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威尔bg]致两千年前的你》AnnabelleHsu

32、谋杀

　　三月的时候，安娜贝尔在医院里度过了她的十七岁生日。不过对此她并没有什么遗憾或不满，因为在她生日的这一天，政府宣布了中心城封锁令的解除——这意味着在隔离一段时间之后，她就可以回到家中去见利威尔了。

　　这场瘟疫起始于172年的6月初，结束于173年的3月初。人类凭着勇气与坚韧不拔的意志在这场疫疾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但是付出的代价同样惨痛。中心医院损失了将近三分之二的医生和护士，而安娜贝尔所在的重症监护小组仅仅剩下了她和妮法两个人。

　　卡拉尼斯的居民们成群结队地走向寂寥了将近八个月之久的街道，他们勾肩搭背，和周围认识不认识的人们有说有笑。他们在欢庆隔离解除的同时，同样感恩着中央医院在这场战争中作出的巨大贡献。他们来到了医院的门口，在黑色的大铁门下放下一束束鲜花，对着隔离区的楼房脱帽致敬，高喊万岁。安娜贝尔和其他的医护人员难以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们眼含着泪水站跑到了露天的走廊上，远远地朝着门外的居民们挥手、大喊。

　　在吵闹的人群中安娜贝尔看到了利威尔的身影。他穿着驼色的长风衣和白色的衬衫，双手插在外套的兜里，正站在一棵桦树的阴影下仰头看着自己。他狭长的灰蓝色眼睛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出卖了他此时的心情。

　　安娜贝尔咬了咬嘴唇，然后朝着自己的恋人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的微笑，用力地挥了挥手。她看到利威尔低头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她知道他心里肯定又在嫌弃她蠢了。

　　“妮法，”安娜贝尔回过头去，冲着身边的红头发女孩弯起了眼睛，“我们很快就可以回到兵团了，不是吗？”

　　妮法看上去有些疲惫，但是仍然试图打起精神，“是啊，不过在此之前，我想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妮法？”

　　妮法脱离了吵闹的人群，朝着自己的宿舍走去。安娜贝尔楞了一下，然后连忙追了上去。

　　妮法走进了宿舍，身子跌跌撞撞地摔到了自己的床铺上。她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太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她抓着床单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白，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安娜贝尔的心头。

　　“没事的，安娜，我只是太累了。”妮法抬起头，勉强地笑笑。她脱掉了自己的鞋子，把双腿伸到被子里，靠坐在了床上。

　　“陪我说说话好吗，安娜，”妮法金色的圆眼睛有些期待地看向安娜贝尔，“我们好久没有这样说话了吧。”

　　“嗯，”安娜贝尔握住了妮法的右手，“你想说些什么？”

　　“我想和你说说我的家人，安娜。我已经了解过你的家人，但是似乎我还没有和你说起我的家人，对吧？”

　　安娜贝尔楞了一下，随即温和地冲她的朋友露出了微笑，“啊，是啊。”

　　于是妮法开始和安娜贝尔讲起自己的家庭。她的家在卡拉尼斯北部的一座名叫卡斯特的小城镇，那里种植着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每到丰收的季节，深褐色的花盘都会被勤劳的妇女们摘下，在剥离出葵花籽后送到年轻力壮的小伙子那里去榨油。黄澄澄的葵花籽油最终被送往卡拉尼斯的大小城镇中，妮法总是可以从各家各户升起的炊烟中闻到家的味道。

　　科恩斯夫妇一共养育了六个孩子，而妮法是最小的那一个，她的家中还有五个哥哥。科恩斯先生也是兵团的退伍军人，因此对孩子的要求一向严苛。他总是把希望寄托于男孩子们的身上，期待他们可以走出卡斯特，前往更大的城市，比如卡拉尼斯甚至米特拉斯去求生。然而事与愿违，小伙子们似乎更喜欢卡斯特偏安一隅的稳定生活，并没有什么远大的理想。他们吃不了当训练兵的苦，外出闯荡了几年后就“灰头土脸”地悄悄回到了家乡——当然，这是科恩斯先生眼里的儿子们。实际上他们倒是很无所谓做他口中的“逃兵”“懦夫”，依然笑嘻嘻地对着邻家的姑娘们吹着口哨，哼着不成调的民谣。

　　科恩斯先生脸上的皱纹是一天比一天深，他终日坐在那把破旧的桃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和自己的女伴们嬉戏的儿子们哀声叹气。

　　妮法·科恩斯就是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原来自己的父亲已经不再是军队里那个魁梧的军人了。十四岁的她垂眸看向她风烛残年的父亲，他那如同灰鹰一样锐利的双眼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然被覆上了一层浑浊，曾经握着刀剑的双手如今连拿起刀叉都要挣扎一番。更令她感到恐惧的是，他的父亲时不时会忘记了他的孩子们。

　　“你是谁家的姑娘啊？”在替父亲梳理的时候，科恩斯先生会这么问镜中的妮法。妮法的心僵了一瞬，眼眶里含着泪水重复道，“我是您的女儿，爸爸。”

　　“所有的人都以为我会留在父亲身边，但是我却选择了参军，”妮法苍白地笑笑，“因为我想趁父亲彻底忘掉我之前，带回我的勋章。”

　　“所以你才……”安娜贝尔的眼前闪过妮法在每一次敬礼时的坚毅眼神。

　　“安娜，其实我有一点羡慕你，你的父母没有在你身上寄托太多的期待——对不起，我无意冒犯。我不后悔加入兵团，只是偶尔有些怀念以前在卡斯特的悠闲生活。”

　　安娜贝尔垂下了眼眸，嘴角抿起了微笑，“啊，是啊，我也会怀念在伊比利亚的生活。所以在疫情结束后，回家看看父母吧，妮法。”

　　妮法没有回复，只是浅浅地阖上了眼睛。安娜贝尔见状便不再打扰妮法，起身就要离开宿舍。

　　“谢谢你，安娜。”妮法在身后轻声说道。

　　安娜贝尔怎么都没有想到，妮法会因为过度劳累而感染了这该死的疫病。医生在她的床前和自己叙述着她的病情，安娜贝尔却一句话都没有听进去。她的眼神始终紧紧地盯着病床上两颊削瘦、嘴唇发绀的女孩。

　　她握住了妮法的手，医生愣了一下，摇摇头走出了病房。

　　“要喝水吗，妮法？”安娜贝尔看到妮法勉强地睁开了眼睛，强忍着心头的悲痛问道。

　　妮法点了点头，安娜贝尔扶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递给她了一杯水。妮法小口地喝完了水，看了一眼忧心忡忡的安娜贝尔，好似宽慰似的随口说道，“别为我担心，安娜。没有关系的。”

　　说罢，连她自己都楞了一下。“没有关系的”，这句话在过去的九个月里被她们重复了无数次，现在这句话，竟然要讲给自己听了吗？

　　妮法自嘲地笑了笑，抬起了头，认真地对床前的女孩说道，“安娜，如果我死了，你能把我的徽章交给我的父母吗？”

　　“妮法，你会痊愈的……我们的医生都很有经验……”

　　“安娜，”妮法敛了笑容，严肃地说道，“答应我，好吗？”

　　安娜贝尔咬紧了嘴唇，忍住了眼眶里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妮法欣慰地笑了笑，稍显疲倦的目光投向了窗外的湛蓝的天空。

　　“向日葵，快要播种了啊。”

　　173年3月17日，卡拉尼斯居民们聚在广场上，看着告示牌上唯一的红色数字被翻成了零，而黑色的数字被翻开后，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人们垂下了眼眸，在胸前默默地为着这个逝去的灵魂划着十字。

　　妮法·科恩斯，成为了卡拉尼斯在春天里死去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感染者。

　　安娜贝尔拖着疲累的步伐回到了利威尔的家里。她回到家时是一个寂静的清晨，园子的鲜花还没有吐蕊，正像娇小姐一样安稳地睡着。她尽可能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却还是惊动了屋子的主人。

　　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利威尔愣愣地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女孩眼含着泪水丢下了行李，朝着自己奔来。他急忙走下楼去，迎接了那个那朝思暮想的温暖拥抱。

　　“利威尔……”安娜贝尔俯首埋在利威尔的怀里，泣不成声地呢喃着他的名字。泪水中夹杂着别离的痛苦与重逢的释然，利威尔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被捏了起来，而后慢慢地放松开来。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垂下了灰蓝色的眼眸，“辛苦了，安娜。欢迎回家。”

　　“嗯……我回来了，利威尔。”

　　夜晚的时候安娜贝尔会躺在利威尔的臂弯里，用朴素平实的叙述和他讲着这九个月来的经历。他总是很有耐心地听着，目光静静地落在女孩的脸庞上。

　　有一点瘦了啊。他心想。不过他的确不能再指望她活力充沛地回到家里，毕竟能从这场损失了几万人口的疫疾中活着回来，对他和她来说已经是个奇迹了。

　　说累了的时候，安娜贝尔就会把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的肩胛上。少女鲜红的头发剐蹭着自己的锁骨，似有若无的馨香气息轻轻地打在自己的胸前，很难不想让人对她做些什么。但是看到她略显疲惫的双目时，利威尔便放弃了那些想法。他收了收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小鬼。”

　　“怎么了？”

　　“你……”利威尔犹豫了一下，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轻声在她耳边说道，“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安娜贝尔的身子明显地颤抖了一下。她抬眸吃惊地看向利威尔，那表情让他更想怜爱她。

　　“第一次你拒绝了我，那么这一次呢？”

　　拜托。不要再拒绝我了。利威尔的心跳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清晰可闻，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搂着女孩的右臂也有些微微发抖。他强行克制着体内的焦躁与不安，尽可能耐心地等着她的回复。

　　“嗯。”将近一分钟的沉默后，女孩细若蚊吶的声音传入了自己的耳朵。

　　利威尔感觉自己的心脏漏了一拍。他有些不敢相信他的耳朵。

　　“我愿意。”

　　像是在回应自己的心境一般，安娜贝尔再一次坚定地回答道。利威尔看着她温柔似水的双眸，毫不犹豫地扣上了她的后脑勺，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女孩的薄唇上。

　　你是我的，安娜贝尔。永远都只能是我一个人的。

　　在经过了一周的休假之后，安娜贝尔恢复了往日的活力。她重新穿上了军装——虽然利威尔告诉自己可以再多休息一段时间，但是她仍然执意早日回到兵团。她知道疫情刚刚结束，利威尔此时一定有很多要务需要去处理。她得去帮他。

　　安娜贝尔把波洛领戴在胸前。利威尔看向镜中美丽大方的少女，告诉她结婚申请已经递交给兵团了。

　　“喔。”安娜贝尔的脸红了起来。利威尔轻笑一声，从背后搂住了她的腰。他贪婪地嗅着她颈间的芳香，轻吻着她裸露在衣领外的白皙皮肤。她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呻吟，转过身来就要去吻他的嘴唇。然而这个时候，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打破了两人的温存。利威尔不悦地皱了皱眉，放开了女孩，有些不耐烦地开了门。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站在利威尔面前的是胸前缀着独角兽徽章的中央宪兵。利威尔警惕地瞥了一眼，发现他们的腰间都佩戴着武器。

　　为首的那个宪兵摊开了一张卷轴，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到，“安娜贝尔·路易斯，东部兵团第五分队一等兵，因被指控涉嫌谋杀一等兵妮法·科恩斯而暂时革去军衔，交由中央宪兵看管，直到中央军事法庭作出最后的公正审判。”

　　“安娜贝尔小姐，”宪兵平静地扫视了一眼错愕的两人，目光定格在了安娜贝尔的身上，“请你脱掉军装，和我们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