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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篇-59-另一封匿名信 ...

  •   只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捣药。

      戚柯笨手笨脚,丝毫没有练习武功时的风流倜傥,一看就是从来没有干过这种活的人。

      “难为戚公子了,这双手僵硬得像刚捡来似的。”我用左手抵着下颌嘲讽一番,却也只是盯着玉石臼而已,丝毫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戚柯的动作笨拙而生硬,却仍旧固执地将草药捣到细碎可以直接敷上的程度,出人意料地有耐心。

      那晚劫后余生的白单被戚柯带回京城养伤。我虽然没有跟着他们一起回来,也能时时从戚柯那里得到讯息。他一封一封地来信,告诉我白单伤势恢复的情况:万幸,她的手筋接回来了,骨头碎片取了出来,皮肉也正在缓慢愈合;只是再站起来的可能性不大了。

      每每看到这些文字,我总是能够感同身受,五脏六腑皆疼痛难忍,密汗涔涔,许久才能恢复。原本我还能在木渎镇多驻留一段时间,可实在孤独难忍;不知何时,我好像已经接受白单在身边了。

      于是我回到了京城。

      因为白单需要静养,戚柯将她安排在了城南的一处小宅子里,气候适宜,又寂寥无人。闲来无事时,白单还会亲自去厨房做些糕点,偶尔多做了一些,还会收在小食盒里,偷偷告诉我带回去给卢绻吃。白单和卢绻的关系还真是好得出奇啊,我不禁这样想。

      不过想要食盒不被发现,居然也是很难的事情。戚柯见到后,执意要亲自尝一尝里面的糕点,刻意到一眼就能看穿他是在试毒。另一边,被怀疑行不轨之事的白单丝毫没有感到尴尬,反而置身事外地坐在轮椅上,等待戚柯尝完之后,自顾自地回房间里小憩。

      我在一旁观察这番名堂。迟迟不愿开口的戚柯逃避般地鼓弄起给白单外敷的药材;显然这是他的刻意表演,连我都快要相信戚柯的真心了,更何况白单呢。

      “说说吧,您和白单之间出什么毛病了?怎么连做个糕点都信任不过,还要亲自试毒。”

      他暂停手中的无意识的搅动,稍微掀起袖子,露出几条结痂伤疤,“如果我的死亡能够让她清醒过来,倒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拉倒吧,少在这儿自我感动了。你还真实一如既往的狂妄自大啊。”我始终不忘嘲讽两句,手指划过那几道伤疤,“这是她划伤的?啧啧,她竟然舍得。”

      戚柯继续解释。刚刚回来时,戚柯是把白单安置在离戚府比较近的热闹街区,然而安稳的日子还不到半个月,就发现搬过来给白单解闷的花草总是养一盆死一盆,就连院子里五颗四季常青的龙柏树,也在短短一夜之间掉光了叶子。他这才意识到,白单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恐怕在毒害植物之后,白单接下来的目标就是人了。

      为了避免事情闹大,戚柯租下了这处远离人群的偏僻住所,并且禁止白单单独一人出门。按照我的理解,这就是一种软禁。

      “可能还是因为腿的原因吧,突然遭遇不测,是谁都会遭受巨大的打击。她现在正是脆弱的时期。”我猜测。

      “她不仅把我划伤了,还自残过很多次。如果这个时候允许她出门的话,我没有把握能保证周围人的安全。我不能再让她出事了。”他面色凝重,难得郑重其事地嘱咐, “白单的眼泪属于鳄鱼的眼泪,你和她相处的时候,最好小心一些。”

      我大受震撼:无论听过怎样骇人听闻的描述,谁都不能想象到,一个月前还温婉可爱的人会性情大变。

      这个话题似乎很难再有进展,他急忙转移话题,问我回京后在漫仍江渡过得怎么样。我明白他想知道我与郡主的关系是否有转变;也许他认为,当我知道郡主也是一个城府深阻的人后,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厌恶之情,正如之前我对戚柯所表现出的那样。

      “和以前一样。”我的答案肯定会令他失望。我不能允许自己表现得反常,我在和自己暗中较量:最合适的报复时机,还没有到来。

      戚柯并不气馁,他试图继续引导着我,“回到京城后,我派了几个人去清剿梯子山寨的残余势力。”他放低声音,“然后发现,那个山寨中至少有半数人都与前朝遗老有关联,还有几个人,就姓纪。”

      他不说话了,在等待着我反应过来。

      “纪家寨?怪不得纪云风能和他们联系到一起。”我说。

      戚柯点了点头,“这几个在梯子山寨里的纪家人,原本就是从仓垣城纪家寨逃出来的。但是很奇怪,他们并没有隐姓埋名,始终活跃在离京城不远的木渎镇边,却一直没有在无天门的情报系统中出现过。”

      面对这种明显的缺漏,他相信不是我在草拟勘合时出现的差错;我也记得很清楚,梯子山寨从来没有与纪家寨产生过联系。无天门的暗探天下遍布,的确没有理由发现不了这伙纪家人,“如果说,暗探们发现了他们,也确实上报了。那么最大的可能性,就是这部分情报被别人故意销毁了。”戚柯与我的想法不谋而合。

      纪云风这种藏不住事、反而总爱向外人倾吐家仇的人,怎么可能瞒得住无天门的耳目;并且在梯子山寨中尚且残留着与前朝有关的势力,这样的一群人,不可能不引起朝廷的关注。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他们是被人刻意隐身的。在无天门中能有权力这样做的人屈指可数,我全程没有参与过纪家寨灭门惨案,而戚柯一直秉持对纪家寨赶尽杀绝的态度;因此答案,只会是门主。

      这也是戚柯的真正目的:他想要一次又一次地打破郡主在我心中的形象,借此动摇我的立场,以为这样就可以为自己成为门主铺就一条平坦道路。

      但是戚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郡主隐瞒这些纪家人的原因何在。

      回到漫仍江渡后,我坐在荷风四面亭中,面对对岸的圆形广场静立思索。

      如果一切从郡主得知戚柯为自己设下圈套开始,似乎就能够说通了:当初在知道郡主几乎没有回击戚柯的时候,我便感到讶异;虽然平宁郡主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是强势如她,必然也不能忍受别人的暗算。

      她暗中安排假道士强行将纪云风留在木渎镇,又好心地让我到木渎镇享受假期;想必在她得知白单与戚柯的关系时,一连串的报复行动便已然成型了。在她的步步为营下,我成为了她刺向戚柯的一把刀。

      这把刀或许并不会给戚柯带来实质性的伤害,它只是代表了平宁郡主的一句讽刺:戚柯并不如他以为的坚强冷静,他的弱点是感情,并且这个“情”字,也正是男人们经常用来讽刺女人妇人之仁的东西。

      往好了说,也许郡主是想让戚柯明白,感情美好而值得珍惜,不应当成为权力斗争的牺牲品。再尖锐一些,她试图令戚柯认清自己的软肋——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加重情重义。第一次夏桃失踪时,戚柯已经感觉到自己并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一切尽在把握之中只能是一句笑言;而第二次白单被绑架,更是直接敲击到了戚柯固有的男性傲慢。

      我忽然觉得寒冷刺骨,湖面上的荷叶完全枯萎,变得黯淡沉重。

      在比我生命多出二十年的这段长度中,平宁郡主早已将自己全身心沉浸在互相算计中。我感到窒息,分不清楚是身体的实际反应,还是对这种生活产生的绝望导致;因为显而易见,我也在这些阴谋狡计中越陷越深,甚至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

      用过晚膳后,平宁郡主仍旧没有出现;前些日我返回漫仍江渡之时,才听说郡主北上了,不知何日才能回来。

      我怀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想要一探究竟:她是否还有更多的秘密等待我去发现。于是跨过一小段路程后,即使忐忑不安,我还是偷偷溜进了郡主的书房:平常只有她本人在场时,外人才能进去;然而这里又是处理无天门与兵部各项事务的地方,我总觉得自己能够在其中找到想要的答案。

      我并不是第一次进入,却出乎意料地感到别有洞天。以往都是带着任务而来,没有心思注意书房中的陈设,今日才发现这里是如此混乱无章;因为不允许侍女进来收拾屋子,平宁郡主又素来放浪不羁,随处可见的就是成堆的竹简与字迹潦草的草图。因为桌面过于混乱,就算我随意翻动也不会更乱了,便更加放心大胆地搜寻起来。书案上摆放最多的是无天门下级呈上来的报告,大多数还是先经我手呈递上去的。

      正当我行将放弃,某个人的报告忽然映入眼帘:东郊猎场的书吏蔺七炬。吸引我的并不是她所讲述的内容,而是扑面而来熟悉的笔迹。

      与前日我收到的匿名信上字迹如出一辙。

      我记得很清楚,前一日看望完白单回到漫仍江渡时,侍女交给了我一封信,但是她并不知道寄信之人。

      又是一封匿名信件。原本在木渎镇收到这样一封来路不明的信,就已经印象深刻。没过多久居然再一次收到无名之信,这更加让我有了寻根究底的冲动。看来这个人十分了解我的行踪,无论是在京城还是木渎镇,总能精准地将信件送到我的手中。

      草草地阅览一遍后,万千疑惑涌上心头。与在木渎镇收到的匿名信相同,这封信也像是一篇报告,汇总了一些近年来我朝与北漠的朝中大事,以一种令人摸不到头脑的方式排列组合在一起:
      十年前,我朝南岭发生米耳山农民暴动,反动首领方丁在米耳山建立政权,切断了为京城供水的重要水源。这场暴动虽然仅持续了不到一年,对朝廷来说却是一个不小的打击。首先,百姓南岭人心惶惶,无论是农民兵,还是官兵,但凡经过都会盘剥百姓一番。其次,米耳山暴动并不是近年来唯一的反抗行动,迄今为止,至少发生了将近十起大大小小的农民暴动。这对皇权具有剧烈的动摇性。
      多年以来,即使北漠一直明令禁止与我朝市马,仍有贵族官员暗中向我朝运送马匹,以图赚取高额利益。表面上风平浪静了一段时间,北漠首领却在四年前,突然将多名涉嫌市马的官员押入大牢,不久后便下令处死,以儆效尤。甚至还率领了北漠多部,袭击我朝边疆重镇木城关驻军三百余帐。
      三年前,北漠可汗暴毙,死于非命,并且八大部落之中至少有三个部落具有嫌疑。
      这里或许需要解释一下北漠的政权制度:在北漠人的疆域中,可以分为八个较大部落,其中每个部落都有一个酋长,管理本部落事宜。八个酋长之间互通有无,共同推选一个作为北漠族人的最高首领,即称为“可汗”;同时,他们会另外再选举出一个军事首领,称为“夷离堇”。这就是北漠的“二头首长”,也是他们与我朝最大的区别之一。
      对于可汗的离奇死亡,各方均各执一词,互相指责,无法判定真假,使得各部落之间的信任逐渐分崩离析;时至今日,新的可汗人选也没有推举产生。八大部落的酋长各行其是,军事首领夷离堇徒有其名,不再团结一致的北漠族人有时甚至会操戈相对。其原有的制度面临支离破碎。
      两年前,一直都是武臣驻守的木城关迎来了文职地方官,并且这名文官多年以来均在京城任职,来头不小。从京城到边疆,看似被贬,实则是委以重任:木城关紧挨北漠夷离堇所统领的部落,两国交界处难免摩擦丛生,地方长官处理突发事件的手段以及态度十分关键,因此在木城关任职的历代官员都是经过审慎的考虑后才决定。
      除此之外,我朝各地一直鼓励百姓发明方便携带、并且在各种条件下可以长时间储存的干粮。在官府的奖励机制下,包括糜饼、醋干、豆豉、皱饭、杂饼在内的一系列干粮层出不穷。同时,储存南方州县粮仓中的备用粮食减少,大部分运往了与北漠毗邻的地方,建成新的粮仓。类似的情况也出现在草药与武器上……

      能够将这桩桩件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情整理在一起,想必写信人一定用心良苦。然而通读下来,我并不清楚她的真实目的究竟何在,我所能产生的最强烈的感受,只有大战在即的紧迫感——照此趋势,我朝与北漠之间必有一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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