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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背叛的利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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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柏·德拉库斯玛无聊地趴在床上,托着腮对着面前泛黄的书页发着呆。眼前《尼伯龙根之歌》的第一章已经被她翻来覆去读了好几遍了,但是看她的表情就能够知道,小丫头根本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一个多月前自己的成人礼上,芒丁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自己偷偷摸摸私闯拉维尔寝宫的斑斑劣迹,气得他老人家赔着笑脸送走最后一批客人后,立刻黑着脸拎着尖叫的自己回了家。可怜的小安柏不仅被芒丁在家里禁足了一个月,还被布置了大量的阅读任务,不管安柏怎么软磨硬泡都无济于事。
她叹了一口气,慢吞吞地翻了个身,把书本摊开盖到了自己的脸上。从芒丁的书库那里拿来的书在山檀木架子上放的久了,也沾染上了淡淡的檀香味。安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贪婪地嗅着这微微有些辛辣的清香味。
“吱呀——”
小木屋的合页发出了悠悠的声响,然后是蹬蹬的脚步声。安柏仍然保持着仰面躺着的姿势,抱着手臂懒洋洋地对着来人说道:“爷爷,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读了一上午书了,你就让我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然而“爷爷”似乎并没有应答的意思,相反,似乎还能听到来者努力憋着笑的声音。安柏的瞳孔猛然收缩,她甩掉了脸上的书,腾地一声坐起身来。
眼前的金发少女正挎着一个包着布的小篮子,笑意吟吟地看向自己。她的眼睛像祖母绿一样熠熠生辉,闪耀着森林的颜色,头发却是如洒在树梢的阳光一样的金色瀑布。看着这个比自己略年长几岁的德拉库斯玛,安柏咬了咬嘴唇,哇的一声扑向了她。
“尤琪,你终于来了啊!!”
安柏搂住了尤琪的肩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她控诉芒丁对自己严厉的惩罚。对于这个总是追逐着风的少女来说,让她一个人老实呆在小房子里看书简直是无异于要了她的命,偏偏芒丁还对外宣布安柏身体有恙,让大家近期不要来打搅她。
太阴险了,太狡诈了,不愧是妖精族的长老。
“谁让你老是偷偷溜去给人家弗里兹惹麻烦?芒丁一向好面子,他不在你成人礼上发火已经算好的了。”尤琪淡淡地说着,把篮子里的食物一样样放到木桌子上,顺便把刚采摘下来的白葵花插到了窗前的花瓶里。
“我哪里有给他惹麻烦,”安柏小声地反驳道,“本来就是两个人你情我愿的事情……”
尤琪楞了一下,抿着微笑转身看向有些别扭的女孩,“所以呢,正式的结婚文书有没有送到芒丁那里?”
“还没有……喔,真是的,明明成人礼都过去了一个月了,拉维尔那边还没有什么动静。人类果然都是些不守信用的家伙。”安柏叹了口气,有些无精打采地拾起一枚酸樱桃,丢到了自己的嘴里。
“安柏,别这么说。拉维尔那边需要商讨的事宜也很多,人类社会不像我们妖精,”尤琪眯了眯眼,把手肘撑到桌子上,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是要嫁给人类的精灵,那边的规矩你必须要严格遵守才是。”
安柏微微红了脸,哼哼唧唧地嗫嚅道,“知道了啦。”
尤琪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是看到女孩脸上浮起的幸福的红晕,她还是上扬了唇角,把手边盛着野莓汁的陶壶递给了她。
“好了,现在给你的好朋友好好讲讲,你去拉维尔的寝宫都做了些什么吧?”
尤琪挑挑眉,意味深长地看向眼前认真啃着酸枣面包的金发少女。
艾尔迪亚王都,米特拉斯。
刚刚外出打完猎的拉维尔·弗里兹把自己的战马交给了马倌,一边脱着手套,一边走向了自己的寝宫。女仆们恭敬地接过了自己的披风,告诉自己有客人已经在书房里等候多时。
拉维尔推开了书房的门,一个黑发的年轻男子正站在窗边凭栏远眺,听到背后传来的咯吱声,年轻男子转过了身,向自己鞠躬致意:“您好,拉维尔殿下。好久不见了。”
“洛温,连你都要和我行这些虚礼吗?”拉维尔把腰间的拉戈尼斯卸下来放在桌上,有些嫌弃地抽开椅子,翘着腿坐了下来,“我不是说了直接叫我名字就好吗?”
“当然不是,只不过拉维尔,”被称为洛温的男子抬起头来,严肃地对拉维尔说道,“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这是我从我的父辈老阿克曼们那里偷听来的。”
拉维尔皱了皱眉,看向他真诚而严厉的伙伴。片刻的沉默后,他站起身离开了房间,不过一会儿又返回了书房,仔细地关好了门。
“无关的人员已经清理走了,你说吧,洛温,”拉维尔沉眸看向洛温·阿克曼,“希望不是什么哪个贵族又包养了新的情妇之类的无聊流言。”
“当然,拉维尔,”洛温轻笑一声,随即敛了笑容看向眼前的男人,“伊斯科国王已经决定带兵奇袭妖精森林了,时间就定在两周后。”
拉维尔在众多女仆和侍卫的惊叫声中大步流星地踏入了米特拉斯城堡,他本就如冰山一般严峻的脸上凝着一股冷气,蹙起的眉眼中更是燃着无比愤怒的火焰。他无视了母亲教给自己的所有的礼节和礼数,没有通报敲门就闯进了伊斯科的书房里。
“拉维尔?!”伊斯科的书房里毫不意外地站着自己的父亲和阿克曼的家主,以及大祭司弗兰·肯斯坦。阿德里安看到自己的儿子佩着拉戈尼斯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惊讶之余更是气愤不已。
“抱歉,陛下,拉维尔他……”
“不必,”坐在桌前的伊斯科打了个手势,打断了弟弟的道歉,转而抬起犀利的双眸看向沉着脸的拉维尔,“拉维尔,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我希望你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打算两周后带兵讨伐妖精森林’。”
拉维尔冷冰冰地质问着眼前的伊斯科,好像那不是他的叔父、艾尔迪亚的君主一般。伊斯科没有直接回答拉维尔的问题,反而偏过头,皱着眉看向身侧的阿克曼说,“阿尔伯特,我想你需要好好管教一下洛温了。”
“抱歉,陛下。”
“这件事和洛温没有关系,”拉维尔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只是来证实一下宫中的流言。”
“他们说的没错,”伊斯科冲阿德里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言,“不过不只是打算这么简单。讨伐妖精森林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拉维尔,身为人类的王子,艾尔迪亚未来的君主,这次攻打妖精族和魔族的战役你也必须参加。”
伊斯科的坦然与直率让拉维尔的心僵了一瞬,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大步上前,把双手重重地拍在伊斯科面前的书桌上,狠狠地看向他说道,“为什么要无缘无故攻打他们?我们明明和魔族签订了和平相处的契约吧?”
“拉维尔,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天真简单,”弗里兹王对眼前侄子的出格行为有些不悦,皱着眉沉声说道,“对于懂魔法的他们而言,毁掉契约就像毁掉一张普通的草纸一样简单。不懂魔法的我们花了五十年的时间去发展炼金术和科学,而现在他们沉入了懈怠的温床中,这是我们反击的最好机会。一切都是为了人类文明的进步与发展,我的孩子。”
“那妖精族呢?”拉维尔的胸膛有些起伏,“他们只是为人类和魔族牵线搭桥的信使吧?为什么连他们也要一并讨伐?!”
“拉维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很遗憾,我想你也听说过他们手上的最强兵器德拉库斯玛,那对人类来说甚至是比魔族还要恐怖万分的威胁。我不可能放任他们将那种东西留在世间!”
“安柏不是东西,也不是什么最强兵器!她是我的——”
“未婚妻?”伊斯科嘲讽地笑笑,“很抱歉,拉维尔。你的婚约现在必须取消了。人类的王子永远不可能娶一个妖精为妻。答应你,只是一时的妥协之策而已。”
伊斯科冰冷无情的话语狠狠地砸在拉维尔的身上,他感觉自己的身子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动弹不得。握成拳头的十指仿佛要嵌进自己的掌心,他猩红着眼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眼前冷酷狠绝的伊斯科,“我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的发生。让我带兵上战场攻打妖精族,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拉维尔!”自己的父亲阿德里安厉声呵斥住了自己,“你要注意你的身份!你是人类的王子,你必须懂得顾全大局,抛弃你的那些长短私情!”
还未等自己说出那些憋了一肚子的难听话,伊斯科就抢先开了口,语气中不带什么波澜起伏,“拉维尔,你可以选择反抗我。但是你要知道,如果你不去的话,安柏·德拉库斯玛一定会死在任何人的剑下,这是我们都不希望看到的。”
伊斯科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拉维尔面前,盯着他手上紧握着的拉戈尼斯,恶魔一般地在他耳边低语道,“只有一个办法能救下她。选择权,在你的手里。”
安柏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朝思暮想盼来的不是拉维尔的婚约,而是艾尔迪亚的宣战布告——说是宣战布告,实际上和发动奇袭没有两样。她颤抖着手放下了交战文书,看着神色凝重的芒丁和周围来来往往匆匆准备投入战斗的族人们,胃里猛地一阵翻涌,腿一软跪倒在了地上。
“安柏!”
“我……我没事……,”安柏睁大了眼睛,盯着地面喃喃地问道,“瑟诺尼斯在哪里?”
“……”
“我问你瑟诺尼斯在哪里!”安柏抬起了头,眼里含着泪水狠狠地问着眼前的芒丁。后者叹了口气,伸出手凭空挥了两下,将泛着银光的石中剑递给了眼前的少女。
“安柏,不要犯傻。我不允许你在战场上用‘那个东西’。”
“我知道了,爷爷。”安柏凄然一笑,眼眶中的泪水也随之滑落在地上,没入了草地之中。她深吸一口气,抹去了脸颊的泪水,转过身决然地步入了幽深的森林深处。
时隔一个多月未见的爱人再见到时已经成为了兵戎相见的敌人。骑着战马的安柏红着眼睛看向站在黑压压的人类军队面前、身着戎装的拉维尔。他的右手提着拉戈尼斯——那把妖精族五十年前赠予人类的湖中剑,正目光冷漠地扫视着自己的族人,只是在看到自己的时候,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不忍与歉疚。
安柏的胃又开始翻涌了起来,她对那样抱歉的眼神感到一阵恶心,左手握着拉戈尼斯的力度也不知不觉地加深了几分。
拉维尔,你骗了我。你曾经许诺过一定会和我结婚,许诺你的家人们都会接纳妖精、接纳德拉库斯玛,可你所作出的承诺仅仅在几个月后就被你自己抛到了脑后。
拉维尔,我曾经亲口对你说过我爱你,说过我会永远容忍你对我所做的一切,现在看来那只不过是我虚幻的妄想与天真的发言。我早该意识到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堵不可能被打破的猜疑的壁障,意识到我们之间永远不可能坦诚相待。
拉维尔,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安柏,上了。”
尤琪短促严厉地提醒着自己。她的眼中同样燃烧着不可饶恕的愤怒的火焰。安柏低下头,苦笑了一声。
“知道了。”
尽管有两只德拉库斯玛在,没有充分迎战的妖精族和魔族还是迎来了全面的溃败。鲜血浸透了这片荒芜的大地,银色瑟诺尼斯的剑身也早已变得猩红。人类的大军仍然不知疲累地反扑上来,他们嵌有炼金术的武器有如流着烈焰的长枪,穿透了无数妖精与魔物们的身体。被斩落马下的妖精与魔物们被奔波的战马随意践踏,一时间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安柏咬紧牙关抹去了脸上的鲜血。妖精族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再这样下去他们一定会迎来灭族的惨案。
或许,是时候去采用“那件武器”了。她皱紧了眉头,沉沉地想到。
“安柏,小心——”
苍老的呐喊忽然响在了安柏的耳边,而在下一秒钟,芒丁就当着安柏的面被砍下了头颅,洋洋得意的将军勾起了嘴角,带着怒吼着的战士们朝自己奔来。看着死不瞑目的爷爷,安柏的脸色变得煞白,大脑的神经在刹那间尽数断开,提着剑的左手也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安柏!”
尤琪大声吼叫着自己的名字。安柏恍然间回过了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狠狠地看向眼前狞笑着的杀了芒丁的男人,和他身后好似饿狼般朝自己扑来的一众敌军们。
是时候了。该在这里了结了。
安柏沉下眼眸,提着瑟诺尼斯一闪而过,轻巧地刺穿了杀害芒丁的将军的身体,将其斩落马下。她嫌恶地踢了踢仍然保持着微笑的将军的尸体,转而将刀尖对准了对面发愣的军队。
“停止你们丑陋的背叛吧,人类!”安柏沉声冲着眼前的敌人们吼道,“伊斯科·弗里兹,请你抛弃你的胆怯与愚钝,立刻在我面前现身!”
眼前的艾尔迪亚战马在自己的前方停下,原本喧嚣的旷野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们自觉地从中间分开了,恭敬地为他们的弗里兹王让出了一条小路。
“你很有胆识,德拉库斯玛,”伊斯科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自己,“我本以为你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这种虚话不必多言,只需要告诉你要怎么做,你才能放走我仅存下的族人们。”安柏扫视了一眼身后伤痕累累的妖精和魔物们,回过头来平静地与艾尔迪亚王对视。
“很简单,只要你放下武器跟我们走,我就放过他们。”
“安柏!”
“我答应你。”
安柏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瑟诺尼斯掷了出去,在众目睽睽之下脱掉了战甲,举起了双手,就要抬腿朝着艾尔迪亚军队走去。
“安柏!”尤琪趴在地上,流着泪抱住了自己的小腿。
“尤琪,快逃。”安柏蹙着眉,低声急切地催促着尤琪。她推开了她的挚友,继续一步步地朝前走去。
安柏站到了伊斯科的战马前两个身位的位置,停下了脚步,毫无畏惧地抬起下巴看向眼前的弗里兹王。伊斯科眯了眯眼睛,对着身后的副官打了一个手势。后者得到指示后便翻身下马,拿了刑具朝安柏走去。
忽然,安柏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令所有人都感到胆寒的可怖笑容。这笑声越来越大,震颤着所有人的鼓膜。她卷曲的金色长发被西风卷了起来,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颊。拿着镣铐的副官也被吓了一跳,犹豫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艾尔迪亚人开始纷纷议论了起来眼前金头发的魔女,而弗里兹王却依然淡然地看着眼前有些癫狂的女孩。
“妖精一族,绝不投降。”安柏冷冷地看向伊斯科,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们不一直很好奇德拉库斯玛的最强兵器到底是什么吗?”
“既然这么好奇,那你们不妨试试看。”
安柏深吸一口气,睁开了眼,把右手抵在左胸上,轻声说道:
“Gate of ……”
然而,Avalon一词还未说出,安柏就感觉自己的左胸和右手瞬间被一柄滚烫的长剑贯穿。她不敢置信地盯着身前滴着血的黑色利刃,呆呆地转过了身。拉维尔面无表情的脸庞映入了自己的眼帘。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微微垂着,苍白的嘴唇颤抖地动了动,低声呢喃出了几个断续的音节。
“对不起。”
这是安柏·德拉库斯玛在昏过去前,听到的最后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