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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争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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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绿色的窗帘只拉开了窄窄的一条缝隙,仿佛是主人刻意为之一般,仅仅允许一点光亮进来。
时钟的指针严苛而无情地走过分秒,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叩击着安娜贝尔的心弦。她抱着膝盖坐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把脸深深地埋在自己的臂弯里。失去高光的双眼已经因为哭泣而肿的不像样子了,瞳孔也不知道该聚焦在哪里,只是呆呆地看着窗外淅沥的阴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虚掩着的房门传来吱呀的声响,安娜贝尔没有回头,仍然垂着双目看向远处模糊的街道。
“已经调查清楚了,”利威尔沙哑而平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伊莎贝尔是被几个要债的小混混打死的。”
安娜贝尔没有说话,沉默许久,她才开口问道:“那那些小混混呢?”
利威尔低垂着的双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动了动嘴唇,沉声说道:“他们不是罗斯康丁的人,只是雇来的打手而已。犯事之后,就跑掉了。”
“嘁。”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安娜贝尔的喉咙里发出了愤怒的低吼,泪水也重新蓄在了眼眶之中。
“虽然这样说对你来说可能无济于事,”利威尔看向女孩微微颤抖的肩膀,开口说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振作起来,带着伊莎贝尔的意志坚强地活下去。”
“我知道。”安娜贝尔喃喃地说道。
“什么?”
“我知道,”安娜贝尔扬高了语调,缓缓站起身来说道,“所以,请教我剑术吧,利威尔先生。这样我才不会被人欺负,这样我才能有朝一日,为伊莎贝尔报仇。”
安娜贝尔转过身,坚定地望着利威尔,那双琥珀色的眸中似乎燃烧着赤红的火焰,让利威尔不禁楞了一下。
“……好吧,”利威尔看向安娜贝尔眼底那团愤怒的火焰,沉默了片刻,答应了她的要求,“训练会很残酷,我只能说,别死了,小鬼。”
“放心吧,利威尔先生。”安娜贝尔握紧了双拳,抿紧了坚毅的嘴角。
利威尔·阿克曼的剑术承袭于自己的舅舅肯尼·阿克曼。尽管八岁才开始练剑,但是利威尔在十五岁那年就可以灵活使用拉戈尼斯了,在整个阿克曼家族里,除了肯尼之外,利威尔的剑术可以算得上是无人能出其右。
不知情的人会惊叹感慨利威尔优秀地继承了阿克曼家族的天赋异禀,但是只有他自己清楚地知道,为了练就这一身剑术,私下曾经经历过了多少苦难的磨炼。
而现在的他,把这份痛楚原原本本地传授给了安娜贝尔。
“挥刀的姿势不对,这样没有办法砍中敌人的要害。”
“没吃饱饭吗?手腕和小臂的力度根本不够。”
“别像只猪猡一样趴在地上,给我站起来,安娜贝尔·路易斯。”
安娜贝尔前额的刘海已经被汗水浸湿,顺着脸颊滴落在地上。她撑着木剑,喘着气勉强地站了起来。目光所及的前方有些模糊不清,然而利威尔却已经提着长铗朝自己刺来了。安娜贝尔心一惊,紧咬着牙关接住了利威尔朝自己挥来的剑。两柄木剑碰撞产生了沉闷的响声,利威尔沉下了眼眸,轻轻一挑,自己紧握着的剑就飞向了身后。下一秒,利威尔尖厉的剑刃就已经抵在了自己的眼前。
“下次要是再这样不专心,就不要练了,”利威尔面无表情地收起了自己的剑,“下课。”
安娜贝尔闷闷不乐地低下了头,眼眸里写满了沮丧与失望。短短的十几天里,自己的胳膊已经满是新旧的淤青了,双手也因为长时间握刀而磨出了水泡与茧子,连拿起刀叉都相当困难。她自知自己的天赋远不及眼前这位阿克曼大人,要想承袭他的剑术,就只能靠努力去一点点追赶他的步伐。但是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似乎都赶不上他的一分一毫。
“要想放弃就尽早说,”利威尔略略侧过头,对低着头不发一语的安娜贝尔平淡地说道,“我会帮你找一个好去处的。”
“……不要,”沉默着的安娜贝尔猛然抬起了头,眼角含着泪水狠狠地看向利威尔,“我才没有那么容易放弃。”
然而委屈和辛酸还是涌上了她的喉头,安娜贝尔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拭,然而掉下来的泪水却越来越多。
真没用啊。她自责地心想道。明明利威尔先生指出的问题都那么一针见血,明明就是自己做的不够好,为什么还要这样哭哭啼啼,像别人欠了她什么似的呢?
安娜贝尔咬紧了嘴唇,然而下一秒种,粗糙的手掌就覆上了自己的脑袋,无序地揉搓着自己头顶的乱发。她有些诧异地抬起了头,对上了利威尔那张平静而没有任何波澜的灰蓝色双眼。
“笨蛋,”利威尔轻声斥责着自己,言语之中却无半点不悦,“别太勉强自己。”
“但是,但是……”
“虽然比乌鸦行水快不了多少,”利威尔瞥了一眼极为不甘心的安娜贝尔,叹了口气说道,“但是你确实是有进步的。”
听到利威尔话的安娜贝尔停止了抽泣,抬起头睁大了双眼,受宠若惊地看向利威尔。
“利威尔先生是在夸我吗?”
“姑且算是吧。”
利威尔意外地没有否认女孩的说法,而是转过身,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瓶子,丢给身后的安娜贝尔,淡淡地说道:“用来祛肿的,收好了。”
棕色的小药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稳稳地落在了自己的怀里,安娜贝尔定定地看向手心中的小药瓶,感动之情溢于言表。
“谢谢你!利威尔先生!”脸颊上还挂着泪珠的安娜贝尔弯起眼睛,冲着利威尔满怀感激地喊道。
虽然态度上有所缓和,但利威尔并没有放松对安娜贝尔超斯巴达的剑术指导。但是也正源于这严苛的管教,安娜贝尔的剑术在随后的几周里有了迅速的提升。尽管多次交手利威尔仍然未尝一败,现在的她至少可以在他的手下走过几招了。
肉眼可见的提高让安娜贝尔的心尖溢满了幸福与自豪的实感,甚至于让她忘记了每日训练后周身的酸疼与劳累。利威尔似乎也默认了自己可以留在阿克曼家,从那之后没有说过任何劝退自己的话,而是每日尽职尽责地教自己知识与剑法。尽管利威尔的脾气确实算不上好,但是这么多天来,安娜贝尔也确实基本适应了他的奇言妙语。
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了五点的位置。安娜贝尔一边轻哼着歌,一边打扫着书房的卫生。不出意外的话,利威尔应该会在十几分钟内回到家,为自己准备晚餐了。
“利威尔先生的手艺可真是好啊……”安娜贝尔眯着眼睛,咧着嘴角自言自语地说道,“不知道今天是吃炖菜还是烤鸡呢?”
身后忽然传来了一声闷响,安娜贝尔吓了一跳,转过身却发现自己已经扫到了房间的边缘,结结实实地撞到了摆在角落里的书柜。她赶忙丢下扫帚,慌张地查看着柜子的情况。所幸,白蜡木做成的书柜足够结实,除了自己的腿被磕到了之外,柜子本身并没有受到什么外力的损伤。
安娜贝尔长舒了一口气,拾起了扫帚,直起身来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忽然,柜子上的一柄长剑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愣愣地看着那柄平日里被黑布罩住的宝剑,身体一下子变得动弹不得。
狭长的铁青色剑刃在昏暗的房间里反射出幽绿的锋芒,剑身散发出来的寒气让自己猛然体会到了彻骨的寒冷。盘旋着小蛇浮雕的剑柄上缀着一颗猩红色的宝石,中央沁入了一道深红色的细线,整体看来仿佛紧闭着的瞳仁。
安娜贝尔的耳边仿佛响起了士兵们不甘的怒吼声,似乎是受到了剑的召唤一般,她鬼使神差地朝着它伸出了手。
“是你吗,拉戈尼斯?”
安娜贝尔喃喃地说着,眼前恍惚地闪过被鲜血浸染的旗帜,以及穿着盔甲的士兵们那狰狞可怖的脸庞。想要收回手已经来不及了,在安娜贝尔的指尖触及到剑身的那一刻,她瞬间感受到了心口传来的炽热的疼痛。仿佛被利刃穿透一般,剜心的疼痛从心脏的位置开始朝外蔓延开来,所触及到的每一寸肌肤,每一块骨头都都感受到了那股难以言说的燥热与尖厉。安娜贝尔痛苦地跌坐在了地上,右手攀着自己的心脏,瞪大了双眼大口地喘着气。
“你在干什么?”没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在自己的头顶响起。安娜贝尔抬起头,看到了利威尔那双冷得可怕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自己,以及被自己不慎碰到地上的宝剑。
“抱……抱歉……”安娜贝尔低下了头,颤抖着嘴唇道着歉。她还没有从刚才的痛苦中缓过神来,大脑仍然是一片空白。
“你有什么资格触碰阿克曼家族神圣的遗物?”
利威尔冷冷的声音依然在紧紧地逼问着自己,安娜贝尔慌张地抬起头来,却对上了利威尔阴沉狠绝的眼神。
“我……我……”安娜贝尔想去解释自己只是在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倒了它,然而辩解的话语却堵在了起伏的胸口,根本说不出来。
“给我滚。”
短促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命令如同惊雷一样在自己的耳边炸响,语气冰冷之极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出自利威尔之口。安娜贝尔如坠冰窟,呆呆地看向利威尔眼底里的不屑与嫌恶。忽然,心中的一根细线嘣的一声断裂了开,混沌的思路也渐渐变得明朗开阔起来——
利威尔,是真的要自己滚出这个家。
巨大的羞辱感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安娜贝尔骄傲的自尊心,她咬紧了牙关,颤抖着站起了身子,强忍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出,快速逃离了那个她已经当成家一般存在的阿克曼家。
呜咽在自己耳边的西风裹挟着砂砾打在自己的脸上,安娜贝尔流着泪奔跑在布里奇的街道上,想要把身后的阿克曼家狠狠甩在身后。
所有的妄想都被利威尔毫无由头的冰冷指责全部击碎,连同着她对利威尔所有的敬重与感激。这么多天后,她终于明白了这个简单的事实——
那里不是自己的家,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