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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篇-08-成为利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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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不是这样的。”陈杳很迅速地否定了,“我不是因为倾心于其他人才不愿意嫁给表哥。事实上,我没有心思想要去爱上某一个人,或者可以说,我没有能力去发自真心地喜欢谁,包括友情、亲情。”
仅仅凭借着几次见面,陈杳的确给我留下了这样的印象:她既不愿意主动亲近任何人,也不附和其他人的亲昵。
“可是你哥哥对你这么好,你不敬爱他吗?这也是一种爱吧。”宛眉问。
陈杳接着述说自己的想法,“我只能将这个词拆开来讲。从我出生起陈家便衰落了,哥哥为支撑起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努力我全都看在眼里,因此我对哥哥十分尊敬,却从来不爱。父辈之间定下我和表哥的亲事,当时看来是玩笑话,现在却令我陷入骑虎难下的境地:只要我嫁给表哥,陈家在却月城的势力就可以更加稳固,于陈家的家业来说是锦上添花;而且表哥一家知根知底,哥哥自然会放心把我交给这样的人。”
看起来,陈杳很清楚她婚事背后的隐情。
“我不仅是不愿意嫁给表哥,实际上,我任何人都不想嫁。也许是因为出生在一个商人家庭,我做什么事都会计算利益得失,包括婚姻,它也只是我人生中的一件事而已,所以我认为婚姻也是需要经过计算的,只有当收益得当的时候我才愿意成亲。小的时候为了学围棋,我可以故意讨哥哥欢心,那是因为有利可图。婚姻却是不一样的,我算来算去,在婚姻中我似乎得不到一点好处,不划算。一旦这次我妥协了,就代表我接下来的一生将被围困在生养孩子、侍奉夫君、孝敬长辈的桎梏中。再说了,你也知道,我娘就是难产去世的,所以从心底我也怕自己会因此遭遇不测。”
莫宛眉也沉默起来,好像也沉浸于计算自己这一路中的得失中。
陈杳的话如同流水一般流淌,以往都不知她心中有着如此之多的弯弯绕绕,“也许宛眉你不会相信,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围棋比赛中脱颖而出,成为棋待诏,成为国手。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其实我参加了上一届在却月城举办的围棋大赛,不过成绩不佳,三轮之后就被刷下来了。”
“不是只有男子才能参加吗?”莫宛眉问。
陈杳的语气俏皮起来,“我女扮男装偷跑进去的。长大后我第一次不涂胭脂、不着彩衣,眉毛故意画得粗粗的,穿着裹胸便一身男装地出门了。不需要用面纱遮面,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指手画脚说我怎么独自一人,经过的人都像是没有看到我一样;就在那一刻,我感觉自由极了。”
“你说我的哥哥爱我,可是他自认为理所当然地限制我应当交什么样的朋友,要求我成长为什么样女子,嫁给什么样的家族来光宗耀祖,每一件事都令我感到窒息。”
是这样的,我终于明白哪里不对劲了:陈邈的控制欲太强烈了,他先是把陈杳仍在一座孤岛上,然后不停地洗脑——只有我才能帮你。
紧接着,陈杳的话又像是惊雷一样掷地有声地抛出。
“所以,宛眉,我永远也不能坦然地说出自己爱某一个人。于我而言,在我经历过的短暂人生中,爱意味着失去自由的意志,在这块以爱为名的遮羞布下,遮挡住的是永无止境的利益置换。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代,天下的女子确实可以不依附于他人而勇敢自信地活着。”
我不清楚陈杳的过往究竟遇到过什么事情,仅仅根据听到的这一席话,我猜测她大概真的是被保护得很好,正是因为拥有了她自认为困扰着自己的烦恼:身世、财富、地位,才会产生这些不切实际而美好的期冀吧。毕竟,她所试图逃离的,恰巧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庇佑。
但是我又转念想到,也正是因为成长环境的单一且顺遂,才使得陈杳更加敏感地捕捉到自己精神层面的痛苦与束缚,利用更多的精力专注于思想的发展。如果一个人尚且还在生存的漩涡中挣扎,哪里还会腾出时间、花费力气来对抗命运的沉沦呢。
寒意阵阵传来,应梓冷得把手缩进袖子里。小屋中的两个人自那以后一改话题,聊了聊从前的事情。
宛眉所在的山庄紧挨着碌碌厂,为了发展矿业,常年奔波于碌碌厂和却月城两地的陈氏兄妹就这样与宛眉家结识,两个姑娘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朋友。只是后来由于一些不知名的原因,陈邈与庄主逐渐断绝交往,甚至阻止陈杳继续与宛眉见面;直到宛眉离家出走,陈杳偷偷从家里溜出来,她们两人才会有见面的机会。
不多时,陈杳从宛眉家告辞。走出大门后,宛眉才松开陈杳的手,依依不舍地向她道别。
看到陈杳径直走上回家的路,我们也没有继续跟踪。回闲宅的路上,我和应梓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有时候拥有一个从小看到大的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这是我的真心话,没有想从应梓那里套话的意思。
“至少比我们之间真诚。”了解了应梓的性格,也就不觉得她这句话锋芒毕露,因为我也认同。
“不过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朋友,白单还有你们算是我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了。”很抱歉,我又不自觉地装作天真无害的模样。
“倒也不必,我们只是同路人罢了。”她果然立即和我撇清关系。
“是我唐突了。但是,你和稚桑总应该是互相信任的吧。”
应梓凝视着我,那种犀利的目光让我误以为自己的套路要被发现了,很久才将目光从我身上转移开来。
“我从心底愿意相信他,可是他一直告诫我要始终保持对他人的戒备,包括他本人;按照他的原话就是,除了我自己之外的人,都不值得我完全信任。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虽然很多人叫我们黄金搭档,实际上,我们只是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而已,并不贴合世俗意义上对生死搭档的定义,甚至不能够把自己的后背毫无芥蒂地留给对方。”
我听得简直云里雾里,一脸不知所措地望着应梓。
她向我讲述了和稚桑认识的过往。
应梓不记得家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因为很小的时候她就被人贩子拐卖了。
从她记事起就一直在被倒卖到各种人贩子的手中,要不然就是被人贩子鞭笞着干活。那时的她瘦小、孱弱,穿着破烂肮脏的衣服,如同过街老鼠一样被人到处驱赶着。
在替人贩子干活的时候,她常常会碰到形形色色并不喜欢的人:在她的预想中,路上笔挺地坐在马上睥睨的男人咬牙切齿,实际上在竭力忍住下一秒要撞死她的冲动;街边面施粉黛、穿着花哨的女子鄙夷地扫她一眼,是因为讨厌面前浑身发臭的人、却用狼一般的目光瞪着她。
当然,她最恨的人,还是把她拐骗出来又几经易手的人贩子。
正当她沉沦在仇恨和苦痛之中,稚桑来到她所待的小镇并杀死了人贩子。他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亲眼见证一阵腥风血雨却毫不胆怯,甚至又冷静狠毒地在人贩子胸口上补了一刀;可能是出于好奇,他用手帕擦掉了小姑娘脸上的血痕,笑眯眯地问愿不愿意跟他一起走。
小姑娘虽然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他像是个骗子,可是自己已然无依无靠,如果能跟着他学习一些功夫,倒也不差。
于是她就这样跟随稚桑来到了除私堂,堂主见她瘦弱,不屑于培养她作为杀手。稚桑却不愿放弃,就这样成为了她的师傅,亲自教她武功骑射、读书写字。她一开始以为稚桑只是试图利用自己,让自己成为一副尖锐的武器,成为他在除私堂晋升的垫脚石,却没想到他会如此尽心尽力并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知识和本领。渐渐地,在稚桑无微不至的关心和数十年如一日严厉的训练下,小姑娘的武功已经和稚桑不相上下,可以称得上是除私堂里数一数二的高手了。
稚桑让小姑娘给自己取一个名字,从此她叫自己应梓。
本来可以独自成为一名顶尖杀手的应梓却不愿意离开稚桑,反而两个人共同开启了黄金搭档的传奇。
应梓幼年时受尽了苦难,然而也是这种苦难,并没如世人歌颂那般,使她历经“苦寒来”成为平和柔顺地绽放在枝头的梅花,反而转化为一把指向世人的乖戾利刃。
“我愿意做他的影子,一生都追随着他,结草衔环,无以为报。”
梳着高高的马尾、眼睛细长而上挑的应梓,犹如清冷月色一般不可接近;然而即将走到闲宅时,她眼中的光又适时地恢复暗淡,并让我保证不会把这段话告诉其他人。
要命,为什么我碰到的都是可以为爱奉献一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