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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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的月光透过圣洛伦索大教堂的玻璃彩窗在地上投掷出天使和圣母的肖像，成为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圣教堂里唯一的光源。在教堂正中央的十字架与耶稣像前，一位身着白衣的教徒正跪在胡桃木的踏板前虔诚地祷告。他的两鬓稍稍有些发白，身子骨也不怎么强壮，但是握在眉心的拳头却是有力地攥在一起，面部的表情看上去十分的凝重，很显然，他在向他的主忏悔着什么。
身后的教堂大门不知何时被开了一条小缝，一高一低两名男子摘下了斗篷，朝着教堂中央的光源走去。军靴在空旷的教堂里踏出坚定有力的回音，仿佛是料到了两人的造访，祈祷的男子叹了一口气，背对着他们站了身来。
“贝尔纳·里厄院长，你好。好久不见了。”
里厄回头看向埃尔文，淡淡的月光之下他的面容十分的沉着冷静，而他身边的这位士官长则有些不耐烦地抱着手臂，紧蹙着眉头盯着自己。里厄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迈着疲惫的步子走向了一旁的长椅。
“埃尔文团长，我知道你们为何而来，但是很抱歉，对于这件事情我也无能为力。安娜贝尔是个好孩子，但是我也不想和中央起冲突。”
是出乎意料的坦然，但是依然有斡旋的余地。埃尔文波澜不惊地走到了里厄面前，沉声反问道，“所以你在告诉我，一个在这场浩劫中拯救了无数生命的女孩被莫名其妙地安上了杀人的罪名，而身为与她共同战斗的战士的你就这么眼睁睁地她去死，是吗？”
“埃尔文团长，那孩子惹了不该惹的人。中央的人到我的办公室来，告诉我三缄其口是‘那位大人’的命令。‘那位大人’和王的关系，你这个做团长的是再清楚不过的吧？”
“嘁，他们用什么要挟了你？家人？金钱？权力？”利威尔沉眸看向里厄，“里厄，你什么时候成为这么贪生怕死的人了？”
“不，都不是，利威尔，”里厄医生平静地看向眼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眸，苦笑了一声，“是卡拉尼斯的四十万市民。”
利威尔一下子楞住了，埃尔文也是。里厄垂下了那双有些疲累的眼眸，继续说了下去。
“我出身宪兵团，中央宪兵们那些小把戏我自然明白，也从来没有畏惧过他们的恐吓和威胁。我没有家室，对政治和金钱也不感兴趣。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与中央作对，这座医院该何去何从？”
“中心医院是这座城市唯一的医院，四十万卡拉尼斯市民无论得了什么病，首先想到的就是这家医院。我深爱着这座城市的人民。我花了十年时间去培养这些优秀的医生和护士们，仅仅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就损失了三分之二。但是我依然无比庆幸因为这些医生和护士们的牺牲，疫疾终究没有扩散出中心城，这场艰难的战争终究是我们人类获胜了。”
“埃尔文，利威尔，如果我离开了这座医院，下一个接替我的势必是中央宪兵团的人。他们……他们可从来都没有为这些普通的平民考虑过！他们只会把他们的私人医生悄悄安插在医院里，替他们走私一些珍贵的药品。那些珍贵的药品能够拯救多少家庭啊，埃尔文！你是经历这场疫疾的指挥官，你比谁都清楚那些药品的作用，不是吗？”
“所以你打算牺牲安娜贝尔，来换取你口中四十万卡拉尼斯市民的健康？”利威尔走上前了两步，强压着怒火质问到，“难道安娜贝尔不算你口中的卡拉尼斯市民吗？仅仅是因为她出身伊比利亚就要被你排除在外吗？”
“不，利威尔，我并不考虑她的出身，我只是在一个人和四十万人之间作了权衡与取舍。我很喜欢那孩子，她聪明、勇敢、心地善良，她不可能杀人，”谈及安娜贝尔，里厄的脸上露出了痛苦与挣扎的表情，声音也有些哽咽，“但是这是中央的独断，我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我只能在这里为她祈祷，希望上帝能够温和地接纳这个孩子的灵魂。”
“你错了，里厄。安娜贝尔不会上天堂，她是个杀了人的恶魔，她只能前往地狱——如果那玩意儿真的存在的话。”利威尔淡淡地说道。
“利威尔，”里厄皱起了眉，“你怎么——”
“我还没有说完。她是个恶魔，但是她最大的错误就是怀着一颗比任何人都要圣母的心去拯救别人。我曾经问过她究竟为什么要去做志愿者，她并没有给出答案，因为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选择去救人的原因，好像这就是她的本能而已。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让她这个恶魔去了中心医院。里厄，你有统计过她照顾了多少病人吗？”
里厄犹豫了一下，“大概有超过一千人吧。”
“是吗，”利威尔吸了吸鼻子，看向里厄冷冷说道，“我应该放任那一千个人去死的。”
“利威尔！”埃尔文严厉地叫着利威尔的名字，低声斥责着他的士官长。
里厄愣愣地看向眼前面无表情、眼圈有些泛红的利威尔，颓然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说什么都晚了。九个小时后那孩子就要受到审判了。你们来的太迟了。”
“我们也是刚刚通过一些手段得到了定罪安娜贝尔的细节，但是事情还没有到绝路，里厄。如果你愿意帮助我们，我以东部兵团最高指挥官的名义向你发誓，中心医院依旧会是贝尔纳·里厄的中心医院。任何人都不会从你那里将它夺走。”
“埃尔文，你凭何说出这番话？”
“是民心，里厄。中央宪兵团或许有接管中心医院的权力，但是中心医院依然是卡拉尼斯的医院。卡拉尼斯的人民经历过这场苦难，或许不该这么说，但是这场疫情的确让这座城市更加团结了，不是吗？他们明白中心医院、明白它的院长的贝尔纳·里厄为抗疫作出了多大的牺牲。安娜贝尔被定罪的消息已经在中心城传开了，几乎每个受过她帮助的家庭都聚集在了东部兵团的楼下，自告奋勇地证明她的清白。东部兵团属于卡拉尼斯的人民，中心医院也属于卡拉尼斯的人民，任何人都无法从人民的手中夺走它们。你的心中有四十万的市民，那他们的心中也装着任何一个为卡拉尼斯作出贡献的英雄。”
“所以现在，”埃尔文微微俯身，紧紧地盯着里厄有些迷茫的双眼，“是选择向中央妥协，还是选择相信那些你所拯救的市民？”
埃尔文沉静有力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之中，那双宝石蓝的眼中此时此刻仿佛燃烧着坚定的信念，在一片黑暗中熠熠发光。里厄被这位卡拉尼斯的指挥官慷慨激昂的陈词所震撼到，下意识地喃喃反问道，“埃尔文，那你相信你的市民吗？”
“我相信。”
又是短促而震撼人心的回应。里厄的呼吸有些急促。他的视线掠过了埃尔文的肩膀，投向面前正在承受苦难的耶稣。他垂着双眸的面容十分安详，跪倒在他身边的信徒们虽然面露悲伤，却也手握着十字架为他们的主祈福。
神爱人。而人亦爱神。人信任神，而神亦信任人。
短暂的沉默后，里厄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要我怎么做，埃尔文？”
埃尔文和利威尔闻言，不约而同地轻舒了一口气。他们对视了一眼，交换了作战成功的默契。
“只要为安娜贝尔作证，她并没有任何渠道接触到那些病原体就好了。我相信能够带领人们度过疫情的中心医院，不会出现泄漏病毒这样的疏漏。”
埃尔文眨了眨眼睛，向里厄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厄楞了一下，随即恍然轻笑一声：“埃尔文，不愧是你。”
“如你所言，只是为了卡拉尼斯人民的未来着想而已。①”
“我答应你，为了卡拉尼斯的人民，”里厄站起身来，坚定地看向埃尔文，随即又温和地看向他身后脸色依然不怎么好看的利威尔，“也是为了那个善良的孩子。”
利威尔有些别扭地避开了医生真诚的目光，不情愿地说道，“谢了，贝尔纳。”
“但是埃尔文，这仅仅是我明天唯一能做的事情，”里厄看向将欲离开的埃尔文，微皱起了眉头，“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你真的做好为了一个女孩而和中央抗衡的准备了吗？”
埃尔文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肩膀也有些细微的颤动。但只是须臾的犹豫，他仍然坚定了步伐朝前走去。
“当然了，我亲爱的老朋友。”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证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