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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四篇-56-羊入虎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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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我失去了所有力气,拳头软绵绵的。
三个男人把我拖拽到一个角落处,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只有茅草刺向肌肤,剌出许多血痕。我赤身在他们脚下无法动弹。
铁屐踩踏在我的躯体上,疼痛难忍间我只能翻滚着蜷缩成一团。短暂的停滞后,那三个人又挥舞着棍子砸向我的手臂和腰腹,高亢的狂笑声与沉闷的击打声交织在一起,棍棒之下的我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离开了,留下不能动弹的我迎接瓢泼大雨,那是一种扭曲的姿态,头颈伸向左边,双腿却像是被肢解后刻意地扭向右侧,任我怎样努力都不能复位。每一滴冰凉的雨都想通过皮开肉绽的伤口钻进来,它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充盈这架残缺的身体。我就这样躺了很久,除了椎骨错位的疼痛,绝望也在无限放大,就要将我整个人吞噬掉。
一个温暖的怀抱忽然而至。戚柯一言不发,紧紧地将我裹起来时,我一下子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是时候醒过来了。这个梦也没有什么意思,大概就是,我心里很清楚,戚柯永远不可能在我需要他的时候恰好出现。
我在一声尖叫中猛然睁开双眼。
那不是我的叫声,是白单的。
看来她也做噩梦了。
梦中戚柯的身影不断出现,我不贪恋他所带来的安全感,却反而感到愤怒,不仅是因为我在梦中成为了被虐待的人,更因为我成为了等待着被他人拯救的人。那种无力自救,无法掌握自己生活主动权的滋味,原来是我恐惧的源泉。
窗外透进来一丝亮光,即将天亮,既然睡不着了,我便干脆擎着烛灯去看看白单怎么样。雨丝缠绵,我用手护着烛光防止熄灭;这微弱的雨点拍在身上很是舒适,与梦中的腥风血雨全然不同。
她的脸煞白,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样子甚至比在那次肩部中剑后还要凄惨。也许现在白单需要一个拥抱作为依靠吧——在接触到她身体的那一瞬间,她颤抖的频率便传达到我身上。就连她的声音也在颤抖;她梦到自己被所有人抛弃。
我不知道什么情况才算得上是被抛弃,孑孓一人、孤立无援吗?但是我能看出来白单对于这件事一定是极度恐惧的,她没有痛哭流涕,说话的时候却是如鲠在喉的。
“纠陌,你回来的时候,我闻到了苏合香的味道。”白单说。原来这就是昨晚她表情大变的原因,大概是因为戚柯的手帕上沾有苏合香吧,我无力解释,也完全没有心思在这上面浪费口舌;为什么我们总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一遍又一遍解释。
“你见到了戚柯对不对,他怎么不愿意来见我?”她惊讶于戚柯竟然宁愿和我见面,也不来找她。“纠陌你没发现吧,戚柯看你的时候,眼中满是光芒,有欣赏,有关心,甚至还有点羞涩。”她怔怔地盯着我,无助地捂住上腹,就好像每次闻到苏合香之后,她都会产生一阵胃绞痛似的。
她的情绪太容易激动了,高声喊叫着,“纠陌,你们是不是在骗我?”
我觉得耳朵很疼。对于人们的歇斯底里,我一般都会抱着无视的态度;唯独白单的崩溃会在我的心中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令我感到极其厌烦。
“小白,多大的人了,还在玩爱情游戏。贱不贱呐。”我尽量保持平静的语气嘲讽着。
声嘶力竭过后,她也失去了继续吵闹的力气,“我总是在想,如果能一直和你留在这里就好了。可是我知道这不可能。你会再次回到郡主身边,我却无处可去,也无处可躲。难道我就不配得到一个永远的依靠吗?”
这句话如同隐形的利刃直戳胸膛,我很想反驳一番:如果她知道,我所谓的依靠,正是当年千方百计对我痛下毒手的仇人,又会做出什么回应呢。“求而不得是悲剧,得偿所愿也是悲剧。”我跟她这样说,但是很明显她不能理解我何出此言。
渐渐地,她的情绪由峰顶跌落到谷底,压抑着的欲望却时刻想要喷薄而出;那便是关于戚柯,她该如何做才能名正言顺地得到戚柯的承认。与其说是脆弱,不如说,白单是被虚无感和无助感击溃了。这时,唯一能让她靠近岸边的绳索,就是戚柯与她的关系。所以白单迫切地想要得到戚柯的认可,认可戚柯是需要自己陪伴在身边,以此确认自己的存在价值和未来生活的方向。
当然,这些都是我的猜测。
“为什么一定是他呢?”我问。其实我的真实想法很直白:我觉得戚柯配不上白单。
“我相信我的选择,纠陌。我离他越远,对他的感情就越深;戚柯就是我迫切想要寻找到的归宿。”白单纯粹而偏执。
我厌恶她的情绪激动,却也佩服她爱人的勇气:我能想到的所有人,都是极其克制的,只有白单的爱,是毫不掩饰而漫无止境的。
纵然她明白也许夏桃在戚柯心中有着不可撼动的地位,白单也认定了戚柯对自己不会始乱终弃。因此哪怕伤害到自己,她也要利用一切机会将戚柯牢牢抓在手中;而她想要的机会,就是创造出一个比夏桃失踪,更令戚柯揪心的悲惨事故。
既然如此,我会帮她的......
清晨时雨大了起来,生生把人堵在家里,直到午初雨势方才停歇。一开始白单懵懂地听从了我的建议,被雨水绊住脚步后,独自一人反复思索,竟然越发笃定这个方法的可行性。见雨势渐微,她就迫不及待地拉着我出去。
走出听学堂,有一小段路难以通行。地面上除了积水坑,就是泥泞的烂泥。白单望着我,不知从何处下脚才好。
我让她把别在腰间的短刀递给我;正是那柄戚柯所赠的鲨鱼皮鞘刀。自从来到木渎镇后,白单便没有拿出来过,但是考虑到这次情况特殊,面对危险时还能自保,我便让白单随身携带着。用短刀撬开了几块体型较大且扁平的石头,我把石头铺在积水坑中,这样她就可以干干净净地走过去了。
我们轻车熟路,很快就来到了纪云风的住处。
对于我们的突然拜访,他也表现得十分茫然,毕竟登记救济户的任务昨天已经完成,他想不出来我们还会因为什么事情找他。环顾四周,纪云风所住的地方逼仄狭小,房间内摆放的物件无非是些碗筷和那把他常带的长剑,如同随时就可以离开一样。
原本他还不好意思邀请我们进去,但是考虑到接下来要商量的事情比较隐秘,白单先他一步主动走了进去。离开听学堂之前,白单非要我跟她一起过来,说是我能给她壮胆;但是瞧见她现在对纪云风讲明自己过来的目的,丝毫没有畏缩;她根本不需要我再多余说些什么,就已经完全掌控了主动权。
我知道当我把这个建议说出口的那个瞬间,这件事似乎就没有办法回头了,只要有一线希望,白单就会顺水推舟地将它一直进行下去。
面对我们荒谬的请求,纪云风专注地听,并没有表现出不可思议。
他脸上刻着罕见的凝重神情;这出乎我的意料。但是当时我并没有过多地放在心上。
听懂我们的来意后,纪云风不假思索地满口答应下来。紧接着,我们三人分道扬镳,他和白单出门寻找一个合适的场地,我则独自一人回到听学堂等待消息。
因为不确定戚柯会在木渎镇停留几天,所以事不宜迟,他们打算今天就开始进行。
其实这是一个很简单的假绑架计划:让纪云风假扮山贼挟持白单,再装模做样地写上一封勒索信,由我送到戚柯的手上,以此博得戚柯对白单的同情怜爱;成功解救后,戚柯自然会对失而复得的白单视作珍宝,借此机会,白单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当然,具体怎样实施由他们两人决定,我在这其中发挥的作用,说白了,就是跑腿将消息传达给戚柯;这原本就应当是属于白单与戚柯两人之间的博弈。
长时间的等待并不会使我感到焦急,他们两人肯定需要花费不少时间来准备。一直等到酉初,我都没有产生丝毫急不可耐的心情,只是心中隐隐不安;仔细回想起来,总感觉白天时纪云风的表情不对劲,与以往相比,多了隐忍的仇视。
这是一种羊入虎口的感觉,但我始终想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然而正如我直觉中的那般忐忑,这件事果然滑向了不可控制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