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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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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吉·佐伊在自己的密室里皱着眉翻阅着自己的祖先洛里·佐伊留下的手稿。她一目十行地浏览着那些黑色墨水写下的艰涩的古艾尔迪亚语,许久,长叹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紧的眉心。
“韩吉,怎么了?”墙上的炼金术师埃斯特拉·勒梅看着神色凝重的韩吉,开口问道。
“老师,我想你应该听说过,一百多年前艾尔迪亚在妖精森林的那一战,尽管妖精族和魔族惨遭灭族,但是他们之中的有一些还是活下来了,安娜贝尔就是其中之一。她不是人类,而是妖精族的德拉库斯玛。”
“德拉库斯玛吗?”勒梅先生沉吟道,“那个被誉为最强兵器的种族?”
韩吉微微垂下了红色的眼睛,有些难以置信地点了点头。
“那么,韩吉,你是在对她的存在可能会威胁到人类而感到忌惮吗?”
“恰恰相反,老师,”韩吉站起身来,向勒梅展示着手中的信稿,“在读完祖先的手稿后,我确信安娜贝尔并不对人类构成多大的威胁——至少就目前来看。一百年多前,正是佐伊家族利用炼金术协助弗里兹王封印了德拉库斯玛一生一次的技能‘Gate of Avalon’,也就是说,现在人类反而是那孩子最大的威胁。”
“那么,那孩子将会面临怎样的判决呢?”
“虽然现在没有人能够去审判她,但是根据艾尔迪亚宪法和人类宪章,弗里兹王恐怕还是会以反人类罪判她绞刑,”韩吉一拳砸在了结实的樱桃木桌上,“明明那孩子什么都没做!”
埃斯特拉·勒梅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动容与悲悯。在他能够看到的未来里,安娜贝尔在终审后最终并没有走上绞刑架,但是审判后发生的一切,是他这个存活了二百一十八年的老炼金术师也无法预见的。
“韩吉,你要走了吗?”
“是的,老师。我必须去见见那孩子,向她告知我祖先犯下的错误。”
“韩吉,”勒梅叫住了将欲离开的韩吉,意味深长地说道,“祝你和那孩子好运。”
韩吉愣了一下,然后坚定地拉开了木门,头也不回地步入了黑暗。
韩吉先是不顾宪兵们的阻拦闯进了奈尔的办公室里,拽着这位师团长的领子,以佐伊家族的身份厉声要求他在通行证上签了字,而后又赶到了米特拉斯的监狱里,将威逼来的文书交给了监狱长。大抵是考虑到牢房里的小姑娘已经是必死无疑了,来探监也是常理之中的事情,监狱长没有多加盘问便予以了放行。
穿着白色长裙的安娜贝尔正低着头,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两根长长的黑色铁链从她纤细的腕间延伸到了床头的墙角,像两条黑蛇一样紧紧地攀咬着她。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开锁的响声,安娜贝尔从膝弯中抬起了红肿的眼睛,略略有些惊讶地盯着门外的韩吉。
“韩吉小姐……”安娜贝尔嗓子沙哑地叫着韩吉的名字,那声音脆弱到令人心碎。红头发的女人步履匆匆朝自己走来,不由分说地拥她入怀。
“对不起,安娜,是我们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韩吉喃喃地在女孩耳畔喃喃地说道。安娜贝尔的肩膀抽了两下,一点点温热掉到了自己的肩膀上。
韩吉轻轻地推开了安娜贝尔,手指伸向她腕间的镣铐。滚烫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她看着黑色镣铐下女孩红肿的手腕,拉下了脸愤怒地低吼道,“是炼金术。”
“嗯,”女孩悲凉而疲惫地笑了笑,“大概是怕我在这里开启‘Gate of Avalon’吧。”
韩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抬头吃惊地看向安娜贝尔,“安娜,你……”
“我都知道了,”安娜贝尔轻声细语地应答着,“关于我的身世与前世的记忆,妖精族和魔族为什么会成为人类的敌人,以及以德拉库斯玛的生命为代价的武器‘Gate of Avalon’,我全部都知道了。”
“韩吉小姐,恭喜我吧,”安娜贝尔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惨白的微笑,“在临死前,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那凄凉而落寞的眼神让韩吉的心揪起了起来,她握紧了拳头,别过了脸狠狠地说道:“如果不是佐伊家族用炼金术封印了你的能力,你完全可以……”
“不,我不会的,”安娜贝尔平静地看向韩吉,眼神稍稍有些黯淡,“为了不让利威尔受到牵连,我永远都不会向中央反抗的。”
韩吉有些悲伤地看向安娜贝尔。她知道她一直是一个追求着自由的、不屈不挠的战士。可是如今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她只能卑微地舍弃她所拥有的一切,自由、名誉、生命……
真他妈的该死。韩吉无能地垂下了头。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个相爱的人阴阳相隔,别的什么都做不到。
“韩吉小姐,”安娜贝尔轻声叫着自己的名字,戴着镣铐的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情?”
韩吉愣了一下,抬头对视上了那双殷切的琥珀色双眸,“什么事情?”
“拜托你,”安娜贝尔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颤抖,“帮我照顾好利威尔好吗?我很了解他,我知道我如果走了,他……他可能一时半会儿会走不出来。我甚至担心他会做出其他更加出格的举动。拜托你,如果发生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帮我拦着他。”
“安娜……”
“韩吉小姐,请答应我好吗?利威尔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保护的人,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的死就毫无意义了!”
女孩的恳切让韩吉的鼻头有些发酸,眼泪也蓄在了眼眶之中。她轻轻地把她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道,“我答应你,安娜。”
“谢谢你答应我的请求,”安娜贝尔的语气带着释然的放松,她用力地抱了一下韩吉,在她耳边哽咽地说道,“一直以来都在受你的照顾,谢谢你。再见了,韩吉小姐。”
韩吉不忍地闭上了眼,心脏在黑暗的囚室中沉重地跳了两声。
韩吉走后,安娜贝尔继续一个人坐在床上无聊地发呆。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自己被打断的审判将在三天后继续进行——尽管结果恐怕不会有什么差别罢了。等待她的命运仍然会是那根孤零零的绞刑绳索。
但是,果然还是很意外。原来自己并不是人类,甚至是人类的敌人。之前的一切都说得通了,自己就是安柏,而利威尔就是拉维尔。难怪自己在第一次看到拉戈尼斯的时候会有那么强烈的反应,难怪自己上战场的时候会有那么强烈的既视感,难怪自己不会感染只有人类才会得的这些疾病。
因为她是一个妖精,一个德拉库斯玛。
准确的说,一个沦为人类的阶下囚的德拉库斯玛。安娜贝尔自嘲似的笑了笑。总是这样的宿命,一百多年前的自己也在战争中被人类俘虏,尽管不知道自己最终的命运如何,但是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一百年多了,什么都没有改变。
自己胸前有些变浅的黑色羽翼,她只当它是自己与生俱来的胎记,但实际上却是“Gate of Avalon”,连带着自己的记忆和其他的能力被炼金术封印的标志。安娜贝尔不知道拉维尔朝着安柏刺出那一剑时是什么样的心境——她只在梦境中感受到了自己左胸口传来的好似心脏破碎般的炽热,以及伴随疼痛而来的绝望与不甘。
那是对背叛者的斥责与诘问。安柏一定无法接受她的爱人成为了背叛自己的人,所以才会对他露出那样失望的表情。
安娜贝尔垂着眼眸沉沉地想着,门外却忽然又一次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声。她抬头,讶然看到利威尔和埃尔文正站外牢房外面。利威尔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昏暗的灯线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楚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到底装了什么样的情绪。
“把门打开。”埃尔文沉声说道。
“奈尔师团长说,唯独利威尔士官长……”
“我命令你打开它。”
狱卒耸了耸肩膀,从腰间抽出了钥匙串,“出了什么事就靠您自己担着了,埃尔文团长。”
埃尔文没有回复狱卒,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旁的利威尔。他垂下了蓝眼睛,对着他的同僚说道,“利威尔,你有半个小时。这半个小时里,任何人都不会打扰你们。”
利威尔轻声“嗯”了一下,抬脚走入了潮湿阴暗的监牢。埃尔文瞪了一眼狱卒,后者手脚麻利地重新锁上了牢房的门,识趣地跟在埃尔文身后走开了。
安娜贝尔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利威尔,挣扎地翻身下了床。粗苯的铁链被她扯动,发出了哗啦啦的声响。利威尔皱起了眉,想要上前扶住差点摔倒在地的女孩,却被她厉声呵斥在了原地。
“你……”
“利威尔,不要再过来了,求你。”安娜贝尔的语气中充满了若即若离的清冷。那双有些泛红的琥珀色双眸直直地看向自己,带着一丝祈求。
两个人就站在两米的位置上,静静地看向彼此。长久的沉默后,还是安娜贝尔吸了吸发红的鼻子,缓缓开了口。
“利威尔,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所以请你安静地听我说下去。首先,我要向你坦白我犯下的错误,那就是欺骗了你,利用了我们之间的情感。在我踏入阿克曼家的时候我就编织好了这个谎言,我装作尊敬你、仰慕你的样子,实际上都只是为了博取你的信任,好让身为奴隶的我能够借助阿克曼家的力量向上攀爬。一直的一直,我都是这样爱慕虚荣的女子。”
利威尔的瞳孔有些收缩,脸色也严峻了几分,但是仍然无动于衷地看着眼前沉静的女孩。安娜贝尔见利威尔没有说话,便继续语气平淡地说了下去。
“我承认后来我爱上了你,可是这份掺杂了私心的情感让我每时每刻都处在痛苦之中,所以我才会想逃离,选择去卡拉尼斯中心医院支援,没想到却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对不起,利威尔。对不起,请让我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吧。
“你知道昨天我昏过去之后,找回了什么样的记忆吗?”安娜贝尔轻轻地冷笑一声,抚着自己金色的长发说道,“我看到了一百多年前的我们,利威尔。我看到你们艾尔迪亚人背叛了妖精一族,我们不得不在战场兵戎相见。你将你的拉戈尼斯刺入了我的身体,就像昨天的肯斯坦做的那样。不,你比他还要残忍,你直接将背叛的刀刃刺进了我的心脏。”
对不起,利威尔。请继续痛苦下去吧。
“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残酷吧,一百多年前作为弗里兹王子的你伤害了我,一百多年后身为士官长的你,同样没能在那片森林中救下我们姐妹。而这一次,你更是不可能从这件牢房里带走我。或许你想找个地方把我永远地藏起来、关起来,就像现在他们这样对待我一般。但是,我是自由的人,要这样做的话我宁愿去死。”
对不起,利威尔。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明明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利威尔,我后悔我所犯下的错误,我在这里郑重地向你道歉,恳求你的原谅。我永远也不可能爱上你,所以请忘了我吧,现在的安娜贝尔只是一个犯了反人类罪的死囚。不要花心思在我身上了,这样只会让我死得更加痛苦。”
对不起,利威尔。我永远都爱着你,所以请你永远都记得我。
“你说完了吗?”
利威尔抬起那双阴冷的双眸,灰鹰一样的目光凌厉地看向自己,说话的语气冰冷到像是要把周围都封冻住一般。
“嗯。我说……”
“完”字还未出口,安娜贝尔就猛地被眼前的男人扑倒在了身后的床上,在她惊恐的眼神中,他毫不犹豫地吻上了她薄薄的双唇。不同于以往温柔轻缓的亲吻,利威尔粗暴地撬开了她的嘴唇,舌头带着浓浓的血腥味卷入了她的口腔中,肆意扫过她的牙齿。他咬住了女孩的舌尖,使劲地吮吸着,像是贪婪地吸取猎物鲜血的吸血鬼一般。安娜贝尔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却在哭泣中被他牢牢地扣住了双手,更加用力地吻了下去。
束缚着女孩的铁链腾地一下被绷直,发出了叮当的声响。利威尔的掌心传来灼热的温度,却没有放手,依然紧紧地握住她几乎一折即断的手腕。他深深地吻着、占有着安娜贝尔,无视了她在自己身下的哭闹与挣扎,直到她嗓子喊得沙哑才喘着气放开了手。
“利威尔,你这个混蛋。”
女孩满脸泪痕地躺在破旧的床铺上,肿胀着鲜红的双唇,几近绝望地看向自己。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依旧噙着泪水,美丽得如同黄昏时的溪水一样。利威尔看着安娜贝尔,深吸一口气,以近乎失控的疯狂语气冲她喊道,“可我爱你,不论你说出什么样的话,做出了什么样的事,我都一直爱着你,安娜贝尔!”
“士官长,时间……到了。”不明所以的狱卒打开了牢门,看向囚室里暴怒的士官长和瑟缩在床上哭泣的女孩,战战兢兢地拉开了与他们的距离。利威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切,大踏步地离开了牢房,雷厉风行地消失在了安娜贝尔模糊的视线中。
然而,刚走出去没几步,利威尔的脚步就变得有些发软发颤。他靠着墙努力地撑住了自己,察觉到不对的埃尔文见状立刻迎了上去,扶住了站立不稳的好友。
“利威尔,没事吧?”
“……没事。”利威尔艰难地吐出了两个字,脸色铁青。
“是不是安娜贝尔……”埃尔文垂下了眼帘,叹了口气,“利威尔,你要知道那孩子现在无论说了什么,只是想和你撇清关系。她不希望……”
“我知道。”利威尔怔怔地仰起了头,眼神有些迷茫涣散。埃尔文第一次在他的士官长眼里读到了无能为力的颓然。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每一次,我都没能救得了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