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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五篇-63-鲜血梅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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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旧心有余悸,这种不知不觉中就被别人牵着走的感觉太令人不适。
风筝夹层中的信纸上,白单清清楚楚地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坦白了出来:前段时间白单拜托我交给卢绻的糕点中,就夹着可以传递消息纸条,由此白单即使被戚柯禁足在家,还是暗中与郡主联系上了。
正如我害怕的那样,我为无天门效力的事情也被白单挖了出来。与此同时,她还通过一些途径知道了郡主一直以来对我隐瞒的事情。
还记得在出发前往惠宁城前,平宁郡主向我透露赫连堂主是假装投降我朝、窥探情报数十载的北漠人,因此除私堂中也会混杂着北漠间谍。她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在除私堂暗中收集北漠间谍之间联系使用的密码,汇总后带回无天门。
但是这都是假的。
赫连堂主没有暗中私通北漠,除私堂里没有混杂着北漠间谍,我所收集到的密码,都是郡主通过扶楠或者其他无天门间谍刻意向我散布的,甚至包括那一份得之不易的北漠在木城关的军事部署也是郡主伪造的;我全部信以为真。
而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在我离开除私堂后,可以在路途中将我灭口。再加上我大腿内侧的金乌刺青,她便可轻易将我污蔑为北漠间谍,而后顺理成章地从我手中夺取所谓的密码本和军事部署。借此机会,皇帝也会关注起北方的安危,并且同时可以打破除私堂在我朝和北漠之间斡旋多年的平衡。
但是以上的计划都没有实现。按照白单的说法,是因为不忍;因为平宁郡主的不忍心,她没有下令杀死我。多么可笑,那样一个冷傲的人,竟然会对一个离开三年之久的棋子产生眷恋;如果当初她命令属下下毒诱使我归顺的时候,就已经在为未来某一天牺牲掉我做准备,为何又反而在胜利前夕违背自己的初衷。
突如其来的一阵眩晕,天旋地转,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能力,瘫坐在杂草堆中。
我所面临的难题,就是究竟要不要继续相信郡主这个我崇拜、倚仗、信赖许久的人。究竟是就这样相信了他人的谗言,还是为郡主找到一个合理融洽的借口,来逼着自己若无其事。
就像是上次我迫不及待地去质问戚柯那样,这一次,我也仅仅只在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只不过是一个截然不同的选择:我发觉自己完全不敢当面询问郡主,因为无论是什么答案,好像我都承受不住。
我第一次感觉自己失语了。我应该是想说些什么的,哪怕痛骂两句也有可能;可是因为疼痛,我说不出一个字,那来自肺部和喉咙痛感比中毒时更甚。
可是与此同时,我又不能忍受自己曾经被人以如此不清不楚的方式胁迫着利用,不能接受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无法接受自己过去所作的努力其实只是无用功。
白单以为可以凭借这些对郡主产生威胁,然而她不明白,唯我独尊的平宁郡主最是痛恨别人的威胁,果断拒绝了白单的要求。看到这里,我甚至能够想到郡主是如何强硬地拒绝——你怎么敢威胁我?我既不可能向你妥协,还能同时让你闭嘴。因此,郡主才会多次下毒试图杀死白单。
无望的白单把一切都告诉了我;这不是在向我求助,而是单纯地发疯,想要看我们两人反目成仇。而我正有此意。我才不需要她这种迟来的怜悯,这是一种耻辱。于是,我想到了另一种极端的解决方法,一种决绝的自我毁灭——杀死纠陌。
“这京城我真是一天都待不下去了。”我心里这样想着。
等我回到漫仍江渡时已经很晚了,却发现庄园中仍旧灯火通明。侍女急匆匆地过来喊着平宁郡主回来了,请我去一趟书房。
“竟然真的赶回来了。又要开始演了。”我意识到。
她刻意将书房中的人都清走。
“门主。”我恭敬地弯腰作揖,生分得很。她的动作一下子就凝固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她一直在整理衣袖,就是为了能够热切地牵住我的手,如同寻常人家的姑侄那样关切问候。但我将她的热情拒之门外;我们哪里是寻常人家呢。
于是屋中的气氛又变成了公事公办。摆在我面前的是一份勘合,书房窗门都紧闭,屋中只有我和郡主两个人:看来这次交给我的是一项正式又重要的任务。除掉木渎镇中的一片石间谍——这就是勘合上面所写的任务,上面有将近十个人的基本信息和地址。看来之前我果然没猜错,戚柯正是为了勘察情况前往木渎镇。
“好可惜啊,我还以为离家这么多年,今年终于能留下来陪姑母一起过年了呢。”装可怜永远是好用的一招;不过还没有恶心到她,反而先把自己恶心坏了。
“这关乎大局,而你是最值得我信赖去完成这件事的人。” 郡主表现得十分于心不忍;同样这也超出她以前刚强的一面。“不过……”她欲言又止,把我憋坏了,“如果你实在不想去,换个人去也不是不可以。”坐榻上的她不敢直视我。
越是见到郡主那副小心翼翼想要补偿的模样,我反而越是要去;因为在我心中,一个疯狂的计划几乎已经成型了。
我秉持住了自己最后一丝职业素养,应允前往木渎镇,下一秒便用双臂环绕住了郡主的肩膀: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主动拥抱别人,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被抱住的人十分错愕,却也很庆幸于自己有一天能拥有这样的境遇。
她很快反应过来,顺势反过来抱紧我,就好像,郡主的手臂就是为了保护我而生。
“我老想起来你刚过来时的样子,瘦瘦小小地瘫倒在地上。现在能看到你这么健康,我很欣慰。”来自她的胸腔的共鸣好似传递到我身上了一样。所有的回忆都向我扑过来,包括那些美好和不堪的瞬间。我曾经感叹过自己终于获得了他人的偏爱,现在发现这种特殊的转变其实都是出于愧疚,而非长时间相处产生的依恋;我讨厌被情绪控制,也不能忍受沉溺于情感之中;我现在觉得恶心。
“姑母,当时我去除私堂的时候,您有没有担心过我会死在那里?”我知道她不想听到有关我的性命安危的事情,所以才偏要说出来。
良久的寂静,平宁郡主很快便从虚假的温情中抽离出来了。我没有听到回答;而回答早已在我心中。
“明天新人考核后,我便会收拾东西离开,姑母不必挂念。”说实话,能够回到木渎镇使我感到兴奋。既然平宁郡主尚且还对我的性命保留了一丝眷恋,那么不如反叛地亲手将这条命杀死,并且那个能够帮助我完成的人就在木渎镇。
次日,郡主又起了个大早离开漫仍江渡;无论是因为不想看到我,还是真的有要务在身,我都松了一大口气,心情像是马上要离职了那样愉悦。
同样兴致颇高的人,还有在新人考核后特地约我来逛街的戚柯。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我问,没想到戚柯竟会邀请我一起游于整个京城最热闹的集市。
原来是自从那晚我离开城南小宅后,白单的精神状况肉眼可见地转佳了,连身体的恢复速度也变快许多,令戚柯喜出望外。
“估计和我的关系不大,应该就是她自己想明白了。”我虽然这样说着,却不对白单的情况好转抱有希望。爱情是牢笼——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当时我不以为然;可是现在想来,她当时一定难过极了。
然而我无法将这种隐患完整地传达给戚柯,他仍旧在一旁自顾自地开朗着,满脸幸福地期待着和白单共度的余生:“以后白单再也不用担心了,我会给她最安全、最幸福的生活,她就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养养花草,再也不用经受外面的明枪暗箭。”
我会说一些泼冷水的话,“万一人家不愿意成为被豢养的宠物呢?”
但是面前这个人显然没有能力剖析出我这句话背后究竟隐藏着多少无奈,他只是想当然地默认他人的幸福标准与自己是一致的。
戚柯在卖消寒图的商家门前停驻,我顺着他所注视的目光看过去,是一幅别出心裁的九九消寒图:以一枝素梅为底,枝上共有九朵梅花,每一朵有九片花瓣,总共便有八十一片花瓣。
店家及时地注意到我们,“公子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幅染梅消寒图的真迹可是源自于前宫廷画师舒太白少有的画梅之作。您只需要每日为梅花的一片花瓣染上颜色,则九九尽、春天临之时,便能重现雪胎梅骨的动人幽意。”
就只是这样单纯地看着,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凛冽的北风与肃杀的寒霜。一旦注意到了这幅画,戚柯就很难再看上其他的,他一气呵成,迅速买了下来,惹得店家喜上眉梢,认真仔细地包装好交给我。
我摆摆手示意交给戚柯,不料戚柯又顺手推了回来,“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离冬至已经过去很多天了。”我试图推辞,这幅画好看是好看,可我懒得动手。
“无妨无妨。今年好不容易盼到你回来了,却又不能一起过节,还不能让我送你个礼物了?”戚柯说,“等画完这副九九消寒图,你也应该回来了吧。”戚柯的目光锁定在我的身上,就好像我能够变戏法一样忽然掏出一件礼物送给他。
我不禁哑然失笑,“既然如此,我也送你一个礼物。”我渐渐靠近戚柯的耳侧,“我可以帮你除掉扶楠。”他以前说过,想要召扶楠回京却一直被推脱,恐怕扶楠本人也察觉到再回到无天门也将不得善终。而扶楠又是夏桃案的主凶之一,就凭这一个理由,戚柯也绝不会甘心留他活口。
“正好我也要去木渎镇了。你派他到木渎镇刺杀我,只要能把他引过去,我就有把握不让他活着。”谁又能想到我的真实想法究竟是什么呢?我自己的仇人,木人已经不慎为戚柯所杀,另一个扶楠就必须被我亲手干掉。
他又反复向我确认是否是认真的。
“千真万确。就把这件事交给我吧。”我肯定地答复,“由我来解决掉扶楠,从此以后,你不要再想着夏桃,就当这件事情已经彻底结束,再也不要回想。”我不愿意看到戚柯依旧挂念夏桃的模样,更不愿一次次地被提醒自己的过往。
也许是因为现在拥有了更加触手可及的幸福,这次戚柯没有剧烈地反对我的建议。冬日暖阳倾洒在路上,我竟然恍惚地瞬间站不稳,幸而反应及时,没有被戚柯发现。
“说起扶楠,我总对这个人有种复杂的认识。”戚柯忽然感慨。
“怎么说?”我问。
“曾经,我与这个人短暂地合作过,大概是在……”他回想了一下,“在你进入无天门之前。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清道夫?”
我眼前一亮:怎么可能没听说过,他可以算得上是我最敬佩的人了,也是我投身无天门的原因之一。
“事实上,清道夫在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我和扶楠两个人共同的杰作。因为不满于那些逃脱惩罚、苟活世间的恶人,于是,我找到了扶楠,当时他在无天门中的功夫数一数二。我来决定要除掉谁,他便负责动手杀人。我们也算是干了不少大事,只是没过多久,扶楠便被门主派到除私堂内作为暗探,我再也没有找到像他那样行事干脆、不留痕迹的高手,清道夫行动也被迫中止于此。”他深感遗憾地讲。
我心中五味杂陈。次次行动都能得手并且不留下把柄的扶楠固然厉害;而曾经最令我感到惊艳的那个在每个案发现场留下一枚獬豸小兽的理念,竟然出自戚柯。原来我所崇拜良久的清道夫,终究只是一个被创作出来的标签而已。
也许这是在敲醒我,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崇拜。
我感到失望,却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人之常情。戚柯仍旧沉浸在将要回家见到白单的喜悦中,察觉不出来我微弱的情绪变化。我们如同往常一样告别,仿佛下次见面就在明天。
在月亮还没有来得及在空中击鼓之前,我向木渎镇的方向奔去,未知的死亡就在那里蛰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