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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五篇-60-鱼符和金乌 ...

  •   忽然间,几封书信从一堆□□模型下面跌落出来,我的目光完全被吸引住了:信上都是五言律诗,然而第一句永远是一样的。这是我参加无天门培训之前,郡主和我一同研究的一种暗号,这些信上第一句所代表的意思,便是我的名字。

      这些信是给我的,我却从来没有见过。

      我迫不及待地通读下去。无一例外的,都是与无天门无关的内容;字里行间唯有稀松平常的日常而已,很奇怪。郡主用她交给我的密语写下,应该是为了防止信件被其他人收到,影响到我在除私堂的潜伏任务;然而她只是在询问我有没有带平喘丸,身体状况如何,毒伤是否发作过,北方干燥的气候能不能住习惯,在除私堂是否遇到过不好相处的人。真的如同长辈那般絮叨。

      在我离开的三年中,她一直在无声地关心我。她写下了无数封抒情的信件,但是没有一封传递到我的手中,我自然也对她的心思无从得知。

      与那些书信放在一起的,还有一个小盒子,不过并没有上锁。盒盖有些松动,想必是经常被打开。我迟疑了一阵,不敢再继续查看,可终究抵挡不住心中的好奇。盒子里的东西略显陈旧,因为那是我八年之前留下的东西。刚刚开始学习培训时期写下的笔记书简寂静地躺在盒底,甚至还有我信手涂鸦的记号密语。

      在通过考核的那一天,我就将它们随意丢弃,因为它们已经没有任何使用价值了,我早就遗忘了这些东西的存在。辗转腾挪,兜兜转转,它们整齐的出现在郡主的书房中,分门别类地被珍藏起来。

      这些旧物件似乎蕴藏着炽热的温度,才会使我的手心和额头都沁出汗。我应当合时宜地为此感到幸运和感动,因为自己获得了别人的重视与关怀;可我却无限怀疑着,平宁郡主对我这般好,也是出于她的愧疚吧。

      很快我便将它们重新放入原来的地方,仿佛将它们恢复原位之后,我的心情也能恢复如初。

      书房门口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我不敢再耽搁下去,等待走廊中再次清净之时推门而出。

      “终于出来了?”卢绻抱着一个小巧玲珑的手炉,倚靠在门框边守株待兔。

      虽一时懊悔自己进来之前没有仔细查看周围,看到是卢绻,不知为何反而放下心来。“方才一阵骚乱,就是你在指使他们跑来跑去的吧。”紧接着又注意到她怀中的小手炉,梨花木罩上雕刻着树叶纹,袅袅香气扑鼻而来。“有这么冷吗?”我不禁嘲讽道。

      她并不恼,“这都是郡主吩咐的。”

      我一阵疑惑。

      卢绻又指了指远处我的住处,“郡主知晓你的病又复发了,怕你身子骨弱,熬不过这个冬天,特意吩咐咱们把漫仍江渡布置得暖烘烘的。”她一脸嫌弃地将手炉塞到我手上,“不仅有这个,你房间里的各个角落里都放着一个暖炉,每两个时辰便填一次炭火。这都是郡主叮嘱的,可不敢不做啊。”她字字都说是奉郡主之命,又句句在盼着我死。

      “太夸张了。”这回轮到我无语了:郡主对我这么上心,反而令人心生不安。

      我一手抱着手炉,一边反手将门紧紧扣上,“我要回去了,你......”

      卢绻很放松地说:“我?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紧接着她贴近我耳侧,“怎么样,可有什么有趣的发现啊?比如一些小盒子,还有里面的书信。”

      我汗毛直立,“你都知道些什么?”

      这个人却不愿多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更关心你知道了些什么。哦对了,我已经将你回来的事禀报给郡主,也许她明天就会回来。”她的双眼瞥过紧闭的门扉,潇洒离去,用眼神在说她不会将我告发。

      据我所知,郡主远在北方的关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

      窗外的夜月清冷,恐怕又是一个难以入睡的夜晚。蔺七炬的匿名信始终牵动着我,我反复翻看着那两封信,直到能将信上的每一个字印在脑子里,才恍然大悟。这些信息一时超出了我的接受范围,涉及之事全部都是我不能掌控的。

      次日清晨,勉强入睡两个时辰的我,满怀心事去往东郊猎场;我一定要知道这背后的一切真相。

      途径训练场,即使已经进入冬天,那里依旧充斥着躁动的气息,在场上挥拳、飞奔着的人热血沸腾。我的目光被场上的许灵隽所吸引;还好,她看起来依旧朝气蓬勃。明天便是新人进行第一次考核的日子了,她正在进行最后的训练。

      藏书室的大门像往常一样关闭着,可我知道,等我推开这扇门,一切都会不一样。

      蔺七炬见到我并没有感到十分惊讶。她正端坐在一条长长的书案边,案上仅仅摆放着几卷竹简,干净整洁,与郡主的书房形成鲜明对比。除她之外,藏书室中还有几名书吏;我径直向蔺七炬走去,示意她找一个没人的地方详谈。

      我们越走越远,可是训练场上的嘶吼声还是不时传来。蔺七炬的表情如同往常,她一直在等我来找她,恐怕这几日我再不来,她就会写出第三封匿名信了。

      说实话,我总会在恍惚之间发现她与郡主的相似性,比如凌厉的眉眼,不说话的时候就会感觉她的严肃与不满;可是蔺七炬的声音又十分软绵,我能感受到她脑中装着各种各样的信息,但是也许正是因为想表达的东西太多,才会导致千言万语都汇不成一句话;为了适应这种反差,我颇费功夫。

      “朝廷用武器监的火器,换取北漠的马匹这件事,其实也有无天门的参与吧。”我开门见山,直接向她表明我的猜想。

      军马的数量不足、质量不佳一直是我朝棘手的问题。于是,在很早以前,我朝就暗中走私北漠的良马。与我们市马之人,正是北漠的一些贵族官员。因为与游牧民族相比,我朝的火器发展一直较为领先,用马匹换得火器,在北漠看来是个稳赚不赔的生意;这也是北漠首领默许官员市马行为的原因之一。

      然而这种走私也只是填补马匹空缺的方法之一,由于运送途中,山路险阻,这种方法一直以来并不占主流,直至郡主成为了无天门的门主。

      回想起来,平宁郡主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兵部,她想要名正言顺地加入兵部;如果不行,也要让自己的权势深深地扎进去。因此她首先想到的,就是改变我朝的军马现状。经过抉择,她选择借道合谷墟坪,秘密送出火器,再拉回来北漠的马匹。这种事情不能声张,为了掩人耳目,她只能扶持起一个听话的矿商,通过他的商道完成;这就是无天门与合谷山庄合作的原因。从合谷墟坪到却月城的那条需要穿越数个山洞的秘密通商道路,正是无天门最需要的东西。

      正如莫宛眉来信所言,山洞里留下了许多武器监制造的火器,那些便是走私的证据;这些证据链断裂在大约四年前。从那时起,郡主的决策忽然转变,单方面断绝了与北漠的交易。闻知此讯,北漠首领恼羞成怒,处死几个北漠的贵族官员是一回事,同时期的木城关突袭,才是他们的真正反击。

      可是郡主为什么会放弃这种运行多年的交易方式呢?

      问题就出在十几年来毫无起色战马情况。以火器换取军马产生了一个致命漏洞:我朝虽然购得数量众多的良马,然则缺少适合的草场繁育马匹,以往买过来的马匹并不能繁衍下去,甚至不能保有原来所具有的那些优点,无法达成充实军马库的目标。与此相反的是,北漠却渐渐可以简单地仿制出我朝的火器。

      长此以往的输出,会使得我朝原本先进的武器不再是一种优势,而我朝也有可能越来越依赖于北漠的马匹。意识到这一点,郡主果断中止,并且开始寻求其他解决方法。这条秘密通商道路便逐渐荒废下来。

      风渐渐大了起来,撩动衣角胡乱地摆动。蔺七炬面无表情地听我讲完;我大概是说中了。

      一旦远离训练场,高耸入云的树林便自动围绕。经过一棵树时,她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树皮,手感却不如想象中的粗糙。

      她用手臂挡住我,“再往里走恐怕会迷路,不如到寒舍去。”她住的地方不远,一个独立的小木屋而已;看起来并不是经常居住的样子,缺少一些生活气息。正如她所说,她还是更习惯住在藏书室里。

      要不是看到屋中排布着各种武器,我绝不会相信蔺七炬对兵器有兴趣。看起来她就是个长期泡在书堆里的人,喜静不喜动,竟然也会在闲暇时候钻研这些东西。“因为好奇怎么使用,就收集了许多兵器,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学不会。”蔺七炬尴尬地笑了笑,顺手举起了一柄长枪,仿照着书上画的样子比划两下,果然显得生疏而不协调。屋外的风声甚至比她挥舞长枪的声音还要剧烈。

      她为我倒了一杯酒;因为生火比较困难,我们很自觉地省略了温酒的步骤。

      “所以,这些信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坐下来,准备认真地听她所讲。

      蔺七炬细细地尝了一口酒,眼神却无意中又飘到了那面布满武器的墙上,它的旁边便是一扇微微泛黄的纸窗。她的话语断断续续传来,而我的注意力仍旧停留在纸窗上。

      我朝看似繁荣的经济。实际上,为了维持这种假象,到现在为止,我朝已经欠下其他国家攻击三十万亿白银,光是每年的利息便无力还清,遑论还清本钱。面对这个棘手的难题,皇帝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搜刮干净国库、提高征税。但是收税严苛,底层贫困到无法生存的人,即使要付出生命代价,也会选择殊死搏斗一番;若是降低课税,依靠税收生活的地方富豪与贵族宗室又绝不会轻易同意,一旦失去他们的支持,皇帝的位置也不能稳固。

      那么就只有发动对外战争这一个方法了——于是皇帝将目光投向了我朝一直以来的政敌,北漠。

      恰逢其时,北漠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与木城关相邻的夷离堇成为首个目标:皇帝委任文臣治理木城关,实则是在暗中招募熟悉敌情的当地百姓,作为间谍进入北漠夷离堇的部落。夷离堇荒淫不法,好利无义,但凡给点利益恩惠,他都会照单全收。从北漠的军事首领夷离堇为起始,诸个击破,正是皇帝所构想的计划。

      “间谍?”一旦涉及情报交换,我就不得不将其与无天门联系到一起了。

      蔺七炬点点头,“没错,正是现在东郊猎场的这一批新人。他们基本上都是木城关附近的人。”的确,这一点与无天门往常的要求大相径庭:边境百姓鱼龙混杂,难免有外国间谍混在其中,因此以往无天门招募人员的时候,大多优先选择中原人。

      “这次培训时间也提前了,想必是陛下着急了吧。”我猜。

      她不多做表态。

      北漠现在局势未稳,八大部落之间的联系忽远忽近,互相不能信服,正是诸个击破的好时机;而且我朝在边疆建造多个粮草、大肆征集行军粮草的目的,正是剑指北漠。种种事件都在宣布,我朝与北漠之间将会发生一场大战,并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只是在思索蔺七炬的话这一瞬间,我恍然失神了一下,过后突然发现纸窗的一角似乎多出了个小洞。我立即警醒起来:这是在侦察学习中经常见到的套路,不出意外的话,制造出这个小洞的门外之人,下一步就是要伸出迷香迷晕屋中的我们了。

      一道目光紧盯着我:蔺七炬显然清楚门外有窃听的人。我示意她继续随意说点什么,只要别让屋中安静下来就行,一边轻声靠近那堵墙,期望能顺利拿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在握住长/枪的那一刻,我便不假思索地狠狠向纸窗刺去;屋外传来一声呜咽。凭借传来的手感,我知道这一枪应是一举刺穿了偷听之人的躯体。比我位置更靠近门口的蔺七炬也站起身来,但她的速度还是不及我;等我赶到屋外时,只留下一具口吐白沫的尸体了。

      被刺中的左肩即使靠近心脏也不会立即致人死亡,但是那个人失去活动能力后,竟然能够在意识模糊之际,狠下心来迅速地服药自尽,这使得他的身份变得更加可疑——什么样的机构才能培训出如此素质的间谍出来?

      见到具有威胁的人已经死了,蔺七炬也大胆地上前搜身,查出来了一块黄金鱼符和一张手掌大小的布帛。她摩挲着那片金闪闪的三孔鱼符,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一片石的人。”

      我接过她手中的鱼符,没有说话。

      接着,蔺七炬又脱下了那个人的裤子。

      我大感不妙,却不加阻止,只是在一旁看笑话,“你怎么还扒人家裤子啊?”

      “你看这里!竟然还是个高级间谍呢。”蔺七炬的手指向男人的大腿内侧,上面有一片约两指宽的刺青。那刺青的形状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三足金乌。

      “三足金乌,是北漠的神兽,只有高级将领才能拥有。想必这个人在一片石中发挥着不小的作用。”蔺七炬解释着。

      听着她这么说,我的腿也开始疼起来:是的,在我身上的同一位置上,也有一片相同的刺青,自从我进入漫仍江渡后,它便一直烙印在我身上。可是那时候,平宁郡主跟我说,这是只有亲自由无天门门主挑选的间谍才能拥有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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