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62、第五篇-62-沉重的风筝

　　风还没有停歇。

　　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竟然没有被吹得破碎，与太阳忽远忽近，也许抱怨太晒的话语刚刚脱口而出，阳光立即就会被遮挡住。

　　离开东郊猎场前，我顺便去看望正在准备第一次考核的许灵隽。好不容易能在她的身上看到一丝紧迫，毕竟作为一个比较成熟的间谍，她时常在众人之间出尽风头：她所拥有的技能绝对会竭尽所能地展现出来。不过我今日所来，与培训考核可以说是没有一点关系；只是突发奇想，直觉曾是一片石间谍的她，或许会知道一些内幕。

　　果不其然，许灵隽甚至没有一丝遮掩，就告诉了我那一群假扮成和尚的间谍为何而来。她这般直率，我只能暗中喟叹，若有一日她背叛了无天门，恐怕也会如此畅快地将无天门的秘密倾吐而出。然而话又说回来，在她心中只有利益而无忠心，所以大概也不存在背叛之说。

　　关于那封以夷离堇身份寄给除私堂堂主的信，的确是打算经由僧人间谍暗中送往，不过当他们一行人被无天门扣押后，那封信便也随之落入无天门手中，此后的去向便不得而知。

　　我心中的脉络逐渐清晰：也就是说，一片石的间谍负责将郡主伪造的信件以北漠的立场送往分布在我朝疆域的目标人员；而那封杳无音讯的书信，有很大概率是被人故意压制住，包括我在内的司使一级都不知道这封信的存在，而在我们之上有权利掩盖此事的，嫌疑最大的便是郡主其人了。

　　“这种鱼符你见过吗？”我从怀里拿出那块黄金鱼符，当时蔺七炬判断它的主人属于一片石，这需要重新确认一下。

　　“这的确是一片石发的，并且只有内部参与一定程度决策的人员才能持有，像我这样只是单纯执行上面任务的人基本上是拿不到的。”她说。

　　接着，滔滔不绝的许灵隽讲到了当初一片石让她进入我朝的目的：潜入除私堂，杀死赫连堂主，搅乱局面，令除私堂再无回天之力。我感到惊奇，北漠人什么时候对待除私堂这么狠辣了，除私堂难道不是扎根在我朝面向北漠的情报站吗。

　　“你不知道吗，赫连氏在北漠可是个大姓，其中不乏权臣贵族。”许灵隽一脸不可置信，“那个除私堂的那个赫连堂主，就是在上一次战争的时候，从北漠一路南逃至此。”

　　这段历史我倒是听说过，但还是试图请许灵隽讲得更详细一些。

　　具体的前因后果她也只是一知半解：赫连堂主兄弟两人原本出身于北漠的一个地方氏族，但在战争期间背叛了北漠，靠向我朝叛卖情报起家，凭借这一点在惠宁城站稳了脚跟。但是同时北漠人也恨毒了他们，一片石的间谍从未放弃刺杀赫连兄弟二人。早早因为建立除私堂镖局的赫连堂主，因为投靠了我朝得到暂时的庇护；而他的哥哥，也就是白单的父亲，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们一家逃往城关西时便遭遇了间谍的残暴追杀。

　　至于为什么白单能够存活下来，虽然许灵隽没有说到（她甚至应该不知道白单这个人），我却恍然联系起来莫宛眉曾经告诉我的一件事：莫庄主误打误撞，从北漠人的手中救下了幼时的白单，并将她送到赫连堂主的手中抚养成人。

　　想到这里，我甚至感到有点遗憾；要不是无天门横插一脚，令一片石的间谍出师未捷身先死，没准现在就是除私堂和一片石互相残杀，最终两败俱伤，无天门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了。

　　许灵隽所能提供的情报只有这些，不过也足够引起我的注意了：她毕竟在一片石待过一段时间，如果没有编谎话，那么她所说的情况，应该比郡主跟我描述的更接近实际。当然，我确实也不敢再相信平宁郡主。

　　没等我让她先回去，时间紧迫的许灵隽便率先挥挥手准备走，她倒是无论何时都很坦然。“对了司使，先跟你说好了，我只去清螣司，别到时候给我分进其他地方了。”她反客为主一番。一般来说，新人进入哪个部门都是教习们讨论出来的，她竟然直接以通知的口吻提前跟我宣告自己的选择；这是我第一次遇到的情形。

　　我淡淡地回答道，“看你的本事了。”

　　然而这一天并不能就此结束，我仍将奔波在路上；前几天我便跟戚柯答应下来晚上过来照顾白单，而她，恰恰是我现在最想见到的人。不是因为什么虚假的友情，单纯是因为觉得她可以为我解答一些疑惑——我用这个理由劝说自己。

　　待我赶到城南小院时，院子里空无一人，此时夕阳西下，以往白单总会在这时慢悠悠地出来活动。我端着食盒轻声慢步地推开卧房的门，便见到一束光照射在她怔怔的面庞上。她正坐在茶桌边的轮椅上，听到有人进来，那张脸上浮现出强装的欣喜。

　　我放下食盒，还挺沉，“心情不好吗？”说实话，我心知肚明，这种提问并不能得到什么有效回复。

　　“腿有点疼。”闷闷的声音传来。

　　将两碟菜摆到桌上后，只见白单熟练地取出银簪探了探，竟然很快就变黑了。

　　“不是我。”这一次我解释得很快，因为真的不想让白单误解我。

　　“我知道，以前已经遇到过很多次了。”显然白单明白不是我要害她性命。我想一探究竟，但是白单现在不想解释。

　　好在食盒里不光有菜，还有两碗黑褐色的汤药，是我后来亲自从戚府盛出来的，肯定没有问题。白单很顺从地接过来，如同往常一样用勺子往嘴里送，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苦味。

　　沉默的气氛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声打断。喝药都能呛到自己，可见她有多么心不在焉。她扔掉勺子，“这个药好难喝呀。”

　　“后悔了吗？”我抛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问题。

　　那圈圈层层的纱布包扎得很是松散，以至于白单稍一用力便都脱落了下来，露出一道道丑陋的、还未痊愈的伤痕，如同尖利的獠牙吞噬掉这具身躯残留下的最后一丝美好。她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提问，“纠陌你说，这些伤疤和那些生过孩子的女人身上的伤疤相比，哪个更吓人？”

　　我无从答起，仿佛意料到她会走向自我厌弃的深渊，试图安慰她一番。

　　我向面前这个被软禁的人隐晦地询问，如果需要，如果她后悔了，我可以帮她从戚柯身边脱离出来；我们两个人可以住在任何地方，就像当初在木渎镇听学堂那样，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足够逍遥此生……

　　“我不介意再和你多住一段时间。”我试探性地说，“在别的地方，别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地方。”甚至于我还幻想了一下和白单在一起的生活；好像还算不错。

　　然而她又一次神情恍惚地绕开了我的话。“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跟你从京城一起去木渎镇吗？”白单一边说，一边用手按压暴露在外的小腿肌肉。“你肯定猜，是因为我和戚柯闹别扭了吧。”

　　从白单口中听到她叫戚柯而不是戚公子，莫名感到肃穆压抑。

　　我轻轻点头，动作轻微到几乎不为人所察觉，像是心虚于自己会这样想。“不过爱也没有那么重要吧？我不太懂。”

　　“可能是吧。”她长叹一口气，“一开始我住在浅云居时，确实轻松了一阵子。可是好景不长，很快我就发现自己被人跟踪了。”听到跟踪二字，我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派人盯住她的行踪；并且白单的刻意停顿就显得她好像真的是要指认我一样。

　　“是除私堂的暗探。没想到，即使是在京城，也有除私堂的眼线会盯着我的一举一动。可是那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好该如何跟叔父回复，说我对于任务怎样进行没有一点想法。为了逃避，我才主动和你一起去木渎镇。”

　　她抓住了我放松下来的瞬间，又说出一句令我心惊的话，“跟踪我的人，还有卢绻。”

　　我故作镇定地挑眉。

　　“你肯定不相信吧，我能发现卢绻是平宁郡主派过来的人。我使了一些小手段，通过卢绻暗中联系上了郡主。”

　　我没有戳穿她：郡主既然派了卢绻这种一定会暴露行踪的人执行跟踪任务，就是在等着被白单察觉。

　　“所以，这才是我跟你一起去木渎镇的主要原因。”她直直地盯着我。我的思绪豁然开朗：如果说有什么人能帮住白单远离除私堂的暗探，郡主这种权力强大的人肯定是首要选择。

　　“以前是我低估你了。”我冷笑一声，却是在笑自己，“我原以为那个厨娘是郡主派过来的眼线，却忽略了你。估计你也没想到，新找到的靠山竟然会让自己去监督看起来亲如一家的侄女吧。”郡主与白单暗中联系，让白单跟随我一同去木渎镇，既是在我身上按了一个钉子，也是为了利用纪云风来伤害白单，达成打击戚柯的目的。

　　我并不会为此过多忧虑，因为早已看清郡主的为人，“可是后来你为什么又千方百计想要与戚柯绑定在一起呢？”

　　“因为，我知道了一件事：平宁郡主和戚柯都与无天门渊源颇深。”白单露出孩童般的笑脸，她一定对自己的这个发现骄傲极了。

　　我的心中忐忑不安。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白单的指认仅仅围绕着郡主和戚柯，但又好像字字句句都在指向我；夹杂在这二人之中的我必然不会是清白的。我的手心微微出汗；她这样刻意留白，还不如直接说我也是无天门人来得痛快。

　　“我饿了。”偏偏在此时，白单跳脱出了话题。她取出食盒另一层的汤圆，依旧热气腾腾，这次银簪没有变色。我毫无食欲，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所以你那时候为什么一定要回京城呢？”

　　嘴里的食物令她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还以为你能想到呢。既然已经察觉有问题，我肯定就要死死跟着戚柯不放手。”

　　“怎么会？你先前不是已经投奔了平宁郡主。”我对她的三心二意感到惊奇。

　　白单很随意地摇了摇头，满不在乎的样子，“不会啊，我又不是间谍，一定要效忠于一位主人。一开始除私堂需要我，我就按照叔父的安排出发寻找无天门。恰好在我发现自己的潜伏任务无从下手时，平宁郡主说，她需要我监视你，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其实白单的内核很简单也很稳定，她只是想要获得自己的价值，从别人那里获得认同感、被认为是有用的人，只要能被需要，她就能活得很好。我替她说了下去，“所以后来，当你察觉到戚柯和无天门的联系后，便又一次转换立场，试图接近戚柯而得以完成除私堂的任务。同样这也并非是因为忠于堂主，只要你自己心理满足就够了。”

　　“可是我没想到纪云风会下死手。现在我残废了，更不用说执行除私堂的任务了，连活着都很困难啊。”她可以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就好像这些苦难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一样。

　　“这是哪家店的汤圆，好甜啊。我记得纠陌你好像喜欢吃辣羹配汤圆是不是？我一直都觉得你的口味好奇特，而且那时候不知道你是京城人，还好奇为什么你会喜欢吃辣的食物。”她自嘲道，“以前总有人说我优柔寡断，没有主见，做事之前都想要找一个依靠。好不容易等我自己下定决心自己做一件事，没想到事情一下子变成这样。”她继续揭开自己的疼痛点。

　　我能感受到白单审视的目光。

　　“而且，戚柯演得太好了，至今为止我没能在他的身上发生任何破绽，更不用说无天门的其他人，我根本也没有机会接触到他们。”

　　也许一开始，当白单发现自己有机会完成除私堂的任务时，尚且还是兴奋而无比激动的。但是当她付出巨大的代价才能接近，接近后的防备又令她感到完成任务的可望不可及；她明明就站在那扇门的面前，却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回来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在恨。戚柯每一次接近我，我都觉得恶心。”白单竟然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说出来，“是戚柯的仇人残害了我，现在我变成这副样子，什么用处都没有了。”

　　没用只是相对于别人的一种说法，你把自己当作了别人手中的工具，那总有一天会有没用处的一天，不过是早晚的问题；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这样反驳。可是今天我说不出口。白单不可能因为我的一两句话就逃脱开这种恐惧；因为她从被需要感中汲取存活的生命力。当一件事没有按照她所设想中的情况发展，白单便会开始自我攻击，作困兽斗。

　　“为什么要接近戚柯？为什么允许戚柯接近你？”我竟然会为此感到悔恨，要是一切都没有开始就好了。

　　“因为有利可图。”

　　“就单单觉得，他和无天门有关？”

　　“不仅如此，也是因为你。你和戚柯关系匪浅，不是吗？通过他，我可以更接近你。”

　　我一脸不可思议地问：“可是明明我们最先相识。”

　　“是啊，我们三年前就认识了。但是你会把我扔掉，你会远离我。只有当我靠近戚柯，才能离你更近。”

　　不知何时，我的手已经搭在了她手上，“白单，让我带你走，好吗？”我满脑子都是那柄匕首：那一天是我要白单一定带上那柄匕首的，我是间接的凶手；我不能忘记这件事。

　　“已经来不及了，纠陌。我再也逃不走了。”她哭了，很像在木渎镇时的样子。那时候她也是这样泪流满面，抽泣着抱怨：“纠陌，我们本应该一直在一起的，为什么那个时候可以，偏偏现在不行了呢？”当时我以为白单是太想和戚柯在一起才会这样情绪激动，原来真相并非如此吗？

　　“是因为除私堂的监视吗？白单，你不用再担心这个了，现在的你是自由的。”正是在木渎镇期间，我们对除私堂的清除计划产生效果，除私堂内部乱成一团，堂主再也没有能力派人监视白单，然而因为她单方面切断了来自除私堂的消息，并不知道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才会为了完成原本的任务而选择接近戚柯。

　　话已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慌不择言，竟然不假思索地将无天门内部的消息都透露出来。

　　“不，是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她快速擦干脸上的泪水，“如果可以，去帮其他女孩。把本可以属于我的命运，在另一个姑娘的身上实现。”她柔软的双臂抱住了我的肩膀，令我一时沉溺，不知如何抵挡。我知道她在盯着我的嘴唇，可是我不敢低头看；好危险。

　　她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一条出路而绝望，使我更加感到焦灼与无力，“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白单拦住了我，“能帮我把它搬出去吗？”她指向一盆蓝雪花，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白单刚到京城时，戚柯送给她的第一盆花。我问为什么要搬走，因为那盆花看起来状态还算不错。

　　“它活不成了。”白单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柔可亲，“纠陌，我想，我们不会再见面啦。”

　　我假装没有听到她的后一句话。

　　“哦对了，我看你好像挺喜欢放风筝的。不过那个蓝色风筝的线断了......”她很费些力气，才从床边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个什么出来，“我又做了一个新的，送给你啦。”

　　直到走出小院十几里远，我才清醒过来，并感到毛骨悚然：我完全忘记自己来的时候，是想问白单知不知道赫连堂主与北漠的关系。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带着节奏，等到我无意识地摇晃着手中白单做的沉甸甸的风筝时，才回味过来这个晚上都经历了些什么。

　　风筝为什么会是沉甸甸的呢？我轻易扯碎风筝，里面有厚厚的一沓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