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1、第五篇-61-救我 ...

  •   她大概等待这个时刻很久了。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除掉这个人吧。你还挺惜命。”我说。要不是这样的话,蔺七炬为什么平白无故地要邀请我来这个她都不怎么住的小木屋呢,无非是看重了这里有一堆可用的武器,还远离人多眼杂的东郊猎场。

      “当然,我还得留着自己这条命参加科考去呢。”她是一个始终平和的人,即使是这样一个值得情绪激动的地方,也能够保持面不改色。

      我疑惑地看着她。

      “总有一天能行的。”她很有自信。

      那具尸体被我们抬入屋中,由于死相过于狰狞,蔺七炬找了一块布盖在他的脸上。

      “大约一个月以前,我就感觉自己在被人跟踪。我不知道该向谁求助,直到想起了你。”她这句话,一下子就把我绑架到救世主的高度上了。

      我尽量使自己的思维不受到干扰,“明明东郊猎场里也有很多武功高手,你大可以向他们求助。但是你没有这样做,因为,你感到心虚。”在除掉这个间谍之前,我们所沟通的话语只能算是盛宴前的开胃菜,接下来的内容才是我真正想要知道的。

      蔺七炬丝毫没有被人戳穿后的尴尬,“既然已经聊到这里了,那我就坦白了。”

      “郭伋将军死在冬至夜的宫廷盛宴后,是陛下亲自下令处死他的,但是他的死亡并没有立即被公布。”她说,就像是在向别人念出一则事不关己的新闻那样平静。对于郭伋的死亡我并没有感到意外,毕竟当初我也参与了这场行动的策划;但是这与蔺七炬有什么关系呢。

      “我知道作为清螣司司使,你肯定知道郭伋被处死的原因。他因为两份来自北漠夷离堇的书信被判定为叛国罪;而我,就是伪造书信的人。”

      事情变得有趣起来,我不自觉地用手托着下颌继续听下去。

      “去年冬天,门主暗中召我,要求我假借夷离堇的名义,给郭伋将军写一封的书信。一开始我还不明就里,只是当作一项日常任务那样去做了,直到我听到风声,传言无天门果真抓住了北漠的间谍,并且随身携带了夷离堇给郭伋将军的示好信。”

      察觉到不对劲的蔺七炬,敏锐地将近年来我朝与北漠的局势变化联系起来,也就是她在匿名信中提到的那些事件,得出皇帝为了转移国内压力将要向外挑起战争的结论。一向在兵部用心的平宁郡主看破了皇帝的这个心思,觉得这是个发展自己势力的好机会,便最终选定了向禁军首领郭伋下手。于是,郡主借着蔺七炬可以模仿他人笔迹,轻而易举地伪造了一出叛国戏码,强加在郭伋身上;掌管禁军、权倾朝野的将军竟然私通敌国,皇帝自然不能容忍,闻讯决定立即处死郭伋。

      就在我前往木渎镇后,皇宫举办了一场日常的宫廷宴会。宴后,皇帝以商议军情为由,单独留下了郭伋。待群臣退出宫殿,皇帝便开口质问郭伋为何要叛国,埋伏在大殿之中的无天门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绳子把郭伋勒死了。

      也就是在郭伋死后,蔺七炬突然感觉自己被人跟踪了。郭伋纵横官场多年,他的利益集团必然不能轻易接受一夕之间靠山没了的事实,就算表面上风平浪静,也会在暗中查找相关证据证明自己的主子是被人栽赃陷害的。

      蔺七炬担忧的,就是自己被郭氏集团的人盯上。

      “这么相信我吗,竟然和盘托出了自己的秘密。万一我转头就告诉郭伋的人怎么办?“我还没有跳脱出旁听者的角度,忍不住戏谑道。

      她依旧不动声色地回答我的威胁,“大不了我鱼死网破,向圣上供出郡主;郡主倒台了,你也挣扎不了多久。“其言确实不假,作为郭伋死亡的直接策划者,郡主获利不小。以郭伋为首的军中武将将会失去皇帝的信任,空下来的禁军首领位置将有很大机率落到郡主的人手中,如此一来,兵部近一半的势力都将尽在郡主的掌握之中。一旦战争被挑起,郡主的权力可在转瞬间上升;更重要的是,她也许能够有亲自披甲上阵、刺杀敌人的机会。

      “可是你又有什么把握,保证圣上一定会因为郭伋的事,把郡主的职位撸下来呢?”我淡定地把玩着酒盏,“你可还记得围场之变?”

      像蔺七炬这样饱读史书的书吏,围场之变的前因后果烂熟于心,不过显然她不懂此时我突然提及此事的用意。

      “现在人人皆道,当初是郡主联合皇城禁军一同解开了围场之变。可这禁军首领,可是郭伋啊,他怎会听从于郡主的命令呢。”我缓缓道来。

      “这个我听说过。门主并没有禁军权限,那时她虽联系到郭伋,却并未获取信任,郭将军收到消息后没有第一时间派来禁军。多亏门主一向与陷阵营首领交好,也同时向他们发出了求救信号,而这个军队当时驻扎的位置并不远,这才解开围场之变。禁军只是后来者居上,却硬生生变成了护驾有功的功臣。”蔺七炬比普通人知道更多的内情。

      “事实上,郡主出发前就感到局势不妙,提前便和陷阵营通过气。所以说......”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蔺七炬的恍然大悟打断了。“所以,很难不说圣上容许除掉郭伋将军,不是因为围场之变积攒下来的仇恨。”

      从这个角度看,不久之前我和戚柯所争执之事似乎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年初郡主开始筹划除掉郭伋,大概也从此开始,针对唯郭伋马首是瞻的禁军铁骑有所行动;而忌惮于郭家势力的皇帝正是一直在暂时妥协的状态中,找寻合适的动手时机。所以一向站在不同立场上的两个人,出乎意料地拥有了共同的目标。当郡主提出郭伋有窃国嫌疑时,哪怕证据只有两封书信,皇帝也会选择相信;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是皇帝默许了郡主对郭伋的栽赃陷害,甚至可以说是暗中推波助澜了一把。

      立场是可以流动的,只要拥有共同利益,就不会有永恒的敌人。以此类推,也不会存在永远的利益共通者,正如皇帝与戚柯的关系。现在看来,戚柯绝对是无条件支持陛下的臣子,可是反观陛下对戚柯的态度,却是耐人寻味的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皇帝必然能够预料到,郭伋倒台后,郡主的势力将会如何像雨后春笋般快速增长,然而他仍旧下旨处死郭伋,孰轻孰重在他心中自有一杆秤。

      但是皇帝与戚柯的暗中联手又怎样解释呢?

      可以想见,郭伋死后的兵部上层将会面临重组,表面上所有的军队都属于天子,但是郡主在这个时候也想要横插一脚,这就会令皇帝感到不悦。于是皇帝借戚柯之手,想要警告郡主切勿与兵部交往过密,但也仅此而已。因为实际上,皇帝仍然需要依赖郡主的无天门暗中监察百官。

      也就是说,即使戚柯的计策成功了,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始终不能成为无天门的门主。

      梳理清楚后我才发现,一开始出于被害者位置的平宁郡主,忽然反客为主,成为了整个事件的背后主导者。并且她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似乎终于可以看到一丝曙光了。

      纵然我仍旧对郡主的毒害感到迷惑与仇恨,也不得不为她感到欣慰;或许在某种程度上,我希望能够看到她的得偿所愿。

      “西袁军,你还记得吧。”蔺七炬又想起了一些题外话,“朝廷与北漠之间火器和军马贸易,其实一直主要是西袁军袁朗的走私产业。但是郡主混迹兵部多年都没能染指西袁军,因此即便她提出并且修建了通商的道路,也不能顺利地从这个生意中分一杯羹。既然如此,郡主索性选择打击袁朗的势力。”

      我猜测道,“她不会也想用同样的方法,栽赃给西袁军吧?”

      对面的人摇了摇头,“却月城的富商陈邈也在暗中走私,这你应该调查出来了吧。”这是很明确的答案,因为当时就是她帮我收集相关资料的。“一个地方商人,没有一点上面的帮助,怎么可能安然无恙地走私多年。“

      “你的意思是说,平宁郡主在暗中扶植陈邈走私武器?不太高明的挑拨离间。”事实上,我并不感到十分惊讶;似乎郡主做什么事情都可以接受了,她始终是那个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就像她曾经多次感叹,自己只是缺少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于是,她花费多年时间,于公,强大我军的战争装备,积极备战;于私,也在马不停蹄地除去自己的对手,妄图一家独大,为自己创造出了一个实现理想的机会。

      我更好奇蔺七炬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当初是门主给我谋得这个职位,我才能够不依附于家里,所以我不会背叛她,这违背了我的良心。现在郭伋的旧势力并没有完全根除,他们还在寻找合适的时机反扑回来,涉及此事的每一个人都面临着生命危险。”

      “既然一开始是郡主要求你伪造信件,她应该也有能力保护你。“我不以为然。

      “我看不透的正是门主的态度。”蔺七炬摊手,“我不知道她现在的想法,到底是在以逸待劳,还是偃旗息鼓。在郭伋将军死后这短时间中,原本是争取权力的最佳时机,但是我似乎看不到她的积极行动,甚至她现在人已出京,连人影都寻不见。总之,门主的态度晦暗不明,将希望全部寄托在她的身上并不保险,我必须为自己的安全做出百分百的保障。”

      原来问题出在了郡主身上,在两种声音的较量中,她的意志消沉、行动迟缓增加了郭伋平反的概率,无疑会使蔺七炬暴露的危险加大。

      “那你找我也没什么用,我没有权力去左右郡主的想法。”我差一点继续脱口而出: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和我有什么关系。只不过通过你,我又多知道了一些情报罢了。不过多年以来人情世故的磨砺,还是让我把这句话吞进肚子里。

      蔺七炬的意思更加明确起来,“不,既然我找到你,就是想直接寻求你的帮助。要是我跟门主说这番话,那不成威胁她了;我还想继续晋升呢。”

      在这种时候,她仍旧语气轻松。我也就没有那么多拘束,“所以你就来威胁我了。”

      杯中的酒被再次斟满。她哈哈笑起来,显示出一种迟钝的可爱。“其实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你帮我,不过告诉你这些之后会很安心。终于不是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啦。”分担秘密,也就是在分担风险。

      看到我质疑的眼神,蔺七炬意识到自己的多言,“每天浏览那么多情报,装在脑子里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如果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最好还是当没听到吧。”被她敷衍过去了。

      越是这样的人,越可能在话中夹杂着明枪暗箭:她无非是在提醒我,她知道了我和郡主之间的一些秘密;这就是她笃定我会帮助她的把柄。我却丝毫不在意。

      “大多数人选择忍耐,是权衡利弊后发现忍耐或许是最好的办法;但是也有可能是手中的火把不够明亮,他们所能看到的路只此一条。”我把玩着手中的匕首。

      “我知道你只相信自己手中的剑。我和你一样,我只相信自己所写的文章,以文字为炬,便是我终身的目标。”蔺七炬信誓旦旦地说。

      “多谢提醒。”

      文字游戏玩腻了后,我正准备告辞,蔺七炬又说起来,“有件事直到现在我都很疑惑。去年郡主的确是要求我伪造两封书信,只不过,它们原本是写给不同的人:一封是以夷离堇的口吻写给除私堂堂主,商议北漠与除私堂联手的事情;另一封是以夷离堇的身份告知北漠如何策划进攻我朝的。可是据说这次他们从一片石间谍身上搜出来的两封信,其中一封只是单纯的问候信而已。真奇怪啊,那封信就这样不翼而飞了吗?”

      她见我站起身来,不慌不忙地将那片从尸体身上缴获而来的布帛交给我,“这些东西,放在你那里应该更有用。恕不远送。”

      我仍旧回味着蔺七炬所言,她的意思算是很明确了。能够给郭伋定罪的那两封信,除了那封策划进攻粮草藏身处的书信是自己人伪造的,另一封示好信,真的是北漠军事首领夷离堇本人亲自写的;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无天门的干预,北漠人本来也打算暗中联系郭伋将军。

      更令我关注的是,那封原本应该一同被缴获的寄给除私堂的书信,为什么被人刻意压制住了消息?

      我展开那片很小的布帛,上面似乎画着一张地图,不甚清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