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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罪名 ...


  •   中央,米特拉斯。

      中央宪兵团的监狱设置在弗里兹皇宫的正下方,看上去就好像弗里兹王用他的威严向地下投掷的阴影一般。这里关押的除了穷凶极恶的杀人犯、其他国家的战俘和政治罪犯以外,还有就是兵团内部受到羁押的犯人。

      昏暗的壁灯在墙上一跳一跳地投下火光的阴影,墙上的各类刑具在烛火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中央监狱一向以看管严苛著名,在这里关押的犯人,无论是已经定罪的,抑或是在押候审的,没有宪兵团团长奈尔·多克签署的通令之外,一律不允许与任何人见面。

      宪兵团的副团长费奇递给了监狱长一纸公文,后者匆匆地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他让费奇在登记表上签字之后,没有多问便予以了放行。

      “抱歉。”监狱长拦住了跟在费奇后的一名黑衣人,由于从头到脚都被披风盖得严严实实的,监狱长并不能判断来人的性别,于是便没有加上尊称。

      “奈尔师团长的签署令上只有费奇副团长一人,所以很抱歉,您不能进去。”

      黑衣人楞了一下,沉眸就要硬闯,但是监狱长也并非外强中干之人,仍然坚定地拦着她和费奇之间,“抱歉,这是陛下制定的规则,我们也只是按规矩办事。”

      “伊文,你就在外面等着吧,”冷眼旁观的费奇终于缓缓开了口,“所有的对话内容我都会一五一十地和‘那位大人’说的。”

      被称为伊文的黑衣人思考片刻,便不再坚持,费奇意味深长地与她对视一眼,便走进了铁门后那条幽深的过道。

      狱卒带着自己来到了关押安娜贝尔的地牢前。披着及腰红发的女孩腕间拷着沉重的镣铐,正低着头坐在破旧的床铺上。她穿着还算整洁的衬衫和长裤,身上也看不出经过拷打的痕迹。大概是埃尔文向奈尔打过了招呼,要狱卒们尽可能照顾一下这个小姑娘,因此除了面容消瘦了点、眼神黯淡了点之外,安娜贝尔与入狱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安娜贝尔缓缓抬起了头来,抿着唇微皱着眉看向牢房外的不速之客。

      “初次见面,安娜贝尔小姐,”费奇在门外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捏着嗓子向监狱内的女孩问着好,“中央宪兵团副团长,费奇·冯·贝德福德。”

      安娜贝尔侧过了身,被束缚的双手仍然放在两膝上。她平静地看向眼前衣着华贵的男人,礼貌地问好,“您好,费奇副团长。”

      “想必你大概猜到我此行的目的了。你的审判将在明天上午九点在中央军事法庭举行,届时弗里兹王和兵团的高级官员都会在场。我想宪兵们已经告知了你的罪名,是吗?”

      “是的,先生,”安娜贝尔琥珀色的双眸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他们说我犯了谋杀罪,可这一切都是他人的构陷。我是无辜的,我从来没有谋杀妮法·科恩斯。”

      “可是在她每天接触的私人物品中却搜集到了大量疫病的病菌,中央医院的多名后勤管理员也看到你多次翻看她的背包和行李。你作为重症区的医护人员,搞到这次疫疾的细菌体,可以说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吧?”

      费奇抚着胡子悠然自得的样子让安娜贝尔有点犯恶心,但是她仍然保持着理智,冷静地反驳道:“你们口中所谓的证据或者证人,如果是为了陷害我而刻意伪造的,那便不具备任何能够给我定罪的效力。”

      费奇楞了一下,而后阴沉着脸加重了语气:“你是说中央宪兵为了给一个小姑娘定罪,而去做了伪证吗?”

      “这一切都要问你们了,先生。”女孩的语气丝毫没有逞让。

      费奇的脸因为气氛而涨得通红,嘴唇上灰白的八字胡须也因为嘴角的抽搐而变得歪斜了几分,黑色的眼珠更是瞪得快要爆出眼眶。他用随身携带的那根橡木手杖狠狠地敲了敲石头地板,噼里啪啦的响声回荡在空旷的监狱之中。

      “你不要太过分了,安娜贝尔。看看你现在的身份吧,你什么都不是,你甚至不是一个艾尔迪亚公民,你只是一个犯了杀人罪的囚犯。现在看来你的死刑是在所难免的,就连你的未婚夫利威尔·阿克曼,那位东部兵团的士官长大人也保不了你了,甚至还会被受到牵连。”

      听到利威尔的名字,安娜贝尔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握紧了拳头,沉下眼眸看向眼前一脸阴鸷毒辣的老狐狸,“这和利威尔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并没有结婚,他根本不需要受到任何法律上的牵连与处罚。”

      “天真的小女孩,真是难为你到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想着用法律为你们辩护。你不要忘记了,艾尔迪亚的法律是由我们的陛下所制定的,军事法庭最高审判权归属于这位王大人。”

      费奇站起身来,走近了几步,贴着黑色的栏杆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王和阿克曼家族一向不和,这都是大家有目共睹的。猜猜肯尼是怎么死的?莫须有的罪名一旦安上,想摆脱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费奇·贝德福德!”安娜贝尔再也控制不住,发疯一样的并步上前,隔着牢房的栏杆揪起了眼前这位副团长的衣领,狠狠地吼叫着他的名字。手腕上的镣铐猛地一下碰撞在铁栏杆上,发出了叮叮咚咚清脆的响声。

      “如果利威尔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发誓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这群中央宪兵!我一定会生生世世地在地狱里诅咒你们!”

      “那就拭目以待了,安娜贝尔小姐,”费奇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闻声赶来的狱卒们,冲着安娜贝尔扬起下巴狞笑道,“我很期待你们绝望哭泣的脸庞。明天见。”

      东部,卡拉尼斯。

      利威尔烦躁地在埃尔文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而屋子的主人则坐在桌前,盯着他的士官长进行着这样反复而无意义的活动。已经一个下午了,中央那边依然没有传来任何可靠的消息。传讯员所收到的消息依然是安娜贝尔将在明天上午的九点以谋杀罪进行审判,但是具体的定罪细节仍然没有被公布出来。按理来说在审判犯人之前,兵团的指挥官们都会收到详细的案卷报告,但是这次中央宪兵似乎并没有公布安娜贝尔定罪报告的打算。埃尔文向中央索要时,也仅仅以“案情发生在兵团内部,比较特殊”这样含糊的理由被拒绝了。

      直觉告诉埃尔文,安娜贝尔的罪名并没有谋杀罪这么简单。这次事件的真相,恐怕远比现在所呈现出来的更加难以估计想象。

      “利威尔,歇一会儿吧,你这样做是帮不了安娜贝尔的。”

      “埃尔文,你在说什么鬼话,”利威尔停下了脚步,怒视着埃尔文,“我当然能帮到她,她是我的未婚妻,是我的爱人,就算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杀人犯,我也永远选择相信她!”

      “并不是所有人,利威尔,”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韩吉冷冷地看向利威尔说道,“埃尔文和我都相信安娜贝尔是无辜的。尽管妮法那孩子的死很让人扼腕叹息,但我也相信安娜贝尔绝不是做出那种事情的人。除开我们几个之外,在这里,许多和安娜仅有一面之缘的士兵们也没有完全相信中央的判罪。可问题是宪兵们不相信,中央不相信。最重要的是那位王的态度,不是吗?”

      由于安娜贝尔和妮法的士兵身份牵扯到兵团内部,整个东部兵团都不被允许插入到案件的调查当中,因此不仅不能和安娜贝尔见面,连一切搜证取证过程都交由中央宪兵直接管理。利威尔很清楚中央的那群人并不会老老实实恪守自己的本分去调查,更何况根据埃尔文的推测,这次安娜贝尔受到陷害极有可能就是中央宪兵的动作。尽管尚不清楚中央宪兵为什么会拿一个默默无闻的一等兵开刀,但摆在利威尔面前的事实就是,除了等待明天的审判,他似乎也束手无策。

      “利威尔,你的拉戈尼斯被中央宪兵带走了,是吗?”埃尔文忽然问道。

      “你问这个干嘛?”利威尔不耐烦地回答道。

      在安娜贝尔被带走的的那个上午,中央宪兵同样从利威尔那里取走了那柄阿克曼家族的象征。在利威尔质问其原因时,宪兵们也只是拿出了王的敕令,轻飘飘一句“中央需要避免利威尔士官长作出出格的举动”就敷衍了自己。利威尔还想继续抵抗,然而身后的安娜贝尔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示意利威尔不要和宪兵们再起冲突了。

      “那把剑不只是你的武器,更是阿克曼家族的象征。中央宪兵带走了它,一方面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限制你的行动,另一方面更是为了掣肘阿克曼家族。”

      利威尔抬眸看向埃尔文,“埃尔文,你是什么意思?”

      “利威尔,我的意思是,目前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埃尔文深邃的碧蓝色眼睛紧紧盯着利威尔,“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至少你要为你的家族考虑一下。”

      韩吉一下子愣住了,她有些惊恐地看向利威尔,“利威尔,你不会是打算……”

      “闭嘴,臭四眼。”利威尔皱了皱眉,可也没有否定埃尔文的说法。埃尔文见此更是沉下了脸,“我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你真的打算那么做。”

      “我会找到一个不牵连兵团和阿克曼家族的办法的。”

      “你没有找到。”埃尔文不假思索地驳斥了利威尔的说法。

      利威尔睁大了眼睛,片刻的沉默之后,他猛然向前走了几步,左手拍在埃尔文的办公桌上,右手揪着他的领子,强行把他扯了过来。韩吉发出了一阵惊呼。

      “啊,是啊,我并没有找到,但是那又如何?安娜贝尔是我的未婚妻,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想要拯救的人,任何人都没有办法拦住我。埃尔文,我在七岁之前曾经是个混蛋,教导我的老师也是个混蛋,猜猜看我从他那里学到了多少卑劣的手段?我是个无能的长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下属被带走,你也是,埃尔文。你胸前的四个星星比狗屎的作用大不了多少,你也只能看着一个无辜的女孩被推上绞刑架,不是吗?”

      “利威尔!”韩吉尖叫道。

      利威尔的喉咙里发出了不屑的冷哼,他松开了埃尔文的衣领,转身就要离开办公室。

      “利威尔,我还是劝你在最终的审判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冲动,”埃尔文缓缓开口,冲着利威尔的背影沉声说道,“想想安娜贝尔吧,或许她宁愿自己死,也不想看到你为她做出任何牺牲。”

      利威尔停下了脚步,但也仅仅是一瞬间的停滞。下一秒钟,大门的合页就卷着他的低吼回荡在了指挥官的办公室中。

      “这是利威尔·阿克曼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都无关。”

      监狱的长官强行拉开了自己和鼻青脸肿的费奇。作为惩罚,安娜贝尔不仅失去了自己的晚餐,更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一根不长的锁链被拴在了自己的脚腕上,另一端连着床头下方的铁环。她的活动范围被局限在了两米的范围内,除了在床上等着明天的审判之外,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精疲力尽的安娜贝尔绝望地躺倒在床上,她用有些红肿的手背覆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是眼泪依然无法抑制地夺眶而出。已经过去五天了,距离自己被带到这个潮湿阴暗的小房间里已经五天了。一开始她不是没有过恐惧与愤懑,但她发现在这座密不透风的牢房里,情感的宣泄没有任何作用。正如费奇所说,在她被戴上枷锁丢到这里时,她已经不是艾尔迪亚公民了,作为犯人的她说的任何话都不会有人在乎。

      可是自己是清白的,自己绝对没有做出任何有悖人伦纲常的事情。妮法是病逝的,尽管对此感到很歉疚,但是她的死和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安娜贝尔不明白为什么中央宪兵咬紧了自己谋杀她,她一再阐述自己根本没有动机去杀妮法,可是他们根本不听。

      三天后安娜贝尔就不大吵大闹了。一方面是自己的确没有那个力气,另一方面,游走在失智边缘的她终于想起了自己临走时,利威尔留给给自己的最后一句话。

      “冷静行事,安娜贝尔。”

      她的确按他说的这么做了。她强迫自己冷静地配合宪兵们进行调查,以尽可能平静的语气和他们对话,找寻他们宣读罪状时的漏洞,好为自己在军事法庭审判的时候积累证据。在遇到含糊其辞的指控时,她就选择三缄其口,用沉默来反击对方无理由的攻击。

      利威尔灌输给自己的信念支撑着她一次又一次和他们斡旋。她已经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一切,甚至幻想那位弗里兹王可以在明天耐心倾听她的陈述,从而作出公正的审判。但是费奇的三言两语就轻易地攻破了她累积起来的勇气与信心,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在那位无所不能的王面前,根本连一只虫子都算不上。

      这位宪兵团的副团长的狂笑还时刻萦绕着自己的耳边。“你不会以为一个奴隶能够进到兵团,靠的是她自己吧?你不过是用来掣制那位阿克曼的工具罢了”安娜贝尔这才恍然大悟,什么报恩、什么偿债,都不过是虚假的谎言罢了。利威尔一次次把自己推开,自己却又一次次如飞蛾扑火般回到他的身边。她以为自己的不离不弃是忠诚,是守护,可没曾想自己却是他最大的负累与羁绊。

      一切都太晚了。

      如果自己不认罪的话,连利威尔都会受到牵连。安娜贝尔终于尝到了费奇嘴里的绝望。据理抗争或许还有一线生存的几率,可这意味着王今后一定会加大对阿克曼家族的打击,而第一个被审判的就将是利威尔。罪名是什么根本不重要,安娜贝尔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自由。

      利威尔。

      自由。

      利威尔。

      安娜贝尔终于崩溃到嚎啕大哭。她拽着自己衣袖,蜷缩在窄小的床上,肩膀像受伤的鸟翅一样不住地抖动着,手脚间的铁链也跟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没有办法放下利威尔,她所拥有的一切,自由,教育,朋友,爱情,都是利威尔给予自己的,她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身陷囹圄,为自己承担这一切虚无的罪责。可她同样想再见到她的爱人,她想去亲吻他,拥抱他,躲在他宽厚温暖的臂弯里像个小女孩一样哭到泣不成声。

      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可他们就要她去背负一条人命,他们就要她去死。

      她一直是一个善良、亲切、有些任性地追寻着自己的本心的人。可现实总是一次次地夺走她身边最宝贵的东西,家人、自由、朋友、身份、生命,上帝毫不怜悯地欣赏女孩颤抖流泪的模样,仿佛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一般。

      如果真是如此,不如用自己的妥协换取一个安宁的死亡吧。至少因为自己的死亡,阿克曼家族会从着暗流涌动中暂时抽身。不过是粗笨的绳子系到自己的脖子上而已,仅仅是一个瞬间,自己就会毫无痛苦地离去。

      安娜贝尔握紧的拳头终于无力地摊开,紧绷着的身体也放松了下来。她绝望地闭上了流着泪的双眼。

      利威尔,对不起,还是不能陪你到最后了。

      狭小的牢房里,最后两滴晶莹的泪水堕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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