫她姐姐,反而一本正经的叫什么“周姑娘”,还不准她多问,周一听着心里直来气。
不过她人美心善,做好事就送佛送到西,把谢灵雨一路送到了地方才离去。后来又想起这几句谒语,心里直犯嘀咕,总觉得真信了他的话,自己就是已经沦落到要听小孩算命,简直是可悲啊!
可反过来一想,还有什么比命重要,这怪病一次一次割她的肉放她的血,置之不理迟早酿成大祸。
周一咬咬牙,信!怎么不信呢?!
于是因着这几句哑谜,她一路寻找着谜面首句中的“两界门”,来到了据说是位于阴阳两届交界之处的不夜城。
她知道所谓“两界门”是个虚无缥缈的玩意儿,没人知道在哪,更不知道如何进去,只是人为了活下去总要找条路。
来的路上她不断告诫自己,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没有期望就不会有失望。
已经失败了百十次,再跑空多一次又有什么大不了?
没想到这水中月镜中花的想法,还真让她抓住了一丝希望。
据郑炎所述,他叔叔曾经进过两界门,回来后就搬到了城西郊外外住。如果周一下定决心真想进两界门,他愿意带她去见一面,也许会有什么线索。
来都来了,岂有不去之理?
临出发前,郑炎从客栈后门带周一出来,却又绕回了前门,用根长棍挑起了檐下三盏黄纸灯笼最中间的那盏。他不愧是本地人,知道不少稀奇古怪的讲究。他说今天七月十四,正是中元节的前一天,保不齐会有脏东西在外面晃荡,要是不小心丢了魂可就不好了,只有用这盏灯笼才妥帖。
夜色凄凄,这样冷清清地走着,再胆大的人也会不由得发怵,郑炎起了个话头:“周姑娘,你爹娘给你取的名字倒是挺独特,单就个一字。莫不是你还有旁的兄弟姐妹叫周二周三?”
周一被这个“周二周三”给逗笑了:“那你叫郑炎,可有叫郑水郑木的兄弟?”
郑炎原本是想逗她,不想被她反调侃回来。
笑够了,周一便老老实实地答了话:“我倒是挺希望真有这么个周二或者周三。可惜我命薄,出生没多久爹娘就被强盗害死当了孤儿,他们连个正儿八经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给我取。”
看来这周姑娘真是问不得,一问就是一个凄惨的故事,郑炎心里都觉得过意不去了。
“后来懂事了,就自己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名字。我爹姓周,我如今孑然一身,所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拼了这两个字为姓为名,可不就是周一吗?”
这话怎么越说越惨?郑炎觉得不行,得想办法转移一下话题。
二人已经走到了西城门,经过城门右侧立着的两块告示牌。一块是官家的,上面告示贴得稀稀落落,但都工整齐全;另一块就三道九流什么都有,花花绿绿一层叠一层的贴,都想抢最好的位置让大家瞧见。
郑炎正琢磨着,抬眼望见其中一张在灯笼微光下晶晶亮的,便清了清嗓子:“前两日我才来这贴告示,今儿就已经被人盖的什么都瞧不见了。还得是人家重霄宗,没人敢占天下第一的位置!”
“重霄宗?”周一也随着他灯笼照着的地方看去,“我听人家说过,好像是个修仙问道的门派。”
见她有兴趣,郑炎又说:“周姑娘,其实两界门也是条虚无缥缈的路,你若此行不成,不如去重霄宗取取经。人家修仙问道的,见过的奇闻异象妖魔鬼怪肯定多得不得了,说不定三两下就能把你治好!”
周一笑笑:“你也说了那是天下第一的大宗门,我无依无靠,没钱没权,凭什么给我治病呢?求见他们帮忙办事的人哪能少了,我连人家的面都见不上,还说治病。”
看来周一的答话正中郑炎下怀,他得意得不行,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这几个字。
周一顿了顿:“郑小哥,你不会连重霄宗也有门路吧?”
后半句话她咽下肚子没说,两界门你知道,重霄宗你也知道,当个跑堂的也真是委屈你了!
郑炎答非所问:“你知道如今重霄宗最有前途的是哪位弟子吗?”
未等周一反应,他就等不及自问自答了起来:“是贺门主座下的大弟子沈观月!前阵子她们一行人已提前在我们客栈把所有天字房全部订走了,再过三天就会来入住,到时候她们人在客栈里,想办法让你见上一面岂不是轻而易举?”
“既然是大弟子,身份贵重,你就不怕得罪了重霄宗吗?”
“你傻啊,沈观月出了名的傲气,听说之前有人言语冒犯了她,被她废了一只眼睛一只手后用金铃索绑起来扔到荒山上了。这种狠角色,哪能去找她啊!她们来那么多人,咱们找个好说话的不就成了。”
几句话之间,已经把这距离拉近成“咱们”了。
郑炎以为自己这番能博得周一欢心,却没受到预料中的感谢。
许是已经求医问药失望过太多次,即便听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周一面上也没太多反应,她好像有点被沈观月的所作所为吓着了,神色倒有些懵懵的,眼睛定定望着那张重霄宗的告示失了神,半晌才答道:
“是啊,我可惹不起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