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65、第五篇-65-成全

　　想要从木渎镇权贵手中抢到一只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好在北漠间谍还算敬业，我眼睁睁看着他卯时初出门进货，不到辰时就牵回来两只肥嫩的羊羔；不愧是北漠人，总有渠道找到品质优良的羊羔。

　　“老板，这两只羊，我全包了。”趁着还没有开张营业，我意欲抢先夺得今晚的食材。

　　羊肉贩被我的忽然现身吓了一跳，“真不好意思，姑娘，好几天前就有人提前预定了一只。”他摆摆手，仍要继续进去宰羊。

　　“慢着，”我用刀柄钩住拴着羊羔的绳子，向羊肉贩伸出左手，“你看这个够吗？”

　　“今天只能买到一只了。”羊肉贩看到黄金鱼符立即转换了态度，默默退让到一旁为我让出一条进屋的道路。

　　约摸三个时辰之后，终于还是容忍不下整个屋中弥漫着的膻味。我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迹，捡起地上沉甸甸的黄金鱼符，出门牵起那两只小肥羊离开。是时候回去准备年夜饭，再晚厨娘就做不完了。

　　“纠陌姐姐，你回来啦！”阿求正站在大门口贴桃符。

　　“左边的应该再高一点。”我随意扫过一眼。我一向对过节没有什么情结，在漫仍江渡也有侍女和管家负责装饰，现在能帮阿求看看贴得是否对称已经是我参与度最高的一次了。她心情颇好，要从梯子的最高一级跳下来，揉揉膝盖后又活力无限地向听学堂里跑，手中攥着一打春联和一桶糊浆，像是道士贴符封鬼一样，竟然在水池、厨房、前厅、后屋都贴上了春联。我走近观察，水池边上贴着“细水长流”四个字，不禁哑然失笑，她可真行啊。

　　阿求又兴高采烈地跟着厨娘一起将羊牵到后厨宰杀，不一会儿又被吓得赶紧跑出来，俨然把听学堂当作了自己真正的家。我拍了拍阿求的后背，自己又转而走进后厨：在羊肉贩那儿陪着等了三个时辰都没有所谓已经预定了羊的客官前来，要是遇到的是别人，没准他编造的理由还能蒙混过关。

　　我静静地看着厨娘和管家放完血后，将羊吹胀后剥皮倒挂在树上，“剖开肚子，”我命令道。果不其然，从其中一只羊的胃里抽出了几片残损的锦帛。

　　“仔细做好，这两只羊可是来之不易。”看到锦帛上画着期待中的信息，我心情大好，“哦对了，最好在羊肉里加一点胡桃，可以祛膻味。还有，阿求可能吃不惯羊肉，再准备一些红烧肉之类的。”

　　酒香四溢，我聚精会神地盯着酒壶，沉浸在弥漫着的羊肉味中，四周灯光明亮，仿若一下子回到了漫仍江渡。不经意间，我发现阿求也凑过来和我一起盯着酒壶，眼中冒着跃跃欲试的火苗，令我忍不住想要捉弄她一下，“小孩子可不能喝酒。”

　　“我阿娘都说我长大了，可以自己生活，怎么到你这里我还是小孩子。”她忿忿道。

　　“这是羊羔酒，酒劲大，喝一口就醉，到时候醉到吐，可就错过美味的羊肉了。”吓唬小孩子总是大人的特权。

　　“好吧。”她果然很听话，“那纠陌姐姐也少喝一点，你的脸色好像不如以前好了。”

　　听到这里，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脸颊，嘴上很想反驳，可心里却不得不认同这种说法：前段时间在京城的时候就有喘疾复发的征兆，不妙的是连续服用了两次平喘丸也没什么用处，后来我也就懒得再吃药了。原本我也担忧自己的身体状况，直到后来从白单那里回来，知晓了比肺脏疼痛更令人无法忍受的痛彻心扉。

　　“阿娘走后的第一年，我也陪奶奶过了一次年。那天她的心情特别好，唱了很久她年轻时候学的小调，虽然我听不懂唱的词是什么意思，还是和她一起哼哼起来。后来她又跟我讲，自己是哪年生人，属相是什么，小时候最爱去哪里玩。可惜我当时没有认真记住，现在全都想不起来了。”阿求难免触景生情，那大概是她们最温馨的时候吧，“后来的春节我都在饭馆里做工，没再过过那样的节日了。”

　　煤炭炉子上的羊脊骨已经烤得滋滋作响，骨肉微微焦香，我示意阿求可以吃了。经过浇酒和盐腌制过的羊脊骨，咸香滋味沁入骨髓，尝过一次之后便久久不能忘怀，每每天气转凉的时候都想享受一番。

　　此时，我的怀中还藏有一封将要寄出的书信。

　　在后厨，我将从羊肚子里捞出来的几片锦帛拼接起来，发现一面画有木渎镇地图，其上星星点点，另一面写着地名和团队代号；这应该就是北漠一千名武士的藏身之处。把这些情报汇总到信纸上后，我便将锦帛烧得干干净净。

　　书信是要寄给戚柯的。

　　平宁郡主将摧毁北漠情报网的任务交给我，我虽奉命前来，却没有完全按照郡主期望中的那样做：郡主已经丧失斗志，只是想敷衍一下，把木渎镇的间谍除掉而已。我却不想仅此而已，我先是虚与委蛇地通过黄金鱼符接近一片石间谍，套取完情报后再毫不留情地将没有价值的人杀死。

　　多出的这一步，是为了完成我自己的计划。一方面，我会把从北漠间谍这里获取的、有关那一千名武士的消息传递给戚柯，让他想办法控制或者暗中清除掉埋伏的武士。同时，通过假扮一片石的高级暗探，我可以知晓北漠间谍之间如何进行指令的上传下达。利用这个方法，我便可以向一片石上级发送假消息，使北漠对于木渎镇局势的判断产生错误。一旦北漠放心大胆地执行双面镜计划，而既阳江下游又没有相应伏兵与其相呼应，胜利的天平便会向我朝倾倒。并且在木渎镇出现的大量北漠间谍又可以坐实郭伋叛国，郭家即便势要反扑也再无回天之力，这就在无形中保护了蔺七炬的生命安全。

　　作为回报，蔺七炬同样将会是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以确保推动北漠双面镜计划的实施。而这就要讲到她的本职工作了。

　　我朝一向注重士大夫议政文集以及朝堂之上政要讨论的机密性，它们不仅不能流传到民间，更不可以泄露到国外。蔺七炬便负责审查图书内容，判定禁书的范围，包括哪些不能流传到边境，又有哪些连印刷出版都不可以。

　　反过来，蔺七炬也可以决定可以被流传到北漠的书，无论是从官方渠道还是百姓之间自发的交换传递。当初平宁郡主正是看重蔺七炬极具煽动性的文字才将她招入麾下：一面充分展示我朝的生活水平之高、生活质量之强，又同时强调北漠的生活环境糟糕，使身处北漠的边民意识到自己是在被北漠奴役着，远离故土，常会遭受人格侮辱。长此以往，必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煽动民众的政治仇恨。与此同时，我朝也在寻找一个合理的理由，即现在我朝竭力谋取北漠边境之地的回归，乃是因为那里本就我朝疆土，而非贪图这块土地。

　　我理解郡主的宏图，然而这并非一时之功。而我所拜托蔺七炬所行之事，短期之内便可见成果。

　　众所周知，最好的伪装是半真半假；蔺七炬将真真假假的信息汇集成为情报文章，主要内容是向北漠透露暗探已在木渎镇准备待续。由于向国外输出的书面交流基本上都需要经过蔺七炬的审阅，因此这些东西就能很轻易地逃过其他人的眼睛进入北漠。

　　与此同时，许灵隽将与我朝使者一同进入北漠；每一名出国使者的身边都会跟随着几名本国的间谍。利用曾为一片石效力过的经历，加上携带蔺七炬精心准备的情报，作为借花献佛的礼物献给北漠，许灵隽假意投诚所带来的好消息，会使得北漠对于双面镜计划的执行不再犹豫。

　　我又想起来离开京城前与许灵隽的见面。那时她正春风得意，兴致盎然地通知我，她已经通过考核。

　　“终有一天我会超过你。”她十分自信。

　　其实她已经超过我了；至少在我心中是这样认为的。

　　吃完最后一口排炊羊胡饼，阿求十分满足地拍拍自己的肚子，“真的吃不动了。”

　　看着她沉醉的表情，我不禁感叹她的世界过分简单纯净了。

　　“冬天可真是一个轻而易举触摸到幸福的季节啊。”她又往炉子里添一块炭，伸出手来感受横冲直撞的热气。我感觉自己应该说些什么附和一下这种场景，却被屋外突兀响起的爆竹声打断，原来已然子时，新的一年到了。

　　她拉着我出门，凉气一下子就扑面而来，刚刚被火炉暖热的手掌再次降至冰点；阿求为我套上了那副手套，拿过来一根挂着串爆竹的木棍。

　　“纠陌，你不会害怕吧？”虽然这样问，阿求还是毫不客气地点燃引线，把木棍塞到我手上，捂着自己的耳朵跑到了院子的最角落处。鞭炮的声音震天动地，我嫌弃它的声音太大又不能就此扔下；很奇怪，我竟然没有因为阿求的举动而生气。

　　木渎镇终归只是一个小镇，不会拥有京城过年时那么大的阵仗。“阿求，以后我要带你去看烟花，它可以把整片天空都照亮。”我用自己最大的声音向院子的另一边喊着。

　　她面色红润，眼中闪耀动人的光彩，我从她的眼中看到了世界。快乐实在是一种很脆弱的情绪，稍不经意间就会被击碎。

　　阿求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其实很幸运。尤其是现在。我简直要被幸福击晕了。”不论是一开始我接阿求一起住在听学堂，还是前两天一起准备过年的时候，阿求总会不断地感叹自己的生活太美好了；我不理解为什么会有这么知足常乐的人，每天要跟我、厨娘还有周围人说过很多很多感谢的话，并且是发自身心地感到快乐，从不曾厌倦感受生活。

　　我做不到这样，甚至还会对阿求低标准的幸福嗤之以鼻。

　　反正美好的事情不会永存。

　　那时候蔺七炬知晓我的计划后，半信半疑地问：“我知道一定会死人，但是死的人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既然你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追根究底。”我根本不想回答。

　　她便也放弃了追问，“算了，我对此不会再发表意见。”她知道做什么都阻止不了我。

　　我才不会死；我想要的，是用阿求的死，成全我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