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篇-07-偷听 ...
-
夜晚的却月城还寒冷得需要围坐在炉火边取暖,白天只要太阳一升起来立即变得酷热,就连水气蒸发的纹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好在接下来的日子并没有什么出行安排,我们几个人得以安安稳稳地待在闲宅里,静候通关文牒的到来。
白单充分发挥了在除私堂里与厨娘偷学的厨艺,煎烤蒸煮样样不在话下,相比起来,稚桑会的一些菜品更像是只为了填饱肚子所做。我和应梓闲来无事,就坐在厅堂里边听着厨房里忙碌的声音,聊着却月城的往事。
她毕竟早先来过这里几次,知晓的奇闻轶事自然更多。
“陈家一直以来都是却月城中的名门望族,只是到了陈氏兄妹父亲那一辈,人丁凋零,甚至于他们家就只剩这一支。陈家主母因为难产,在生下陈杳之后便去世了,又加上他父亲自幼体弱多病,次年也撒手人寰,那时陈邈还不满十岁。陈家家道中落,但尚且还留有祖上传下来的家底,两兄妹也不至于流落街头。”
我算了算年龄,陈杳至多十六岁的样子,那么陈邈今年也才二十五六岁,看起来却已经像其他三十多岁的商人一般成熟,偶尔还会透露出一丝疲惫;大概是过早地承担家业让他经历了比同龄人更多的风霜。
说到这里,白单在厨房鼓捣许久的云英面便端上了桌,她先让我们尝尝味道正不正。
虽然带有一个“面”字,云英面却不是普通的细长面条,甚至它的原料和面也没有关系。吃下一片雪白如花瓣的云英面,荸荠、莲藕的清香和百合、菱角的香甜瞬间在舌尖绽放开来,再细细品味,蜜糖的甜味一丝一丝地渗透出来,与被捣细的、瘦而不柴的肉混合,相得益彰。
应梓品尝过后也连连称赞,听得白单更有自信,重新回到厨房创作其他菜品。
我们接着刚才的话题聊下去。
“陈家主母的母家,也就是陈邈的舅舅,算是却月城中的重要官员,在陈邈继承家业后一路扶植,不到十年,陈家便拿到碌碌厂一半矿产的使用权,相当于掌握着却月城一半的财富。”应梓像是一个不夹杂任何私人感情倾向说书人,语气中没有丝毫的艳羡或钦佩,平平淡淡地如同在背诵书中的人物介绍。
“这样看来,虽然出生不久陈杳就父母双亡,却也称得上是锦衣玉食,而且看起来她哥哥对她很好。”
“但是你不是告诉我,你觉得她和其他人家的小姐很不一样?”昨晚回来后,我便将所见所闻告知应梓,包括白单所说,陈杳想要逃离陈家的意愿。
“今天晚上没有安排吧?我想见识一下陈杳。”应梓问我。
听到这话,我心中一阵窃喜:既可以满足我的好奇心,又代表我已经取得应梓一部分的信任,何乐而不为。
等到太阳落山,我和应梓便动身准备前往城西陈宅。凑巧的是,还没有走到城西,我便看到陈杳乘坐陈家的马车在一家茶肆门口停下,吩咐马夫驾车离开后移步进入一处典当行,停留了一炷香的时辰,然后拿着一袋沉甸甸的锦囊出来直奔城南。
应梓向我使了个眼色,我们便紧随其后,一路跟着陈杳的脚步来到城郊的一处小宅子:不是很破旧,但是面积极小。
陈杳站在门前,先连续敲了三次门,然后敲了一次,又连续敲了三次,屋子里的人静静地听完敲门声后才打开门;是个与陈杳年纪相仿的姑娘。
那个姑娘熟练地牵住陈杳的手就要往屋里走;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借着屋里的灯光,我们才看清姑娘的样貌,真可谓是我见过的美女之首。烛光映照之下,只见她肤如凝脂,双眸微微向下凝视,有一种泫然欲泣的破碎感。
“有些时日没来看你了,最近过得怎么样?”陈杳的语气终于有所波动,见到这样可怜的美女谁还能继续保持淡定呢。
姑娘瞧了眼黑漆漆的窗外,起身轻轻将门扣上,“我很好,只是,我父亲没有找过你们麻烦吧?”那声音也如同空谷幽兰般悦耳动听。
“没有,你也知道,你父亲早就和陈家不和了。”陈杳摇了摇叮铃作响的锦囊,放在了桌子上,“这是给你的。”
“不用这样,陈杳。我和袁愔虽然是偷偷逃出山庄,却也不是一贫如洗。在山庄里我就存下了不少盘缠,更何况山庄里也有我已经打点好的人,会不时地给我送银子过来。”
“多一点总没有坏处。”陈杳停顿了一下,“我更关心袁愔对你怎么样,毕竟离开了山庄,你就不是小姐了,他也就不是家仆了。”
“你放心,袁愔哥哥还和原来一样,我们一直很好。”提到这个人,姑娘的语气不像之前的那样充满委屈,反而有一丝喜悦。
我也大概梳理明白,眼前不过是一出典型的富家小姐与家中奴仆为爱私奔的戏码,而这位富家小姐恰好就是陈杳的朋友。
“可是宛眉,你打算一辈子就禁锢在这方寸之间吗?”
“原来你也觉得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宛眉姑娘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我甚至以为这是她在无声地抗议陈杳的质疑。
良久,宛眉的言语中略带哭腔,“从我出逃的那一天起,我就意识到这种幸福是不会长久的。你知道山庄里的情况,那里根本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即使我再能收买人心,让山庄里的仆人和打手听从于我,可只要我父亲和他的侄子掌握山庄的权力一天,我就永远不可能翻身。与其这样,还不如和一个真心呵护我的人在一起,能过多久是多久。”
听到这话陈杳发出和我一样的感叹:“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爱袁愔,还是只是把他作为自己存活的依托。”
“依托和爱是不矛盾的。”我甚至可以通过那样娇滴滴的声音想象到宛眉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在山庄里,因为父亲的缘故,没有人会真的尊敬我,有些人甚至都不愿意正眼瞧我;只有袁愔哥哥他们一家是真心待我的。他因为不能说话常常遭受白眼,我又是一个身份卑微、备受欺凌的女子,但是只要我们两个人是互相疼爱的,能够在对方身上找到寄托,这就足够了。”
“一个人又怎么能仅仅靠着爱就活下去呢?世间没有女子能够脱离家族的认可和支持而独立立足的。”陈杳意识到自己的话也许过于绝对,补充道,“至少在这个时代很难。”
面对一个无解的问题,宛眉也无言以对,啜泣声渐渐减弱。
“你呢,陈杳,难道你不是因为爱的人不是你表哥,才迟迟不愿完婚的吗?”宛眉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脱口而出并不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