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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五篇-64-双面镜计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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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住在听学堂。
没有同路人,我只请了一个管家前来收拾这个空旷的宅院;没有白单,甚至没有厨娘,听学堂真的一下子安静到可以听见雪落下的声音。不过现在还没有到下雪的时候。
在破败的木门边,我冻得不停跺脚:都这个点了,阿求怎么还不回家?我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计划,手中还在无意识地转动着小刀。
“是纠陌吗?”不可置信又略带欣喜的声音,她试探性地靠近。
好极了,终于等到了。
收起小刀的同时,我看清了越来越近的她:脸比从前圆了些,却也多出了两幅黑眼圈;然而也正因此与我更加相像,简直可以用孪生姐妹形容。
大概是冻到了,阿求的脸颊飘着一片绯红,“你怎么回来啦?”她兴奋地晃晃我的手。
“怎么没有带饭回来?”她的两手空空令我生疑;走之前我明明特意嘱咐过司珍坊的人,每晚给阿求准备饭菜,并允许她带回家吃。
“因为那场风寒,在我到司珍坊后不到十天,奶奶就死了。”她的神情黯淡下来,仍旧拉着我的手走近小破屋里,北风随着木门大开一同窜进来,在局促的空间里转个圈又转过头来扑向我们的脸,眼睛又干又涩。我仍旧面无表情,实则是在心中思考要不要说一句抱歉;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想在绣坊多学些新样式,所以回来得晚了些。”她试图在这个没有什么生活气息的房间里烧一壶热水出来。刚刚与她握手时,能感受到手指尖有很明显新磨出的茧,想必在新的工作职位上她也如往常一样积极,更不用说是她喜欢的刺绣。
然而绣娘原本应该灵巧的双手却显得极为僵硬,又粗又红的手指甚至不能安稳地拿起一个茶杯。仔细看来,手背上已经出现冻疮。我太熟悉这种情况了,再继续冻下去,阿求的双手恐怕都会冻烂。
“我会在木渎镇住一段时间,你可以过来和我一起住。”我不该表示其实自己心里还有些激动。阿求对于这样突然的邀请自然会感到迷惑。
“至少先要熬过这个冬天。一个绣娘,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的手废掉。”这是我能找到最有理有据的说辞。“收拾收拾东西,今晚就可以跟我一起走。”
阿求环顾四周,她已然家徒四壁,却仍在犹豫。
“不相信我吗?”我装作失望的样子。
阿求答应了;这种招式永远好用。
到目前为止,计划都进行得十分顺利。小镇中的春节气氛甚于京城,早已开始处处张灯结彩,满目彩灯,红灯笼从街头挂到巷尾。此时反而是司珍坊生意最佳的的时候,家家户户都要赶制新衣服过年,忙得阿求几乎未曾在亥时前回家。
“先把这些菜都温着。”我正跟新请来的厨娘交代着,就听到了阿求的声音;明明聚精会神绣了一天东西,还能保持活力,真是令人羡慕的生命力。阿求竟然不是空手回来的,“我在门口看到有个卖烤红薯的大叔,就买了几个回来,现在还是热的,给你。”
门口卖烤红薯的?我在脑海中检索着信息:一片石的间谍胆子倒是挺大,都敢监听到家门口了,原本还想多留给他几天活路。
红薯的甜蜜在口中融化,不论他的主业是不是烤红薯,至少这份伪装的职业完成得还算不错,不能再多让他烤几天红薯真是可惜了。
我边吃边思索着,是时候行动了。
第二天又是一个难得的晴天。傍晚回到听学堂时,我左手拎着一袋放凉的烤红薯,一边根据阿求说话的声音判断她的位置。果然,在前厅的火炉边围着两个人,我摆摆手让见到我就打算退下的厨娘继续坐着,反正外面也怪冷的。
“门口卖烤红薯的人说他明天就离开木渎镇了。我看你还挺喜欢吃的,就多买了几个。”我说起谎话来从来不会脸红,“不过现在红薯有点凉了。”厨娘听明白后,将我手中的一小包红薯接过来,在炭火上放了几个。“你也吃一个。”我跟厨娘说。
今天清晨,阿求出门后没多久,我便也离开了。在平宁郡主给我的那份勘合上,虽然表明了一些北漠间谍的位置,然而狡兔三窟,来到木渎镇后我就发现其中的大部分地址早已人去屋空。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刻意露出破绽,在门口烤红薯的便是第一条上钩的鱼儿。
他娴熟的样子像极了卖了几十年烤红薯的商贩。
不经意间,我偷偷向他展示出黄金鱼符。其实这也是在赌,究竟拥有黄金鱼符的人到底拥有怎样的权限,要是它类似于无天门的蝴蝶纹牌,我要做的事情可就很好完成了。对面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金光闪闪的鱼符,并没有因此表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简单而又不合时宜的五言律诗。
这还要多亏平宁郡主让我收集的北漠密码本,虽无大用,却能让我在这种时候应答如流,避免了被识破身份的危险。“秋蝉,找个隐秘的地方谈。”我知道只有说出对方的代号,才能够提高可信度,这也是勘合上为数不多还能用得上情报了。
阿求的一句话突然把我从回忆中拉回来:“这是狐皮暖耳,以后出门就不怕冻耳朵啦!”她递给我一副毛茸茸的暖耳。面前的厅堂灯火通明,因为我比较喜欢明亮的环境,基本各个角落都会放上一盏灯。
我用手指划划茂密的毛,“这是你做的?”阿求点点头,迫不及待地要帮我戴到头上去,的确很暖和;取下来后,我摸摸被毛扫过后有些发痒的耳朵。
毕竟是第一次伪装,还没有来得及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便被秋蝉发现不对劲。意识到局势不妙,我果断放弃继续和善的伪装,率先出手用匕首划掉了秋蝉的左耳,鲜血瞬间喷薄而出,他一吃痛滚到地上蜷缩成一团。
“不仅有这个,我还给你做了一副手套呢。”阿求的口袋像是百宝箱,她特意选了朱红色的羊毛线,穿插些白色的斑点,从远处看和草莓一样可爱。她戴上左手手套,小手反复攥成拳又松开,那团红色在我眼前只剩下一个火红的色块。
趁着秋蝉捂住耳朵无力反抗时,我迅速把他捆到密室的椅子上;抱着必死决心来到异国做间谍的人,一旦身份被地方识破又无法逃脱的时候,宁愿选择自尽也不会愿意在敌人的手下苟活,就像这枚黄金鱼符原本的主人那样决绝。然而秋蝉并没有自尽,这表明着他对于生仍有渴望,这便是我可以有所利用的突破口。
一盆水浇下去,暂时被疼晕过去的秋蝉再次被寒冷激醒。
“说说吧,为什么来木渎镇?”我用小刀划划他仍旧完整的右耳,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他恐惧地颤抖,可他依旧保持缄默。
只划伤耳朵就没意思了。
“前段日子刚学了一招,有没有兴趣试一试?”拿着小刀的手沿着颈部滑下去,又顺着来到了小臂。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成拳头,指甲狠狠地嵌入手掌中。
“我可给足了你时间。”有时候我真的很没有耐心。那一瞬间,白单残损的手仿佛就握在我的手中,“好像是这里,”我挑断他大拇指的手掌连接处的筋脉,“还有这里。”秋蝉已经没有力气喊出声了,汗水、冰水与血水混作一团,面目全非,血肉模糊;那时候白单也是这么痛吧。我好言相劝,希望他不要继续不识抬举。
“还有围巾。”阿求逐渐闯入我的安全范围,将一条柔软的围巾套在我的脖子上,然而我并没有因此感到不适;围巾的质地很是亲和,一点也不扎脖子。不知道是火炉的高温还是围巾真的很保暖,我现在竟然热到出汗了。
而秋蝉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很快就承受不住疼痛的秋蝉终于开口:郭伋的死亡使北漠对计划能否顺利进行产生忧虑,才会在原有将近一千人潜伏于木渎镇的基础上,另外派来约二十人的一片石间谍,其中三人手持黄金鱼符,是本次行动的重要人员,主要负责收集下级的消息并及时向上级汇报。
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就碰到条大鱼,还是自己找上门来送死的,我应该说自己是好运连连吧。
“是双面镜计划吗?”
秋蝉点点头。
说实话北漠取名字的功力实在不佳,这种既不严肃又莫名其妙的代号他们也叫得出口。这所谓的双面镜计划,还是蔺七炬告诉我的:
上半年,在我还没有回归无天门时,我朝曾经从既阳江打捞上来很多木材废料,而既阳江的上游正是北漠所占领的地域。近年来北漠的几个部落间都各怀鬼胎,他们不仅会互相攻伐,也时常联合两三部落共同对抗我朝,这回便是如此。不同于传统的骑兵战争,北漠似乎打算放弃自己的优势,另造战船,再将制造战船剩下的木材抛进江中顺流而下。作为贯穿京城的大运河,既阳江中出现的木料必然会引起我朝的重点关注。
与此同时,北漠派出一千名武士,秘密潜入既阳江下游的木渎镇。如果我朝按兵不动,那么北漠的战船将会顺着地势,势如破竹般进攻到既阳江中游,也就是京城所在地,届时处于下游的北漠伏兵北上,与战船前后夹击,京城危机。若是我朝选择向上游主动大举进兵,于下游处埋伏的武士又能趁此兵力亏空时机攻占京城。无论如何,于我朝来说都不是明智之举。
只不过,这个计划的顺利行进只能建立在我朝不知道木渎镇里藏有伏兵。显然现在北漠没有机会了,此行无天门的主要任务,就是切断一千名武士与北漠联系的途径,也就是后来的间谍二十人。戚柯在调查后已经清除掉了多数武士与间谍,能留给我发挥的余地也只剩下八个间谍。
所以秋蝉的坦白仅仅在证明我们的猜想是正确的,却也带来了新的疑点:按照蔺七炬的说法,郭伋私通北漠是郡主一封信栽赃的结果,何故北漠会因为郭伋的死亡又派来了众多间谍?这似乎在暗示,郭伋真的与北漠有着暗中往来。
“你做得很好,秋蝉。”这个结果我还比较满意,于是很干脆地帮他抹了脖子结束最后的痛苦。
我将那些阿求精心制作得礼物重新叠整齐,“谢谢,我很喜欢。”这是发自真心的话,“不过羊毛应该很贵吧。”我担心她的经济实力不足以支持她的心意。
我朝宫廷有一道明文规定:“饮食不贵异味,御厨止用羊肉。”羊肉在宫廷食材中占据至尊地位;与此相对的,便是在民间根本难以触碰到这道食材,一是价格高昂,二是官方限制平民消费羊肉,以衬托皇室的地位。
阿求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急忙表示没关系,“能进司珍坊是我最幸运的事情了。纠陌你帮了我许多,但是我能回报给你的,好像也只有这些东西了。”
说起来,阿求应该也没怎么吃过羊肉吧。
“除夕夜里请你吃顿羊肉宴如何?”我向阿求发出邀请,其实也是自己想要吃了,“恰巧我从靖水楼请来了最擅长做羊肉的厨娘。”
不用看,我便清楚自己眼中闪耀着怎样的光芒,它从阿求兴奋的面庞中又反射了回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有个一片石间谍卖的羊肉质量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