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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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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霖轻拥着熟悉的人,心境却已大不相同。原本残留的一丝微弱期望也在闻到对方身上的雪松气息之后落空了,心像被生生扯开一道伤口,细细密密地疼着。他努力保持冷静,打量寒朔几眼,沉声道:“我没事,让你担心了。你是如何寻得此处的?还有他……”
说着,朝一旁气宇轩昂的男子投去疑惑的目光。
一个完全陌生的天乾,雪松气息冷冽霸道。他嘴角带笑,眼神似乎别有深意,冲着乔霖微微颔首道:“幸会,在下楚云深。”
乔霖听过楚云深的名字,城中鼎鼎有名的楚老板,足智多谋,善于经商,积累了无人能匹敌的财富,却从不涉足武林,不知他为何会与哥哥在一起。
“踏雪山庄,乔霖。”
“我知道,常听应秋提起你。”楚云深虽是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
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寒朔适时打断他们,“好了,你们现在也算是认识了,我和乔霖还有话要说。”拉住他的手道:“你随我来。”
“好。”正好乔霖也有许多问题想问,便和他一起去了偏厅。
戚然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脸色阴沉地问:“你不管管?”
楚云深倒是显得十分大方,含笑说道:“你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你浑身上下沾染他的味道,还在怕什么?”
“毕竟他们以前……”
“没有以前,只是过去。”楚云深胸有成竹,“既已过去便代表缘尽,而新的缘份掌握在我手中。”
“没这么简单,你难道没看见他看乔少主的眼神?若你说他心中没有半分留恋,我第一个不信!”
“说来说去,你都有自己的道理,现在,你还有哪一句是听我的?随便在外面捡个人回来当祖宗一样供着,还敢欺瞒这么久。万一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呢?万一他得罪了什么人正遭人追杀呢,你也不怕引来武林风波!”
“我的事不用你操心,你顾好自己就好。顺便奉劝你一句,有时候握在手中就不见得为你所有,你现在不当一回事,或许在某个不经意间,命运的安排会让你们错失彼此。世事无常,想要的东西就要把握每一次机会,因为得到千万次也不及失去一次来得痛彻心扉。我不喜欢赌,更是个输不起的人,所以不会去冒险。在我的人生中,没有‘如果’二字,只有万无一失。”
楚云深无奈摇头,“你说这些话让我不得不怀疑,有朝一日是不是为了达成目的连我都可以牺牲了。”
“你可以试试。”
“免了……我还是先想办法让你清醒清醒吧,不如请个大师来给你看看如何?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我左看右看也看不出那个人有什么好……”
“那可比你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惨,无药可救了。”
这边两人还有心情说笑两句,而另一边,气氛却是莫名凝重。
之前,寒朔一路上都在想该如何告诉他这一个月发生的事情,用一个既能让他清楚来龙去脉,又不会太过伤人的说辞。可惜思来想去都想不出一个万全之策,因为现实总是如此残酷,而身为踏雪山庄代掌门的乔霖,有权利知道一切。
“事情就是如此,现在是萧涵影掌管踏雪山庄,而父亲落在他手中……”
“你说什么?!”乍闻噩耗,乔霖瞬间面无人色,负伤的身体再无法承受,急喘几下,猛得咳出一口鲜血。
“乔霖!”寒朔慌忙扶住他,从前高挑挺拔的少年消瘦了这么多,接二连三的打击几乎挫去了所有锐气,不复神采,只剩心灰意败。
他擦拭着乔霖嘴角的血丝,心里难受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乔霖喃喃低语,怎么也没料到踏雪山庄会遭逢如此厄运。情绪极度激动之下,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受伤的耳中传来持继不断的轰鸣声,尖锐得像要贯穿大脑。他猛得抬手捂住耳朵,几乎站立不稳,摇摇欲坠。
“乔霖,乔霖,你怎么样了……”寒朔满目是泪地抱着他,心里揪痛成一团,恨不能为他分担一丝痛苦。
“你先冷静下来好吗?你不要吓我,乔霖……”寒朔带着哭腔的声音越来越低,半天都没有回得到回应,抬头只见乔霖双目赤红,牙关紧咬,其中的愤怒,悲痛,仇恨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他紧抿着双唇,将所有情绪和着血肉敛藏在布满伤痕的身躯里,一人扛下所有。
许久,乔霖才平复心情,轻声道:“我没事,你别怕。”嘴上说着没事,胸腔内却血气翻涌,他努力咽下这口悲痛与不甘,不再泄露一丝一毫,反而柔声安慰身边不知所措的人。
这种反应,只是令人更痛心。
寒朔吸了吸鼻子,劝道:“我知道你现在一时无法接受,你不要再多想了,还是身体要紧,知道吗?”
“我知道,方才是我失态了。”
寒朔摇了摇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你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好,我去请大夫来看看,可以吗?”
“不用,这不是什么伤,稍后我自会运功调息,你不用担心。”
寒朔怎么可能不担心,但还是尽量用柔和的语气说道:“现在你已经知道真相,我相信你心中必有打算,以后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拦,但请一定要答应我,不要冲动,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知道吗?”
“好,我答应你。”
无论他说什么,皆一一应承。寒朔身为少主,却什么忙也帮不上,深感内疚和惭愧,“是我无用,无法为你分劳。”
“别说这种话,你能活着,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安慰。”
寒朔默默低下头,更觉羞愧难安。
乔霖想了想,艰涩地开口道:“那个人,对你好吗?值得托付吗?”
寒朔想起楚云深曾说过的关于享受玩乐的话语,心头酸涩不堪,却仍含笑点头,“嗯,他对我很好。”
“是吗?”乔霖颤抖着嘴唇想露出一个微笑,却还是失败了,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难看,赶紧低下头:“这样我就放心了。”
其实还想知道哥哥这一个月是怎么过来的,可他已经没有立场,也失去了关心的资格。当初临别之时明明说好两日返回,结果没有履行约定。
如今背负血海深仇,惹下满身尘埃,更无颜再谈及此事。
侥幸存活,接下来一切行动皆会围绕复仇而展开,身为庄主的他会担起责任,心无旁骛,一心杀敌。
只有报仇雪恨,重振踏雪山庄之日,才是他做回自己之日。
在此之前,一切都是空谈。
“哥,抱歉,接下来的时间,我无法再陪伴你。”
寒朔点点头:“我知道,你去做你该做之事,不用为我分心。”
乔霖深深望着他,仿佛望着前世爱人。
犹记得那一日,春意盎然,他站在窗下小心翼翼地问哥哥:“这一次,你等我好吗?”可现在,他已说不出“再等我三年”这样的话。
守护不住,就只能放手。
两人心思各异,相顾无言。
楚云深等得太久,直接掐着时间来要人:“你们相谈的时间也太久了,可以回去了吗?”
寒朔怀疑他是不是躲在暗处偷听,毕竟这确实像他会做出来的事。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的时间很宝贵,今日已陪你在此消磨许久,难道还不许我问一句吗?”
乔霖慢慢踱至楚云深面前。
他们一人清晰俊逸,一身少年侠气。一人风流潇洒,贵气翩翩,两相对比,各有风采,难分高下。
“楚云深,兄长得你照顾,我心中感激不尽,但你若敢负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
“是吗?那戚然又该如何?”楚云深朝旁边一让,露出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戚然不如何时过来,幽幽盯着他问:“你现在还不能放下吗?”
“我……”
寒朔不让事态继续发展下去,越紧打断他们,“时候不早,我们也该走了。乔霖,你在此好好养伤,我改日再来看你。”
说完不敢再看他一眼,拉着楚云深匆匆道别。
两人坐上马车,寒朔撩起帘子看向外面。
街上行人步履悠闲,说笑声,吆喝声不断,一片繁华景象。身处闹市中的他,却只感觉一股无以名状的悲凉。他把头抵在窗边,隐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无声滚落。
“你怎么了。”对面及时递来一方手帕,连声音也格外温柔。
寒朔却没有伸手去接,默默抬袖擦掉眼泪。
“你不是老早就想见那个人,如今见了面,怎么反而不高兴了?”楚云深的语气不乏关心,只是这种关心对他来说太过残忍。对方越是温柔,自己就会陷得越深,到最后完全失去自我,一点一点,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
寒朔对每个关心自己的人说‘楚云深对我很好’,可实际上呢,他从没有真正走进对方的心。或者说楚云深的心里根本不会在乎特定的某一个人。他活得随性潇洒,无牵无挂,耿耿于怀的只有自己罢了。
楚云深不知他在想什么,继续耐心询问:“是不是乔霖说了什么?”
乔霖并没有说什么惹人伤心的话,他只是透过那个人看到了身不由已的自己。
也许是地坤天生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与他见面之后,一股强烈的悲凉和落寞之感始终笼罩在心头。
久别重逢的交谈,每一句话都是在道别。
乔霖有他身为庄主的责任和使命,从今以后真的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寒朔用尽全力想将涌上眼眶的泪水逼回去,可是眼泪却不听使唤,不断滑落下来。
为乔霖,也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