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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四篇-54-水到渠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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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重遇,成为了我们交集的一个起点。
戚柯来到瑞楼时,他便会点我过来弹琴鼓瑟;不去瑞楼时,他便请我到戚府别院池亭赏鱼。如此频繁的见面,也让我明白了戚柯身上锐气又脆弱的矛盾感缘何而来。直白的讲,戚柯太恐惧于父兄的光环,他父亲生前是御史大夫,长兄又是三司长官,戚柯该做到何等高位才能与这样的家世相匹配;因为害怕自己做不到世俗意义上的成功,才变得离经叛道。
这恰恰与初次见面时他留给我的印象相映照——在曲院街西花费时间和金钱的人,大部分是以换取荒□□荡的短暂快乐为目标,唯独他是为了博取认同、获得仰望的。
奇怪的是,对于这样三天两头的见面我并不会感到厌倦。我们之间的接触总能够保持在令人舒适的分寸内,并且由于消暑会上我的出言不逊,当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会时,他竟然自觉地不再摆出盛气凌人的面目。
可是我的身份不同,曾经我身边的姐妹都得了花柳病。我之所以费尽周章地跑到瑞楼,就是为了减少性接触;我宁愿卖笑也不愿意□□。在还是夏桃的我眼中,戚柯是一个少见的主顾:他不会不经允许便与我发生肢体接触,和戚柯在一起,既可以拿到丰厚的赏钱,也不会担忧自己感染花柳病,而且戚柯还能包容自己偶尔的失言。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我应当把他当作衣食父母那样捧在手心。
于是,我每次都强迫自己对他笑脸相迎,强迫自己万般谄媚。却还是被他识破了我的虚情假意;或者说,是他不能忍受我的虚情假意,终于还是主动劝阻了我。
“夏姑娘,在我面前,你大可不必这样纠结。这种伪装我还是能看得出来的。如果每次都需要你自己强打起精神,强迫自己扑到我身上的话,那还是不要这样了。我不会要求你阿谀奉承。我能感受到你的内心本就是桀骜不驯的,斗茶那一次你不就表现出来了吗。也许是碍于主顾的身份,你才会表现得积极又活泼,可是我能感受到,你在内心里鄙视这样的自己,甚至也连带着鄙视了我。”
他一下子说得太多,我不想听,自己嘟囔道:“戚公子,没人会喜欢一个天天冷着脸的人。”
“你不必讨每个人的欢心。”
我还未听完便冷笑一声,“可是除此之外,我又能靠什么赚钱养活自己呢?”
“我知道,要是有其他办法,哪里会有人愿意继续做下去。”
谁都能意识到这种问题,到现在为止依旧是无解的,我黯然地转移话题,“夏桃为公子弹一曲吧。”
相对无言,唯有琴音。
“明明是首柔美的曲子,可夏姑娘的琴声里总包含着横眉怒目。” 当其他男人都叫我桃儿表示亲近时,只有戚柯一个人一直保持称呼我为夏姑娘。多亏戚柯一直在遵守他心中的礼节,我不用一边听着别人叫我“桃儿”,一边内心剧烈呕吐。
饱含杀意并不意外,那段时间我正被阿清惨死的事情折磨心智,意外的是,戚柯能够透过琴音听懂我的愤怒。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我明白了心有灵犀的原因何在:那时他进入无天门三四年,既要在利用自己的平宁郡主面前表现顺从的一面,又要处置那些表面奉承、背地里处心积虑对付自己的人;尚不满二十岁的人,自然会感到力不从心。
“戚公子,心中藏有不平之事,该当如何?”鸨母对我三令五申,不能泄露是我发现妇人阿清惨死之事,我只好以这样隐晦的方式纾解心中愁绪。
他不问我究竟何事,“我猜夏姑娘心中是在纠结,该不该为了报复别人的错误而让自己身陷囹圄。”我差点以为他看穿了我,幸而他随即讲起了江湖杀手清道夫的传言。
“管理矿场的官员利用剥削百姓的钱财,为陛下打造了一座数十米高的金樽佛像,在当地放了两年供百姓瞻仰,也没能找到方法运到京城。后来因为过于铺张浪费,皇帝下旨融化掉这尊金像。然而那名官员还没来得及接旨便离奇失踪,失踪五天后,炼金师在金像的脚里发现了被封在石膏里的官员,和他的尸骨一起熔化出来的,还有一小枚神兽。”
“一枚獬豸神兽。”我知道,那是清道夫的标志。那时候,我被这种手法深深震撼住了。当法律秩序不能惩治罪犯的时候,私自报复的念头便占据了我的全部思维,而清道夫,也就是在我面前的这个人,成为了我的引路人。正是因为清道夫的启发,我才开始谋划着针对杀死阿清的凶手的报仇。
“总要有些人,是为了匡扶正义而双手沾满鲜血,所以对于清道夫所做的事,我是支持的。”戚柯是达官贵族中鲜少明确支持清道夫的人,其他人要么是心虚恐慌终有一日连累到自己,要不然是代表了官府的颜面,只能对这种扰乱统治的事情赶尽杀绝。
冬至日前夕,戚柯命人给我送来了整整两架马车的礼物。正如白单听说的那样,琳琅满目的大小礼品堆成小丘,进入房间后竟一时无处下脚。
在一堆礼物中,我最喜欢的是马靴:大小是正常脚的尺寸。
彼时我才被漫仍江渡放出来不久,收到了郡主赠送的鞋;现在又收到了一双来自男性赠送的正常尺寸的鞋,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我甚至想要感谢他没有按照流行的标准来规范我的行为,没有鼓励我活成男人喜欢的样子以此来凸显我的魅力。然而当我真的问及原因,戚柯说,他只是单纯地觉得他自己很喜欢骑马,别人应该也不会讨厌。
我哭笑不得,略感无奈地说:“可是我不会骑马。”
后来戚柯就带我去跑马场学骑马。
戚柯原本都做好了和我共骑一匹马的准备,被我以不够安全为由拒绝了:我是真心实意地来学习骑马,不是借这个理由来和他谈情说爱的。戚柯虽然担忧,还是答应让我亲自选择一匹马驹,从围绕着马场走走停停开始。
学习进度十分顺利,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人仰马翻,我安然无恙地驾驭那匹棕色马驹飞奔在草场中,除了屁股颠得很。
我在前面跑着,戚柯寸步不离地在后面跟着,我真想喊一声让他不用这么紧张,又恐喊叫声惊到马。下马后,他立刻凑过来惊叹我的学习能力,说很少有女子能这么快学会骑马,我在心中冷笑一声:女子要是不及时示弱,怎么获得男人们的怜爱疼惜啊;不过是满足男人的保护欲罢了。
从马场出来后,我跟着戚柯回到戚府别院。他说喜欢听我鼓瑟,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的技艺高妙。有时他也会亲自弹琴,与瑟声交相呼应,尽管他的琴艺同样并不高明。一琴一瑟和鸣,总会让人不经意间让人沉浸其中。
“人生极致的赏心乐事,抚琴听者知音。”显然戚柯已经陶醉于此情此景中,“若是还能一起琼台赏月、雪夜寻梅,便是死也无憾了。”他徜徉于此,然而这样风花雪月的场景我恐怕是无福消受。
此后的日子里,戚柯特许我自由出入他的马场,甚至容许我挑选一匹最适合的马作为自己的坐骑,我当然不会推辞,当仁不让地借此机会加倍练习骑马。在戚柯这个最大金主的纵容下,日子倒也算是过得逍遥自在,直到那一天来临。
那天本应是相约着射覆的日子,然而向来不会迟到的戚柯却毫无缘由地迟迟没有露面,甚至没有打发小厮过来解释一下。直觉告诉我,他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便趁着天色未黑时赶往别亦阁;他以前说过,如果有急事需要找他,就去城南的别亦阁,并将进入别亦阁的暗号一并告诉了我。
现在想起来,才明白别亦阁的侍卫初见我时的讶异从何而来:一个来自风月场所的女子,知道别亦阁的暗号,看起来像是无天门的暗探;却又为何表现得完全不似暗探那般冷静自若,只是一个劲地问少主的去向。
当然,当时的我并不知道无天门的存在,只当别亦阁是戚柯的私宅。在我的反复询问下,方才得知,三日前戚柯便已经失踪。戚柯最后一次出门前,跟门卫说他要去一趟太平惠民局,并且不需要任何人陪同,此后便杳无音信。在失踪当天,戚家便查明戚柯并没有去过太平惠民局;并且京城中所有药铺都被戚家搜罗一遍,都没有发现戚柯的影子。谨慎考虑到戚家在京城中的影响,戚柯的大哥决定继续暗中寻找而不主动向外界声张此事。
搜寻还在继续,却仍旧没有进展。就在我同他们一样一筹莫展之时,忽然想起,戚柯曾经提起过其父在世时,多次弹劾过一位京城重臣,致使这名大臣全家被流放关外、风光不再,直到年老后才被皇帝召回,却在返京后仅仅三天便因急病而亡,只留下在关外受伤落下残疾的女儿与尚还在总角之年的儿子。巧的是,该大臣名为药适;我大胆猜测,戚柯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故意说要去药铺太平惠民局,实际上是去衰败的药家单刀赴会。
当年流放药适的时候,药家的全部家产均被没收。现在仔细深究下来,药家只剩下返京时被赐予的一块田地,是京城东南郊区的一块贫瘠土地;这是当初我为了报复那三个贵族子弟选择行刑场地时调查到的情况。
鉴于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个人猜测,保守起见我并没有及时告知别亦阁的人,而是选择独自一人前往城郊一探究竟。
出发时一腔热血,完全不顾一切,只管策马奔腾。行至中途时才意识到我这样手上没有任何武器地前往,简直如同前去送死。然而箭在弦上,都已经到这儿了,又岂有回头的道理。更何况戚柯是摇钱树,是出手阔绰的金主,我不能就这样放他走;我找到了更好的理由说服自己。
幸而我有那么一点好运气。戚柯的运气也不差,被与世隔绝关了三天后,终于熬到我来救他出来。几乎毫不费力,我便将他扛上了马,匆忙离开现场。被救之时他还晕晕乎乎的,后来被颠醒了,又喝了几口我带过来的酒水,倒也清醒了不少。
他尚还没有力气支撑起来筋骨,只能将头搭在我的肩膀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嘟囔着什么。风声喧嚣,我并不能完全听清,隐约听到他说不要向别人提及我是在哪里救出他来,又好像听到他在称赞说夏桃姑娘是真豪杰。
回到戚府别院后,因忙碌于照顾戚柯,我竟然忘记了瑞楼的宵禁,一下子就待到了次日清晨。又是吃药,又是喝粥,眼瞧着戚柯的身体情况恢复得不错,能在院子里走动,我便也准备告辞。
“夏姑娘请留步。”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邀请我进入侧室。房间中的各种摆饰都表明了这是女子的闺房,只是无论是床榻还是桌面都干净整洁,丝毫没有居住过的痕迹。
我坐在了梳妆台边,面对着一面铜镜,台面上是种类繁多的胭脂水粉。我想破脑袋,也没有想出这间房究竟是给谁准备的。戚柯一言不发,从状奁内取出一片已经剪好的梅花形花钿,细细地贴在我的额间。
怔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那一抹鲜艳的花钿为整体素净淡雅的妆容增色不少,“不知戚公子这是何意?”
戚柯反而不敢直视我,就连镜子中的我都不敢多看几眼,故作淡定地转过头,“我觉得应该适合你,就买回来了,一直忘了赠予夏姑娘。”
我正在措辞该如何感谢他,毕竟现在这个东西很是罕见,戚柯必定是跑遍了许多地方才寻来花钿。
他又继续说,“果然很好看。”
没有咏诗,没有华丽的辞藻,就是这样简单的五个字,反而令我有些羞涩。我下意识地面向他站起身来,却慌乱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意识不到这段混乱的时间究竟是长是短。
他抱住了我。很轻柔,没有用力。
说起来难以置信,认识半年多以来,那是我们第一次接触这么近。
与温柔的双臂截然相反,他的头埋进我的肩膀,剧烈的喘息声在我的后颈间回旋放大,然后传递至我的身体上,搭在后背上的手颤抖着,像是已经尽力压抑的情感将要破茧而出。
但我反而不再张皇失措,似乎发展至今,这些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比起情人身份,我觉得他更像是自己的精神稳定剂,总能够在不经意间安慰到我,让身处于惊慌与愤恨之中的我得到喘息的片刻。于我而言,拥抱只是一种胜于其他任何肢体接触的安慰方式而已。
戚柯的手顺着后背向下滑,想要用力搂住腰肢的瞬间又及时收回了手;一个长久的拥抱落空了。
可是正因为这个短暂的拥抱,我感觉自己充实极了。隔着衣袖,戚柯握住我的手腕,“天色已晚,该送夏姑娘回去了。”他的眼底从未如此沉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