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致两千年前的你》AnnabelleHsu

7、伤逝

　　“所以，小矮子，”肯尼拿起放在书桌上的《艾尔迪亚通史》，看似随意地对利威尔说道，“你是真的对那个小鬼感兴趣吗？”

　　“还是一样满脑子是女人啊，肯尼。”利威尔一边倒着茶，一边黑着脸说道。

　　“喂喂喂，我可没有满脑子都是女人，”肯尼举起双手，咧着嘴角不羁地笑笑，“我向库谢尔发过誓，不乱碰女人的。”

　　利威尔冷笑一声，把茶杯递给肯尼。

　　“哼，我早就听中央那群长舌妇说了，”肯尼接过了红茶，鼻子里发出了不屑的冷哼，“怎么，对和你同病相怜的小鬼产生同情心了？”

　　利威尔蹙了蹙眉，脸上明显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在利威尔刚出生没多久的时候，南部的托洛斯特因为战乱陷入了一片火海，年轻的库谢尔·阿克曼在逃往卡拉尼斯的时候遗失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七年后，重返托洛斯特的肯尼·阿克曼才凭着阿克曼家族的新生儿徽章在当地找到了已经沦为小混混的利威尔，重新赋予了他阿克曼的姓氏。

　　利威尔讨厌那段肮脏且令人不愉快的经历，尤其是被眼前这个痞里痞气、不务正业的舅舅谈及。

　　“别用那种眼神瞪着我，利威尔，”肯尼喝了一口茶，脸上浮起了冷淡的神情，“我应该给你说过的吧，不要把任何人卷入阿克曼家族，会不幸。”

　　“哼，你那套狗屎一样的说辞，我都听厌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利威尔的内心也产生了些微的犹豫。

　　“那女孩是伊比利亚人吧。八年前失去双亲，四年前又丧失了唯一的姐姐。我记得你四年前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就是去伊比利亚吧。”肯尼又踱步到了书柜旁的一方小桌前，微促着狭长的双眼看向放在红木架子上，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的宝剑。

　　那是一百年前王家赐予阿克曼家族的、象征荣耀与权力的宝剑拉戈尼斯。自从艾尔迪亚建国之初，这把宝剑就紧紧地跟随着每一位阿克曼的家主，或上阵杀敌，或调令家臣。拉戈尼斯被父亲传给女儿，女儿又传给自己的儿子，一百五十年来从未遗失或是损坏过。

　　“是又怎么样？”利威尔看着面前的肯尼，冷言道，“你在调查安娜贝尔？”

　　“你是出于那一点可怜的歉疚心理才赎下她的，是吗？”肯尼没有回答利威尔的问题，而是直直地看向利威尔不善的眼神，缓缓开口反问道。

　　利威尔没有回答，而是抿紧了嘴唇，依然不动声色地盯着眼前的男人。而肯尼从利威尔的眼中，已经得到了他抛出的问题的答案。

　　“你好自为之吧，利威尔。”肯尼没有再说别的，而是放下了茶杯，冲着利威尔招了招手便离开了书房。

　　肯尼的质问让利威尔对安娜贝尔的去留重新产生了动摇的态度。他叹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疼的眉心。不知怎么的，和安娜贝尔相处的这几周来，利威尔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以前那个自己了。他感觉自己好像受到了女孩乐观与坚强的感染，变得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伊莎贝尔的加入，虽然大多数时间让自己感到头疼，但是他不得不承认，他本身不仅不抵触和她们的相处，甚至一定程度上开始依赖这种轻松的生活方式。

　　但是理性的声音告诉他，把任何人留在自己的身边，只会在将来酿成不可挽回的错误。

　　犹豫摇摆之间，他已经走出了书房，看到了楼下坐在沙发上的安娜贝尔。女孩的面前正摊开了一本书，但是她的心思显然不在书本之上，而是时不时地瞥向大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

　　“小鬼，怎么了，”利威尔走下台阶，有些不满地责备道，“为什么不好好看书？”

　　“抱歉，利威尔先生，”安娜贝尔抬头看向利威尔，眸子里写满了担忧，“我只是在想伊莎贝尔为什么还没有过来，明明和她约好了十点，但是现在已经十一点多了。”

　　“哼，恐怕是因为功课太难所以放弃了吧。”

　　“不，不是这样的，”安娜贝尔摇了摇头，蹙着眉头说道，“虽然和她相处的时间不是很长，但是我知道那孩子不是那么会轻易放弃的人。我担心……”

　　安娜贝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利威尔敛了眼眸，低下头思索了一下，沉声问道：“你知道伊莎贝尔住哪里吗？”

　　“她好像提起过，她没有固定的住所，只是会在罗斯康丁一带晃悠。”安娜贝尔回忆道。

　　“收拾一下，我们去罗斯康丁去找那小鬼，”利威尔看向脸上露出惊异神色的安娜贝尔，又淡淡地补充道，“那家伙是你的朋友吧。”

　　“嗯……”安娜贝尔垂下琥珀色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罗斯康丁离利威尔家所在的布里奇只隔了两条街道，所呈现出来的景象却是其有着天壤之别。密不透风的破烂房屋一栋挨着一栋，只留下窄窄的黑色缝隙，向外传递着被压迫的窒息感。大多数的房屋似乎从建造之初就再未修葺过，剥落的墙皮和参差不齐的墙砖给人一种摇摇欲坠的实感。

　　沉闷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味道，利威尔皱了皱眉，这是他最讨厌的发霉的味道。披着斗篷的安娜贝尔看了一眼利威尔，小声说道：“利威尔先生，要不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找伊莎贝尔吧。”

　　“别傻了，小鬼，”利威尔毫不留情地对安娜贝尔说道，“看看你周围的这些人吧，要是你单独走在这样的街道上，不出十分钟就会被拖进某个肮脏的小巷，然后什么都不剩地被丢出来。”

　　被利威尔的话吓到的安娜贝尔缩了缩脖子，她看到街道两翼或靠着、或瘫着的男人们不怀好意的目光，身体不禁打了个寒颤。

　　“跟紧我。”利威尔加快了步伐，头也不回地对安娜贝尔说道。

　　安娜贝尔沉默地踩着利威尔的影子，跟上了他。兜帽的阴影打在她的上半边脸上，让人除了她紧抿的双唇外，看不到她的任何五官或表情。

　　她在担心伊莎贝尔的下落。她无比希望她的朋友——如果可以算得上的话，可以下一秒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朝着自己咧着嘴笑着，不好意思地告诉自己只是睡晚了，没有赶得上上课。

　　罗斯康丁中央的塔楼忽而传来正午十二点的钟声，伴随着清脆悠扬的铃声，一群白鸽扑簌着翅膀划过阴暗的小巷中那方窄窄的蓝天，朝着被乌云掩盖的太阳的方向飞去。利威尔楞了一下，停下了脚步，仿佛在仔细聆听着什么。

　　“利威尔先生？”安娜贝尔疑惑地开口，轻声叫着利威尔的名字。

　　利威尔忽然沉下了眼眸，快速地朝着十字路口左边的小巷拐了进去，腰间的匕首也被拔了出来，谨慎地反手握在身后。不明所以的安娜贝尔不知道利威尔在想什么，只好跟紧了他的步子，小跑着着向前赶去。

　　越深入那条小巷，安娜贝尔越能嗅到空气中咸腥粘稠的血腥气，夹杂着一股她从来没有闻到过的令人反胃的味道。小巷尽头的地上似乎孤零零地躺着什么人，几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似乎是察觉了自己和利威尔的存在，从那人身边急匆匆地逃掉了，动作看上去甚是狼狈慌张。

　　安娜贝尔的心脏开始狂跳，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她的心头。

　　在快要走到那人身边的时候，利威尔猛然停下了脚步，下一秒便伸出了左手把自己挡在了身后。利威尔的斗篷遮挡住了安娜贝尔的视线，让她看不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顺着他的臂膀向上看去，安娜贝尔只能看到利威尔那骤缩的瞳孔，和脸上不敢置信的神情。

　　“利威尔先生？”

　　听到女孩微微有些颤抖的声音，利威尔还是轻叹一口气，缓缓放下了自己的左臂。

　　殷红的鲜血与伊莎贝尔那火红的头发映入了安娜贝尔的眼帘，她的大脑登时变得一片空白，身体立刻做出了反应，连滚带爬地奔向了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孩。

　　“伊莎贝尔！伊莎贝尔！”

　　女孩的衣服已经被撕烂，浅浅地挂在她瘦小的身上，还散发着腥臭的气味。她的腹部裂开了一个很深的口子，汩汩的血液像溪流一样淌了出来，连带着她的脆弱的生命。胳膊上满是青肿的淤痕和刀伤，手指也被残忍地掰断了几根，正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仿佛听到了安娜贝尔悲怆的呼唤，伊莎贝尔勉强地睁开了肿胀的眼睛，涣散地看向眼前恸哭着的好友。

　　“安……安娜……”伊莎贝尔垂着眼帘，想要伸手去为安娜贝尔拭去眼泪，然而断指带给她的钻心的疼痛却让她抬起来的手又重重地摔倒了地上。安娜贝尔惊恐地握住了伊莎贝尔的手，嘴里除了呢喃着女孩的名字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语。

　　一旁的利威尔微微垂下了灰蓝色的双眸，不发一语地盯着伊莎贝尔遍体鳞伤的身体，心头溢出无能为力的悲哀。

　　太晚了，她已经没救了。

　　而红头发的女孩似乎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挣扎着用尚且完好无损的右手在怀中摸索着什么，利威尔讶然发现，她掏出的竟然是自己送给她的算术课本。

　　“课本……在这里……保护得……很好……”伊莎贝尔把课本放在胸口的位置，扯了扯嘴角，“我……我已经……学会了……算术……爸爸他……会为我……骄傲吗……”

　　失血过多的女孩脸上露出了苍白而疲惫的笑容，血污浸染了她额前的刘海，而那双绿色的眸子却没有沾染上任何污垢，仍然满怀期待地望向安娜贝尔。

　　“一……一定会的……伊莎……”安娜贝尔泣不成声地说道。巨大的恐惧裹挟着绝望的悲伤涌入她的脑中，拥着伊莎贝尔的手臂也加深了力度。

　　但是一切都无济于事。她不是神，拽不回来任何即将逝去的灵魂。

　　“那就……那就好……”

　　遮挡着太阳的乌云倏然散去，而伊莎贝尔明亮的双眸却已然失去了光泽。安娜贝尔呆呆地看着伊莎贝尔微阖的眼皮和唇边释然的微笑，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悄然滑下，从下巴滴落到女孩的脸颊上，晕染开女孩脸上的血污，无声地砸在地上。

　　痛苦的利刃从前胸狠狠地扎过后背，被悲伤贯穿的安娜贝尔紧紧搂着伊莎贝尔单薄而微冷的身体，指尖快要隔着布料嵌入进她的皮肤。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都不想看，什么都不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