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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四篇-57-狂热复仇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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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待我打开门后,已经无人在门口,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柄短刀。
我知道事情开始不对劲了。按照计划,的确会出现这样一封勒索信,可是它的内容太令人寒毛耸起:不是用钱财来换取白单的性命,而是以白单作为要挟戚柯的筹码,要求戚柯本人到目侧山中的梯子山寨里,一命换一命,不然明早就把白单的尸首扔到大街上。
我感到,白单很有可能性命堪忧。
虽然暂时还没有想明白为什么事态会发展成这样,我还是立即奔出听学堂,临走的时候顺便背上了一把小弓驽;也许会有用武之地。
泥淖小路中的积水仍没有干涸,我踏着已经被踩黑的石头飞奔过去。穿过黑暗的小巷,便是灯火通明的喧闹之地,许是因为雨后天气转凉,今晚在街市上游走的人群骤减。道路曲折,雨天路滑,又加上我始终没有减速,终于还是在一个转弯处躲闪不及,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瘦瘦高高的人;他看起来像是正店里的小厮,手中端着一个盛馄饨的破旧瓷碗,碗边还有几个豁口,应该不是酒店里的餐具,更像是在自己家里所用的。因为我的撞击,碗中的食物有半数都倾洒了出来,在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爆发出白色蒸汽。
他一时呆立在原地。
同样定住的,还有看清了他的脸的我——那张脸与我有几分相似之处。
然而想到时间紧迫,情急之下,我从怀中掏出钱袋,放在他的衣袖里,“小兄弟,对不起。我这里有些银子,你再买一碗吧。”钱袋还有十几两碎银,够他再买上两百碗馄饨,可离开时我仍然怀有一丝愧疚。
身后传来了微弱而懵懂的声音,“谢谢。”
那副嗓音略显中性,但我能判断出来是个姑娘。
然而我不敢耽误时间,很快便离开了巷口。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另一个念头所掩盖住了:手中鲨鱼皮鞘刀的特殊纹理在暗中向我宣告着它的存在。如果说今天白单和平常相比,有什么显著的差别,似乎也只有这把短刀了;而它正是戚柯赠予白单的礼物。
我不禁回想到,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为族人报仇,却不清楚自己的仇人是谁,这样不会显得太滑稽了吗;就算他说的是实话,他的确不知道仇人的身份与容貌,那么他一定也掌握了某些有迹可循的特征,以作为指认的线索和证据。此时我不得不大胆猜测,纪云风整日漫无目的地游荡江湖,其实就是在寻找昏迷之前见到的这把鲨鱼皮鞘刀。
使用短刀杀掉纪家人的是戚柯,建议随身携带短刀护身的人是我;但是所有罪责却被将短刀坦坦荡荡别在腰间的白单承受。我的心中忽然产生强烈的罪恶感,一种道德上的谴责在头脑中生根发芽,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更令我压力倍增的是,信中提到的地方是目侧山的梯子山寨。在来到木渎镇之前,我便对这附近进行过一些调查,梯子山寨是这片丘陵地带众多山寨之一,规模不大,却总是侵扰山脚下的村民和木渎镇中的富商,行事风格颇像山贼。纪云风又缘何能与这样的山寨合作呢?
带着这些担忧,我终于赶到戚柯的住处。
我把信和短刀扔到他面前,“自从早上白单出门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我听她说,她是去找纪云风了。”对于这个名字,戚柯还有一些陌生,但是他很快就想起来我昨天跟他提到过。其实在最初的计划中,白单还好心地建议说不要让纪云风的身份暴露,否则日后戚柯肯定不会轻饶;但是事已至此,我也看透了纪云风假借这个名义来为自己报仇,便没有必要继续将他隐瞒下去。
那是我从未见过的焦灼场面:戚柯心急如焚,一刻都不曾耽误地快马奔向目侧山。夜深人静,只有我们两人奔袭在路上,我不禁出神地想到:他现在所体会到的感觉,是不是与得知夏桃失踪时如出一辙。
太安静了,戚柯始终保持着一言不发,就好像他的语言能力丧失了一样。
梯子山寨比想象中更好找一些,而且因为不需要指挥大部队统一行动,只有我们两人反而更加便捷。在山寨门口守卫的人并不多,一人吸引注意力,另一人便可趁机偷袭;我们轻而易举地解决掉了。越往里走,越发觉不对劲,除了门口的六名守卫和瞭望塔上的两个人,这一路上我们一个人都没看到。然而喧嚣的声音时刻盘旋在不远处,提醒我们这里并不是一座空城。
终于我们锁定了一片喧闹的区域。两个并排连接的茅草屋伫立眼前,人声鼎沸,痛苦的尖叫声与得逞过后的欢笑交杂一处。我与戚柯眼神交汇后,便一人闯进一个房间里查看情况。
多亏了预先从窗缝偷看,我才知道这些复杂的声音都因何而来:十几个五大三粗的人在屋中对其余十个人动用私刑以泄愤,被施刑的人看起来像是山下的村民,男女老幼几乎都有。那些邪恶的面孔对着被灌铅或者抽肠的人大笑着,又将拿着刀的手伸向小孩,想要割掉他的耳朵。
我一脚踢开木门,举起□□向着那些前一秒还在疯狂嬉笑的人射去,再加上我的刀剑功夫,对付这些人完全不成问题。不多时,房间中就只剩下了仍然沉浸在痛苦之中村民们。
听着对面房间的打斗声愈演愈烈:本来戚柯来时就满脸杀气,想必对他来说,清除掉这些渣滓也不是难事。
我解开绑缚在还没有行刑的村民身上的绳索,只是那些已经饱受折磨的人,现在我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助他们;一一看过去,没有白单。等所有人离开这个屋子后,我才迅速赶往戚柯所在的房间,那里同样一片狼藉。他向我摇头;这些人里也没有白单。
并且我也没有在被杀死的这些人中找到纪云风——这两人还在别的地方。
正因为亲眼见证了这个悲惨的场景,戚柯才更加担忧白单现在的处境:不知道她在什么地方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残害。想到这一点,他不敢怠慢,头也不回地继续寻找着。
直到破晓的光亮照在我们脸上,越走越深的我们才终于停下来。
纪云风坐在离我们有数十米之远的台阶上,面目狰狞,身体却是软绵绵的,就连从后面举刀环绕卡住白单脖子的手臂,也只是无力地搭着而已。他看到了我们,却没有表现出应当具有的进攻之意;他一直在等着我们,但从现在的模样看来,他不是在等着报仇雪恨,而是在等待他生命的最终审判。
我讶异白单为什么不能从他的劫持中挣脱出来,仔细观察过后才发现,白天还素净的衣服上蹭着许多道血痕;在光能照到的地方可以观察到表面上她并没有变得血肉模糊,至少脸上没有黏糊的血印,但是四肢犹如提线木偶一样,失去了自主活动的能力,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一样服帖地倾倒着。
戚柯比我更早一步注意到白单的异常:他显然明白,白单已经遭受过纪云风所施行的非人的残害。但是他仍旧沉默,当头脑中所有糟糕的预测应验之后,他甚至于不敢再继续靠近。
与此同时,我能感受到的,还有纪云风内在的矛盾:为了复仇,他满怀愤怒地苟活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所谓的决战时刻,;可是他又过于怯懦,因为无法直视自己的仇恨,便将怒火都转移到了与此事毫无干系的无辜之人身上。
原本应该出现的交锋并没有出现,曾经付诸以无数豪言壮志的纪云风,提前透支了自己的愤怒;而为了救白单而来的戚柯,却在终于找到她之后望而却步。
我举起了手中的□□,对着远处瞄准——这完全是下意识中的举动。我应该没有救下白单的迫切愿望,对纪云风也没有多么苦大仇深,可是那支箭弩仍旧精准地穿透了纪云风的脖子。
纪云风应声倒地。
直到戚柯抱起蜷缩成一团的白单走过来时,我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戚柯面目凝重,经过纪云风的尸体前又补了两刀,究竟是为了防止他没彻底气绝,还是单纯泄愤,我不得而知。
但是在他看来,纪云风一定是死有余辜的:白单的手筋和脚筋都被挑断,胸腔两侧至少有五根肋骨被钝器敲断,下巴被钝器击碎。在被掳走的这段时间中,白单的躯体承受了不可想象的痛苦折磨。也就是说,哪怕她的命能被救回来,白单也会因为这种不能治愈的外伤而武功尽失,甚至身落残疾,后半生只能依靠戚柯而活。
为了逼迫自己得到一个所谓幸福的归宿,把原本健康强健的身体搭进去了,不知道白单有没有因此后悔。
她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终于能够降落在戚柯的怀抱里;如果她觉得这就是她所期待中的爱意的信号,那么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我看到了在戚柯庇佑下的白单;我们对视了一下,她似乎正在笑着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