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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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威尔走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安娜贝尔终于疲惫地从床上爬起了身子，伸出左手努力地够到了床边的水龙头，把冰冷的水拍到了自己的脸上。刘海上的水珠沿着下巴的线条滴到了手腕的镣铐上，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安娜贝尔小姐，你好。”
安娜贝尔睁开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里，一个穿着白袍的红发男人正站在监狱外向自己低头问好。皮肤是病态的白皙，样貌如同传言那样年轻，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神秘感。这是安娜贝尔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接触这位艾尔迪亚的祭司，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动了动嘴唇，应答着来者：“你好，肯斯坦先生。”
“不知道肯斯坦先生现在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是想和安娜贝尔小姐好好谈谈。”
“哼，”安娜贝尔看着在自己面前坐下身来的肯斯坦，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真是荣幸，今天怎么有这么多人都想来和一个死囚谈话。”
“或许别人是来和你谈那些纸短情长，但是我要和你谈的可比这些更有意思多了。”
安娜贝尔皱着眉看向眼前一脸平静的大祭司。他很优雅诚恳，但是从那双火焰般的眼睛中又可以窥见捉摸不定的阴鸷。她面不改色地沉声问道：“那么肯斯坦先生想和我谈些什么？”
“一百二十三年前的仲夏，是我和弗里兹王联手发动了剿灭魔族和妖精族的战争。”
单刀直入，毫不避讳。短短的一句话却犹如惊雷一般在安娜贝尔耳边炸响，震颤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眼前一闪而过当时拉维尔闯进伊斯科书房时的记忆，很短，却足以让她看清一脸阴沉地站在弗里兹王身后的那位大祭司。
“嘁。”安娜贝尔握紧了拳头，愤怒地看向眼前为此无动于衷的肯斯坦。
“看来你是想起来了，”肯斯坦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微笑，“毕竟那是曾经穿透你的拉戈尼斯。那首歌谣怎么唱的来着，‘Scabbard of the elf calls back the betrayed blade’.”
说罢，肯斯坦轻声地哼唱起了那首经常萦绕在安娜贝尔脑海中的古艾尔迪亚歌谣。安娜贝尔感觉身体一阵紧绷的疼痛，一种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涌上了喉头。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安娜贝尔看向眼前似笑非笑的男人，不顾一切地怒吼着朝眼前的男人扑去，却被绷直的铁链直接拽倒在了床上。
“别唱了……求你……”安娜贝尔颤着身子，痛苦地呢喃道。
肯斯坦立刻敛了轻松的笑容，换了副阴沉的面孔盯着眼前流泪发抖的女孩。火烛在身后的墙上爆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是有冷风从墙壁的缝隙间吹入，火焰的光芒若明若暗。
“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了是吗？”安娜贝尔猛然抬起了头，眼角带着泪狠狠地看向肯斯坦，“从什么时候？”
“从卡拉尼斯绑架案的时候，我的人看到了你身上的标记，我就知道那你是德拉库斯玛的转世了。”
“呵……绑架案吗……”安娜贝尔苦笑一声，垂下了头，“那果然是你们中央的手笔。汉克斯和罗桑他们突然暴毙，也是你下的手吧？”
“没错。我的本意是挫挫那位士官长的威风，没想到得到了你这个意外收获。”
“你到底在贪图些什么？”安娜贝尔叹息一声，双眼无光地喃喃问道，“先是妖精族和魔族，然后又是阿克曼家族，你这么费尽心思，难道只是想要我的命吗？还是只是为了享受征服的快感？”
“不全是如此，安娜贝尔。不，或许现在应该叫你安柏。如果你认为我贪图的只是力量与名利，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些只是为了构筑通往新世界的阶梯所需要的几块小石子而已。为了铺就这条道路我花费了快一百年的时间，现在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而你，安柏·德拉库斯玛，就是构筑这条新道路的最重要的一环。”
“很抱歉，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安娜贝尔面无表情地从床上坐起身来，重新蜷缩回了黑暗之中，冷冷地说道，“我只是一个将死之人，对你构筑什么新世界的阶梯没有任何作用。”
“话不要说得那么绝，德拉库斯玛的妖精。你要知道有的人为了让你活下来，可以不择手段。比如你的那位未婚夫，利威尔·阿克曼先生。”
身处阴影之中的安娜贝尔身体猛然哆嗦了一下，铁链在黑暗中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声响。肯斯坦眯了眯眼睛，继续慢条斯理地说了下去，“或许你不知道，一百年多年前他为了救你，不惜放弃了未来艾尔迪亚国王的位置，与老弗里兹王站在了对立面。猜猜看这次他会怎么做？是为了你放弃他士官长的军衔，还是阿克曼家族的家主身份？”
“不……他不会的……他爱他的族人，他不会为了一个外人……”
“我本来也是这么认为的。那个男人曾经把家族的使命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直到遇见了你，安娜贝尔。我从来没有想到，他会爱你爱的那么深。为了你，或许他连劫狱这种必死无疑的事情也会铤而走险去做。”
“不……他不会……”
“真的不会吗？”肯斯坦站起身来，走进了牢房，紧紧地逼问着眼前的女孩，“对于这个问题，你的回答真就这么肯定吗？”
“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想怎么样？难道只是像费奇那样为了欣赏我绝望的样子吗？”安娜贝尔看着床前伫立着的那个高大阴影，强装镇定地问道。
“不，我没有老头子那样的恶趣味，我只是给你提一个醒，你两天后在军事法庭的表现将直接关系到你和阿克曼家族的未来。”肯斯坦弯下腰盯着安娜贝尔，锐利的双眼在黑暗中像两团燃烧的厉火。他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捏住了女孩的下巴，直视着那双柔弱而不失傲气的眼睛，“我将拭目以待你那时的选择。”
“最后一个问题，”安娜贝尔抬头直视着“火焰”，沙哑着嗓子问道，“你究竟是谁？”
肯斯坦楞了一下，微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愉悦。他转身踱到了门边，低声对着身后的女孩说道，“你会知道的。到时候再见，安柏。”
两天后。中央军事法庭。
比起之前一次的审判，这次来旁听的人几乎是前一次的两倍——除了那些有头有脸的人之外，记者和部分平民也被允许入内。法庭外的绞刑架也早已搭建好，静静地等待自己伸出脖子。盘踞于骄傲之上的人类企图用这种方式来彰显他们的绝对统治地位，而安娜贝尔只觉得他们比马戏团的小丑还要可笑百倍。
卡尔·弗里兹没有穿着军装，而是换了身在重大庆典日才会穿的白袍和红色祭被。那双久经风霜的灰色眼睛傲慢地盯着跪在台下、不卑不亢地看着自己的德拉库斯玛。他有些恼怒，但仍然秉着君主的威仪，用看虫子一样的眼神鄙夷地看向她。
他用棕色的小锤子敲了敲桌子，示意审判开始。
“安娜贝尔·路易斯，妖精族的德拉库斯玛，基于你的谋杀罪和反人类罪行，我，卡尔·弗里兹将在这里根据人类宪章第十七条判处你绞刑。你有没有意见？”
“没有。”
安娜贝尔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坚毅的眼神不曾动摇半分。不远处的利威尔捏紧了拳头，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韩吉垂下了眼睛，忧心忡忡地看看安娜贝尔，又看向身边的这位强压着愤怒的阿克曼。
“鉴于德拉库斯玛的危险性与不确定性，你的刑罚将立刻被执行。中央宪兵，带她下去吧。”
宪兵团的队长点点头，就要走上前去押走安娜贝尔。利威尔不动声色地斜视了弗里兹王一眼，转身想要离开军事法庭。韩吉见状，立刻紧紧地攥住了他的手臂。
“韩吉，放开我。”利威尔低声对韩吉吼道。
“不可能。”韩吉加大了力度，死死地盯着利威尔。
利威尔倒也不再和她争辩，直接冷着脸上手去捏韩吉的手腕。韩吉的额头因为疼痛渗出了汗水，但是抓着利威尔的手没有丝毫的放松。两个人就这样暗潮涌动地僵持着，直到被一声响亮的“陛下”打断了对峙。
“陛下，对于安娜贝尔小姐的处置，或许有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方法，您不妨听了后再做决断。”弗兰·肯斯坦站了起来，平静地看向他面前的艾尔迪亚君主说道。
卡尔·弗里兹有些不悦——又是肯斯坦打断了审判，而这一次他甚至没有和自己提前说过。但是保持着君主的宽仁与威严，他还是让他的祭司继续说了下去。
“陛下，众所周知，妖精森林现在依然存在着部分魔物，尽管对人类社会并不构成巨大的威胁，但是他们对人类而言仍然是潜在的隐患。陛下不是一直在烦恼该由谁去剿灭仅有的魔物吗？如今看来，最好的人选就在我们的面前。”
安娜贝尔有些震惊地抬起了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身侧一脸淡然的肯斯坦。人群中迸发出一阵骚动，就连利威尔都愣住了。他皱了皱眉，抿着唇重新返回了自己的位置，想要看看这个祭司到底在打些什么主意。
“肯斯坦，这样要冒很大的风险。安娜贝尔是德拉库斯玛的妖精，如果她和那些魔物们沆瀣一气，那么人类就将迎来他们的末日。”弗里兹王蹙着眉沉声说道。
“不，陛下，安娜贝尔小姐的身上虽然流淌着妖精的血脉，但是说到底了她仍然是在人类的关怀下长大的、与人类几乎没有差别的存在。我想她可以在这里起誓，自己永远会效忠于人类，不作出任何有悖于人理的事情，是吗？”
肯斯坦将问题甩给了自己，旁听席上的人们也将目光投向了自己，使得自己一下子成为了法庭的焦点。弗里兹王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猜疑，看得出来他不能够完全认同这位祭司的说法。
安娜贝尔抬眸看向肯斯坦，颇有深意的目光交汇，她终于明白了前几日他口中“拭目以待的选择”究竟是什么了。
老谋深算的魔鬼。她恨恨地想着，大脑飞速运转着应对的方案。在审判台上的审判者变得不耐烦前，她终于低下了头，语气出奇温顺地说道：
“是的，我可以发誓我永远不会背叛人类。我是艾尔迪亚的罪人，弗里兹王的囚犯，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将永远效忠于人类。我愿意一个人去讨伐妖精森林，要么带回他们的头颅，要么身死在那里。”
安娜贝尔，作为人类的兵器与肯斯坦的棋子死去吧。只有这样，才能遏制阿克曼家族卷进这场纷争。虽然有所不甘，但这已经是最稳妥的解决方案了。
高台之上的弗里兹王思索了片刻，神情严肃地对她说道，“如果你起兵造反的话，所有与你相关的人都将受到牵连。”
“我明白。”
“很好。那么……”
“等等。”
厉声的呵斥在同一场审判中第二次打断了自己，弗里兹王眉头的皱纹又加深了几分。循声望去，他看到利威尔·阿克曼已然无视了宪兵的阻拦，面无表情地走到了安娜贝尔的面前。
“士官长，你对大祭司提出的判决有什么不满吗？”
“恰好相反，我对此毫无意见。只是，我愿意陪同安娜贝尔一起去妖精森林讨伐那些魔物。”
此话一出，寂静的法庭仿佛烧开了水一般沸腾起来。民众们惊讶于东部兵团的指挥官竟然愿意陪同一个罪人去送命，而熟知内部消息的记者则眉飞色舞地向他们解释起了利威尔和安娜贝尔的关系。韩吉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不要乱说话。
埃尔文的眼里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但是很快就归于了平静。
跪在审判柱前的安娜贝尔错愕地看向身前利威尔的背影，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利威尔，不要犯傻。”而利威尔只是淡淡地看了安娜贝尔一眼，而后仍然用那双灰蓝色直视着审判者。
弗里兹王有些恼怒地拍了拍桌子，喧嚣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看向一脸坦然的利威尔，他的那份倨傲让这位国王有些不满。
“士官长，你是东部兵团的指挥官，如果你走了，那兵团……”
“韩吉·佐伊可以胜任我的职务，”利威尔看了一眼吃惊的韩吉，悠悠地说道，“况且陛下不是早有让我率兵讨伐妖精森林的打算吗？”
卡尔·弗里兹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的确，士官长曾是领兵讨伐妖精森林的最佳人选。但是如今我们有了德拉库斯玛，我想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安娜贝尔的‘Gate of Avalon’尚未觉醒，她还没有能力去驾驭这份力量。她一个人去的话，只会毫无意义地死在那里。难道说这才是陛下的真实目的吗？”
“当然不是，”弗里兹王沉下了眼眸，转而换了副还算温和的口吻说道，“那么利威尔，你就与她同去吧。不管结果如何，阿克曼家族和艾尔迪亚都将以你为荣。”
利威尔，你也一起死在那里吧。这样阿克曼家族就彻底丧失了威胁，我也不用在这里和你们精心博弈了。倘若你敢回来，你们会更加被弗里兹家族排挤。这是利威尔从这位皇帝的言语中读出来的话中话。他心里冷笑一声，表面仍不露声色地看向弗里兹王，淡淡地说道：
“陛下，这是我提出的第二项要求，那就是我接下来所做的一切，都与阿克曼家族无关。阿克曼家族不必承担利威尔本人的荣耀，当然，也不必承担他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中央法庭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人们睁大了眼睛琢磨着士官长这番话的含义，而安娜贝尔几乎是在刹那就领悟了利威尔真正想要表达的东西——他是要彻底断绝与阿克曼一族的关系。
安娜贝尔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利威尔，你果然还是这么做了。
“利威尔！”弗里兹王加重了语气，不怒自威，“你想好了吗？”
“当然。”利威尔轻蔑地冲着弗里兹王笑笑，耸了耸肩膀，那模样仿佛不是士官长或者阿克曼的家主，而是贫民窟的小混混。人群中迸发出了一阵惊呼与呐喊，连这场军法会议的审判长都控制不住舆论的走向。终于，在一片哗然之中，卡尔·弗里兹匆匆宣布了安娜贝尔的判决与出发日期，愤怒地拂袖离去。混乱嘈杂的法庭中，利威尔俯下身来，快速地在女孩耳边轻声说道：
“一切都结束了，安娜。”
宪兵们过来解开自己的手铐，拉扯着自己走下审判台，安娜贝尔怔忪地看着仍然站在原地、深情地望着自己的利威尔，眼眶终于微微泛红。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