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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四篇-55-旧知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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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我再没有以夏桃的身份见过戚柯。
冬至过去,元旦日来了。
其实知道自己中毒后,我第一时间便是想到向戚柯求助,但是写给他的求助信送到戚府后便杳无音讯。
于是在疗愈毒伤中冬去春来,又在准备无天门考核中春去夏至。也是在担任郡主书吏期间,我才得知戚柯是无天门少主;然而戚柯从来没有出现在漫仍江渡,那半年中他一直在京城外寻找失踪的夏桃。因此在他的眼中,现在的我,只是那个横空出世的纠陌。
纵然得知了戚柯与无天门的关系,那时我也没有怀疑与戚柯相识一场是陷阱:我心里有数,自己并不是什么举足轻重的人物,值得人们这样大费周章。当然现在我的想法被迫动摇了,戚柯仍然是那个不知全貌的局外人,真正的操控者是平宁郡主;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这背后的原因。
第一次以纠陌的身份与戚柯相见,就在那次试炼大会上。此后不久便到了梅雨时节,一日,从别亦阁出来后下了很大的雨,我打着伞,余光看到率先出门的戚柯,他既没有带伞,也很罕见地没有贴身随从。
快要经过他的时候,我刻意将伞柄放低了一些。
不料戚柯还是主动搭讪:“纠陌姑娘不会还在记仇吧?我在淋雨哎。”
无奈之下,我只能稍稍把伞移向他,示意让他过来一起走。他这个人倒是从来不会冷场,纵然我再不愿意理他,也得出于礼貌回复几句。
之后无论是在工作交往中,还是闲来无事时的小聚,与戚柯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算是真正走进他的世界,性格依旧如此张扬恣意,只是少了以往身份所致的刻意隐瞒。就在我终于快要把他看顺眼的时候,他居然对我进行了一场刻意试探。
事情发生在一次看似寻常的消寒会上,主办者正是戚柯,若非他的盛情邀请,多半我也不会参加。然而这正是他居心叵测的地方,就在大家兴致正高之时,戚柯将戚府视若珍宝的古瑟搬了出来;和藏春坞中的闹剧如出一辙。不同的是,他竟然不留一丝情面地向众人盛赞我的技艺高妙,令我在众人的哄闹中不得不坐到这个展示者的位置上。
我惊讶于戚柯无端的怀疑:我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将我和会弹瑟的夏桃联系到一起。又火冒三丈,深知这是戚柯的激将法,若我弹出曲子了,便是变相承认自己隐藏了身份;若是弹不出来,正好可以看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虽表面上被迫无奈,我又岂能容忍他这样的安排。
于是装模做样地,我双手抚瑟,却在弹的时候故意用内力把琴弦折断:这把古瑟的制作方式早已失传,无人能够再修复如初。当初做歌舞伎时在戚府别院弹奏得多么小心翼翼,折断琴弦时便有多么畅快人心。
我装作十分抱歉的样子,观察着这一帮人的表情:一些人难掩尴尬之情,更多的人却是在幸灾乐祸——他们早就听说过戚柯因古瑟而与歌舞伎夏桃结缘的事情。而戚柯本人,我形容不出他的神情,像是在遗憾着什么,又似是而非。
这个事件,只是我们之间的一次博弈。
戚柯甘拜下风,再也没有提起过古瑟的事。可是夏桃这个名字,并没有因此从我的生活中消失。在此之前,京城贵公子间都谣传着,戚柯为了夏桃奔走半年之久的事情,却一直没有得到他本人的肯定。为此我还暗中嘲笑他是个胆小鬼,不敢承认自己的心之所念。
可是偏偏也是这样一个人,喝得烂醉如泥,絮叨着那半年之中他是如何跋山涉水也找不到思念的夏桃姑娘,又故作淡定地将他们共同经历的事情提了又提。
“所以究竟是谁绑架了你,真的是药家的人吗?”我终于有机会问出自己疑惑许久的问题。
戚柯点了点头。当初的确是药家儿女设计绑架戚柯,但是当戚柯被我救回来后,他并没有将药家剩下的人赶尽杀绝,反而给了他们一笔钱,足以让三代人吃穿不愁;又亲自将他们安置在远离京城纷扰的安宁之地。
“难得你还有点人性。”我感到惊奇。难怪当时他不让我告诉其他人被绑架的真相,就是怕无天门和戚府再找药家麻烦。
戚柯继续说下去:“当初是桩冤案,是我们对不起药家。”他又开始沉浸在回忆中,“那天,我为夏姑娘贴上花钿,心里想着,等我这次处理完药家的事,就回来为她赎身。可是.......”
可是他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见面。
我问他,为什么对仅仅认识几个月的夏桃念念不忘?
我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它涉及了我的纠结:究竟要不要告诉戚柯,我就是夏桃。正是因为戚柯暴露出了不坚强的这一面,才会瞬间激发起我的怜悯之心:坦白过后,他就不用这么饱受折磨地寻找,我也不需要在他面前继续演戏。
可是这也会令我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戚柯的频繁出现,让我控制不住地回想与他相伴的时光,那是我在愤怒压抑之中所能抓住的唯一一丝安定。如果我能让他相信,当初的夏桃已经变为了现在的纠陌,我们是否还能延续那个拥抱;然而一旦暴露了自己的身份,便又违背了先前摆脱贱籍进入无天门的初衷,更使得我日夜不停的努力付诸东流,我不能甘心如此。
如果听到我的坦白后,戚柯真的对我关照万分,反而会让人觉得不自在,毕竟我也有自己的尊严和骄傲。与其凭借着戚柯的愧疚心从他那里获得关心,我还是更愿意以一个崭新的面目出现。
戚柯停止给自己倾灌酒水,思索良久,说出一件连我都不记得的事情,“有一次她跟我说,她需要我。”对此我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他说,那时候第一反应是无限的满足感,而后便是恐慌:“我能为她做什么?”和其他人一样,他以为自己会爱的女人,应该是需要自己、并且只有自己能够帮助她,她应当具有温柔和顺的典型女性形象;仿佛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作是女人。这不难理解,大多数人被培养出的感情观,就是在寻找被需要感。
所以当时的夏桃和现在的白单,两个人都表现出了对戚柯的需要,这在一定程度上让他感到满足。
可是实际上,就连戚柯自己也没有发现,他才是那个需要被别人照顾的人。
他的答案显然并不能扩大我的坦白欲望。相反,见到这样颓丧的戚柯,我装作咄咄逼人的样子质问道,“我见惯了你的追悔莫及。所以,为什么不早点帮夏桃姑娘赎身呢?你完全有这个能力。”
只有跳脱出夏桃身份的我才能想到这个问题。因为彼时深陷仇恨深渊的我,没有一丝一毫想要被戚柯赎身的念头。
“她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就连类似想要离开的话也没说过。”戚柯喃喃道,“若是当时她肯说出来,我定会帮她落籍,摆脱青楼女的身份。我甚至可以纳她为妾!”他越说越发言之凿凿。
虽然听起来令人迷惑又气愤,我大概也懂得戚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表面上意气风发的戚柯,他所谓的大胆只是一种包裹在父兄光芒之下的脆弱,他没有足够的自信可以确定夏桃的真实心意。
我用一种十分尖酸刻薄的语气回应,“你别胡说八道了,没准人家夏桃姑娘根本就不屑做你的妾呢。”我认为自己已经足够了解戚柯了。当我开始放弃讨好他,或者不再为了坦白身份做出友好的铺垫时,便可以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试图字字句句都戳中戚柯的命门,“恕我直言,夏桃赎身后再也没有找过你,也许是因为她死了,要不然就是她在躲着你,今生今世都不愿意再见你。”
他皱起眉头表示不悦,但是并没有做出强烈的举动要赶我走。
“你不是要喝酒吗,今夜你我二人一醉方休!”我夺取了他手中的酒壶,留下他的手突兀地悬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我明白他究竟是有多么讶异。
酒水这个东西,在我仍旧是夏桃时,便是我和戚柯之间的秘密媒介。那时候为了唱歌要保护嗓子,墨守的规矩之一便是不轻易在外面饮酒。以前我没有向戚柯解释过原因,他就以为我不能饮酒,于是千方百计地在各种聚会上为我挡酒。
当我又成为纠陌时,戚柯竟然也一直暗中在为我挡酒;他没有直白地说,但是我能感觉到。也许是看到了我比武过后在角落处吐血,推知我肺部染疾不能沾酒,方才做出此举。我清楚自己其实可以喝酒,却迟迟没有告诉他。也许在潜意识中,我就在为自己留余地。
现在我要先放弃了。
酒香在喉咙中久久不能散去,我又为自己斟满了一盏。一口一口烈酒冲击着肠胃,我的头脑却反而更加清醒:真的没有必要再为坦白身份而纠结了,也没必要抓住过去的温暖不放。未来一定会比过去更好,总不能为了过往的遗憾而止步不前吧。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想要做回夏桃。
怔怔地盯着我喝酒的戚柯既没有制止,也不会虚情假意地夸奖我的酒量如何,他眼中的光芒黯淡下来,犹如一个美好的愿望幻灭消失。
我们只是关系平等的同僚而已,我很轻松,也感到庆幸。
后来我们常常坐在屋顶上一起喝酒,头顶上满是星辰光辉,戚柯煞有其事地提问我本朝、甚至前朝皇帝臣子的前尘往事。聊着聊着,又说到诸子百家的文学思想,甚至民间流传的星象传说,谈天说地,漫无边际。
我戏谑他从外表看不出是个饱学之士。他的扇子上洁白一面,不见一句诗一篇文;自从我说真正淡泊名利的名士不会把让自己的扇子这样夺人眼球后,他便一声不吭地更换了扇面。
其实以前戚柯对于经史讲解没有特别的兴趣,他重拾经史与我也有一定关系:他总是有种莫名其妙的好胜心,想要在方方面面都盖过我的风头。
因为在漫仍江渡做过一段时间书吏,最开始便总是我一个人在戚柯面前侃侃而谈,留下所有事都一知半解的戚柯哑口无言,他自然不甘心如此落后一步。渐渐的,我们两人旗鼓相当,有很多时候他从容地挥扇讲古论今,其中的观点早已超出了人云亦云,不难想象他在暗中下了多少功夫仔细钻研。即便进步如此之大,他也没有刻意炫耀过,这一点已经足够令人敬佩:付出努力是因为心有不甘,不是自我感动的形式。
刚开始执行任务时,我总是习惯于一个人完成所有,但毕竟无天门的行动都牵涉众多官员,只靠我一个人终归不是良好的方法。可是纵然我再了解“万人操弓,共射一招,招无不中”,还是因为长时间以来的独立无法融洽地融入集体。在这个关头,戚柯竟然看破了我的窘境,不顾及清螣司和重明司的对立局面,主动邀请我参与他的行动。与我相比,戚柯的确称得上是一个优秀的团队粘合剂;在潜移默化之中,我竟然也学得了几成他的功力。
接连顺利完成几项重要任务后,我的晋升之路看起来一帆风顺。不服气的人当然依旧怨声载道,但是他们并不能成为我的阻碍。
成为司使后,我便第一时间去戚柯面前炫耀。他一副不正经的样子说,“以后我们就是竞争对手了,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可是他的眼中满是惺惺相惜的欣慰之情,“但是说真的,我希望你越来越强大。”
这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祝福。
见到的人越多,越能够体会到人生际遇的奇妙性,就像是在重新认识戚柯之后,我才开始相信“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是真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