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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篇-06-家庭温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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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花灯大会之前,戚柯悄悄通知我五日之后在棋弈斋对面的酒楼相见,然后便让马车送我们回到宅院。
局势在一天之间发生了变化,行程被忽如其来的陈氏兄妹拖住,我既不理解戚柯介绍陈邈的原因,也在迟疑该怎样告诉稚桑和应梓两人,我们不得不在却月城多耽误些时日。
“纠陌,我知道你在怪我自作主张。”白单小心翼翼地过来试探我,其实我只是脑中要解决的疑问太多,并没有生气她不与我商量便擅自同意陈家的邀请,大概是我脸上严肃的表情一不小心造成了马车内的肃穆。
“我没有生气。不过你有没有想过,因为陈家,我们在却月城又要多待些时日,被发现的风险也会增加数倍。”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逐渐强硬起来,可能会吓到白单,又放松下来说道,“你知道的,以我们现在这样的身份,还是尽量减少和他人的联系为好。”
白单手指摩挲着袖子,不大敢抬头直视我的眼睛,“第一次我鼓励你答应陈杳的邀约确实是有点冲动,因为我第一次见到纠陌你对什么东西产生兴趣,就猜你应该很喜欢下棋吧。”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楚。
她左耳上的耳环丢了,徒留右耳上孤零零的一只摇摆着。
我反应过来自己不能错失了这次获取白单信任的机会,就借机积极回应了她的善意。
听到我的感谢,白单如同获得莫大的肯定一般,声音渐渐有底气起来,“我想,戚柯公子邀请我们前往花灯大会的目的,就是要我们结识陈邈这样一个在却月城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我点了点头,这点与我想的不谋而合。
她继续分析道,“在花灯大会见到陈氏兄妹的时候,我忽然明白,在棋弈斋里,陈杳应该是见到了她哥哥的朋友戚柯公子才匆忙告辞的。戚柯认识她却不当众戳穿她的身份,没有直接通过陈杳给我们介绍陈邈,也许是他知道陈杳的性格冷淡,不愿意多管闲事,我们哪怕认识了陈杳,也会被拒绝联系到陈邈;也可能陈杳根本就是游离在陈家利益关系网之外的人,不是能够给我们带来直接利益的人。因此戚柯才绕了一大圈,让我们在花灯大会结识了陈邈。由此,至少可以得出两个结论,第一,戚柯将我们引荐给陈邈的真实原因目前还不明确,所以他这个人的好坏未知;但是陈杳应该不是需要我们过度防备的人,甚至可以说,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依赖她的帮助。”
很好,白单展示出来在短时间内的逻辑思维能力,明显是受过高强度训练的成果;这让我更加怀疑她逃出除私堂的原因远不是单一的祭拜父母。她有其他目的,却没有很好的掩饰住,总有一天我会知道的。
这一次,我们在宅子的前门就下车了,步入大门,眼见厅堂的灯光明亮。桌上摊着一本书,两个人一左一右凑近了一起阅览着,应梓看似是在专注地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实则呼吸慌乱,眼神飘忽,只有在翻页时目光才敢瞟向稚桑,眉目含情。
稚桑其貌不扬,并不耐看,甚至可以说满是习武之人的粗犷,皮肤因为长时间的风吹日晒变得粗糙;正是因为这个过于日常的举动,我有理由相信,这两个人一定有着比黄金搭档更亲密的关系。
听到门口有动静,稚桑首先放下书站起身来,应梓应声抬头,眼神切换成平日的警戒与防备。
“我们置办了不少东西,因为可能需要在却月城多待几日了。”听到稚桑这样说,我才发现他们竟然连火炉里的炭都已经准备好了。
“通过碌碌厂的公关文牒还没有想到解决办法。”应梓补充着,手利落地收拾桌上的书籍。
“碌碌厂?”白单没听过这个地方也不足为奇。
“碌碌厂是国内产量和规模最大的采石场,在却月城的西南方向,在两条山脉——岱山岭和团山岭之间,所以成为南北两地沟通往来的必经之路。”稚桑熟练地解释着,大概这套话他也对应梓说过。
“可是为什么需要通关文牒呢?它不就在国内吗。”
“背靠碌碌厂的却月城就是凭借着数不尽的铜矿、铁矿富甲一方,然而从碌碌厂走私矿产却也屡禁不止。国家需要却月城的税收来填充国库,却月城需要碌碌厂这块金山来创造财富,由此诞生了通关文牒。它是一种身份证明,证明我们仅仅是路过而已,不会图谋那里的矿产。”稚桑解释着。
联想起戚柯介绍陈邈的话,我恍然大悟:陈家是城中有名的矿商,必然与碌碌厂关系匪浅,又有能力联络官员举办盛大的花灯大会,话语权之大可想而知,办几张通关文牒对他来说小事一桩。
白单与我对视一眼,然后向其余两人讲起今晚所遇到的事情。
“陈邈?可是那个城西矿商?”稚桑听到这个名字感到惊奇。
我们点了点头。
“巧了,今日我和应梓打听到,这陈邈的表哥正是却月城中主管文牒的人。”
原本一筹莫展的困局,戚柯居然早先就预料到并替我们想出解决办法,不得不说,要是不考虑他一贯的行事风格,他本人还是挺靠谱的。
次日清晨,我被一阵马蹄声吵醒。待我出门查看时,白单已然自己招呼起来到废宅的三个僮仆。原来是昨晚戚柯在与白单的闲聊中,得知了她的爱好,连夜购置了一车花草特意赠与白单;还有一对晶莹剔透的玛瑙耳珠。
我见白单虽则疑惑,也并没有拒绝戚柯的心意,还让僮仆向戚柯转达自己的谢意,问她:“昨日不还在怀疑他的目的?今天怎么又欣然收下了。”话语中不无讽刺意味。
白单也听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知道这是戚柯意图引起自己对他的注意,可是良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言辞来解释,最后只能憋出四个字:“花草无罪。”
很奇妙,戚柯这种看起来丝毫不加掩饰的直击,偏偏就对上了白单的胃口。
很快到了和陈杳约定下棋的日子,我和白单打算在棋弈斋结束棋局后,便找个理由前往城西陈杳的家,她应该不会拒绝。
看起来陈杳到得比较早,仍旧坐在上次靠窗的那一桌等待着我们。本来以为花灯大会已经知晓她是女儿身,这次见面就不会再女扮男装了。没想到她依然是一身青色男装,只是发冠换了一种样式,连妆容都与上次别无二致。
我们尚且在迟疑该叫她姑娘还是公子,陈杳就先一步开口:“在外面的时候就叫我公子好了,这样行事比较方便。请坐。”
虽然在花灯大会时已经互相认识,陈杳好像对我们本身并没有产生很大的兴趣,寒暄一两句就开始弈棋,期间也只是专心致志地思考。
我一直秉持的“扮猪吃老虎”理念不能适用于眼前的这个人,她漠不关心的模样使我意识到,以往那种无心无意的询问不能够从她这里套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同样,现在这种流于表面的萍水相逢也不能让她愿意给予我们帮助。也许我能抓住的唯一线索就是下棋,因为她是如此看重棋弈斋的约定,以至于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要过来。
我自然不能放弃这少有的机会,既不可以一击即中、瞬间结束比赛让她失去兴趣,又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以稳定自己的水平。幸而效果还不错,陈杳平静如水的神情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好久没有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果然厉害。”
白单显得十分激动,手指不自觉地按了按我的肩膀,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拿到通关文牒一样。
这时候,一个小厮靠近陈杳,在她身边耳语。这小厮并不是棋弈斋里的人,陈杳见到他也没有感到惊讶,应当是陈家的仆人。
听了小厮的口信,陈杳的表情竟然重新恢复原来的样子,甚至眉头微蹙。
“天色已晚,今日便到我家吧,让我也尽一次地主之谊。”估计陈杳也很少会邀请别人到自己家里,这样的场面话都措辞很久。不过这倒是遂愿了,我们得以顺理成章地进入陈家。
直到到达目的地我才明白过来:陈邈居然也在家里。怪不得陈杳在回来的路上一言不发,完全没有邀请我们过来时的热情,大概是她与陈邈之间矛盾未解,小厮过来告诉她陈邈在家里等她后,她便邀请我们过来做垫背的人。
“一会儿我们不要一开始就提到通关文牒的事情,免得让他们有被利用的感觉。”白单在即将进入厅堂时,凑近轻声提醒着我。
不同于陈杳的淡漠,她的哥哥显然是一个善于交际的人,或许是在外长年累月的积累,他能够自然地挑起话题,让人不感到那么突兀而刻意;他的问候甚至可以说是如沐春风,让人感觉自己真的在被关心着。
将我们迎接到大厅后,他转而面向陈杳,语气不似刚才面对我们一样的高亢兴奋,逐渐轻柔起来:“怎么又穿成这个样子出门了?”
陈杳撇了撇嘴。
“就算要着男装,前几天我不是给你送了几套新的,那几件可是找京城有名的绣娘做的,穿起来肯定更好看。”说着他还摸了摸陈杳身上那件衣服,因为太长而卷了一圈的袖子,“总穿我这件旧袍子算什么,袖子都要磨坏了。”
“穿习惯了就不想换。”陈杳的手也摩挲着衣袖,两人的手指几乎就要挨在一起。
“对了,”陈邈轻声呼唤来仆人,那人端着一个小银盘前来,银盘上盖着锦帛,一串流光溢彩的赤红宝石链被呈上来。“这是友人所赠的石榴子石,我觉得比较适合你,就命人给你造了一副手链。”
“多谢哥哥。”陈杳没有拒绝,但是接过来的时候也全然没有笑逐颜开的喜悦;平淡的神情仿佛自己得到的只是一串普通的首饰。
我却感到好奇,这种石榴子石很是稀奇,至少在国境之内估计也只有王公贵族才有机会见到一面,不知道陈邈的哪位好友有这样神通广大的力量;转念一想,陈邈与碌碌厂的关系这样紧密,也许是哪位矿场主意外发掘的石榴子石,借此献给陈邈,好从陈家偌大的家业中分一杯羹。
席间,陈氏兄妹间的互动不算太多。或者说,只是陈邈单方面地教导妹妹,而不能从陈杳处得到什么回应,好像这个当哥哥的了解妹妹的方方面面,着装、出行、交往的朋友等等。我没有见过其他家庭是否也是这种相处模式,尝试性地看向白单求助,得到的也是否定并且迷茫的答案。
好不容易,陈邈才把注意力从他妹妹转移到我们身上,嘘寒问暖起来我们接下来的行程。
白单接住话题,“我和纠陌是计划去京城探亲的,同行的人还有表哥表嫂,他们打算在沿海的泊儿镇定居。”半真半假的话总是能够令人相信。
“泊儿镇是在京城的西南边吧?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再过些时候,恐怕你们都不能适应却月城的炎热了。”
“原本是打算近几日出发,表哥表嫂又告知通关文牒没有解决,不得不在此多留一个月。”白单表现出的遗憾差点让我都相信了。
陈杳听到此话仿佛联想到了什么,放下筷子又不自然地拿起勺子喝汤;陈邈的态度倒是与之前没有区别,“通关文牒的下发确实需要些时日,正巧在下的表兄负责此事,不知道能否帮到你们。”
“要是能早些拿到通关文牒自然是好,就是这样太麻烦您了。”总得要假意推脱一下。
“既然你们是戚公子的朋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何况是这种小事,不足挂齿。”
大概平常找他通融办通关文牒的人不在少数,对于我们的需求他并没有过多思虑便一口答应了下来;当然也不能否定是给戚柯的人情。
“杳杳,正好你也好久没去过表哥家了,舅舅、舅妈也都在念叨你。”这句话的引申义不言而喻,主要是想让陈杳见见她表哥,顺便把我们的通关文牒办好。
“我不愿去。”陈杳很直接地就拒绝了。
“杳杳,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少说‘不愿意’、‘不想’这样的词,要学会委婉地表达。还有上次在花灯大会上你的态度,不能总这样任性,待客之道时刻谨记于心。”
陈杳许是见惯了这种阵仗,也仅仅是放下了手上的餐具,目光游离在桌面上,并不看向任何人。
我和白单一时没有判断清楚局势,自然也不敢随意插话,气氛一下子陷入冰点。
陈邈佯装发怒,见陈杳仍旧不愿,执拗地瞪大着她的眼睛,只好服软,“行吧行吧,你不愿见表哥就不见,我去就是了。也就只有我能这样惯着你。”
这是我没有想到的;不是因为不愿意帮我们,而是因为不想见表哥。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的通关文牒算是有着落了。
回到宅院的路上,白单满脸羡慕地感叹道:“陈杳和陈邈的感情真的很好啊。”
我能感受到兄妹间存在的温情,可是又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都说长兄如父,可是你看陈邈在陈杳面前一点都没有长辈的那种压迫感。只要是她不想做的事情,她哥哥也只是装作不悦的样子,最后还是都依了陈杳。不像我,从来都不敢忤逆叔父。我有时候也不愿意,但是因为害怕叔父会生气,全部都强迫着自己完成了。”我倒是很能理解白单这种寄人篱下的卑微,因为恐惧于成为流浪街头的弃儿,才会变得百依百顺,甚至学会了揣测别人的心意,像是小狗摇尾巴那样刻意地讨人欢心。
“可是陈杳即使在这样的家庭里也活得并不快乐。说到她表哥的时候满眼都是逃避,还有送别我们时,那几句话就像是想跟我们一起离开似的。”也许是下棋耗费了我太多精力,白单提到的这一点我并没有注意到。
逃离吗?这倒是瞬间使我领悟一些事:陈氏兄妹的确亲密无间,可是回想起来花灯大会上不分场合地说教,以及刚刚在陈府的尴尬事件,其出发点其实都是陈邈以主人翁、年长者的身份向妹妹施压,和陈杳固执地反抗以至于漠然地闭而不听之间的矛盾;我甚至想不出有什么可以解决这种家庭问题的办法,温馨和谐的时候是真幸福,折磨人的时候也是真的身心俱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