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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四篇-53-夏桃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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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柯接下来的话顺利拉回我的思绪,“此次前来,我还带过来了一些无天门的公文,因为不放心其他人,我便亲自给你送来了。”一沓厚厚的密封纸袋出现在我面前。
“可是除私堂的事有进展了?”我十分关切除私堂的动向。
他欣然点头,“”你的计划确实有了效果。除私堂内部很快就开始激烈的派系斗争,现在看来,除私堂堂主很有可能已经被架空了权力。”同时,他又递过来两封书信。我接过来,一封来自莫宛眉,一封匿名。好久没听到这位老朋友的消息了,我先打开了莫宛眉的信,还不忘调侃,“不知道戚公子提前查验过了没?”
戚柯不吃这套,“给你的信,我看什么。”
信中的内容倒是稀松平常,都是我回归无天门后交代的一些事情,包括了帮合谷山庄重建那条需要穿越数个山洞的秘密通商道路。
唯一能够引人注意的,就是在那条路附近,有几个已经荒废了三四年的山洞,在里面发现了一些火器。并且根据上面的标记,可以判别出来是由武器监制造,制作时间从十几年前,一直延续到最后山洞弃用的那一年。
我虽然与莫宛眉同样感到疑惑,却一时也猜不出背后的原因是什么,只好暂且放下。打开另一封匿名信,上面的字迹很是陌生,内容也很是奇怪。与其说是一封书信,更像是一份严谨的报告,没有称呼与问候,密密麻麻地陈列出一串串令人眼晕的数字:
我朝初期,全国尚有21万匹战马,养马之地达68000余顷;而到了150余年后的今天,全国仅有不到2万匹战马,牧监占地坍缩到55000余顷。
朝廷一直很重视养马问题,人力财力投入颇多却始终不见成果。甚至于在十二年前,江底汛军马场养的562匹马中,竟然有315匹死亡,而新出生的小马驹仅仅有27匹。
三年前,皇帝颁布散马于民的政策:鼓励百姓从官府领取小马驹带回去牧养,官府会定时给予一定程度的优惠与补贴,等到马驹长大以后便可再被朝廷购回以充当军马。
然而,令行至今,收效甚微。百姓放养的马匹质量难以达到可上战场的军马标准,朝廷负担颇重却仍然不能获得想要的结果。其次,即使有了补贴,养马对于百姓来说依旧是一件没有收益的累赘,一时间竟然人人以马为祸。
“这信上说什么了,怎么看得眉头紧蹙?”戚柯插进话来。
因它没有提到有关于我私人的事情,便放心地让戚柯仔细瞧了瞧,“和我们东游采风的事情有关。”
在我潜伏除私堂之前处理的最后一项任务,便是和戚柯一起东游采风。
提起这件事,就不得不从我朝与北漠占据的地理位置开始解释。虽叫北漠,其实只是在两国交界处有沙漠而已。继续往东北方向走,便是水草丰美之地,最适宜养马放牧。有时候会觉得,我们执意称呼他们为北漠部落,实际上一种夹杂着傲慢与仇视的复杂态度。
北方十六州,连带着最适宜养马的跑马场,被游牧民族侵占至今。这一直是我朝的一大痛点,在全国境内的马匹数量少之又少,价格又昂贵至极;最明显的证据便是在却月城中,白单变卖了一半盘缠才换得两匹体质不算好的马代步。更何况是对品种、形体、体力要求更高的战马。与北漠相比,我们占尽了劣势。
在无力彻底赶走北漠诸部之前,我们不得不开发东南地区的马场。由此,朝廷将目光放在了平坦开阔、水草丰沛的水洛川,按理说应该是个养马的好地方,于是大片土地被划分为马场,其中便包括传统的跑马场——江底汛。但是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正如这封信上所展示,以江底汛军马场为代表,几乎所有马场的收效都远远达不到预期。
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将调查实情的任务交给无天门。戚柯和我一路沿着水洛川逆流而上,以搜集民间歌谣、体察民情为由,暗中进行马场牧养勘察。
在这种隐秘的探查下,果然被我们发现了远在京城不会察觉到的问题:养马官员的管理十分松散,划定的养马之地皆被地方士绅随意抢占侵蚀;牧监不在乎严重的土地兼并会带来什么后果,他们只要能从豪强手中拿到银子,便可以对这种肆意侵占的现象视而不见。
将这些观察到的问题报告给郡主后,我便因外派除私堂的任务离开京城,因此并没有继续关注后续发展。
看完后,戚柯重新叠好纸张,“后来门主根据我们的报告向皇帝上疏,建议加大养马官员的监管力度。这个散马于民的政策我听说过,据说也是门主提议的,以图暂时缓解育马难题。不过这样看来,形式依旧严峻啊。”
回来了这么久,郡主从来没有跟我提及关于养马问题的进展,就连她提出的那个看似已经失败了的策略,我还是通过一封匿名信才得知的。
“不过你说这是谁给我的呢?不明白她的目的。”
戚柯摇了摇头。
铜锅渐凉,很快便被撤了下去。
临走前,我邀请戚柯和我一起去听学堂,其实是为了让他见白单一面,不料被他以天色已晚、不便叨扰为由拒绝了。
独自一人回去的路上,总是会不自觉地想起和平宁郡主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威胁:“你想清楚了?哪怕以后你从良摆脱了贱籍,也不可能摆脱得了他人对你的偏见,你永远都不能获得身份认同。如果你投奔我,我会帮你彻底隐藏这段经历,将来你就是从王府中走出来的人。”
可是后来真的投奔于她,才发现,她不仅为我提供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我能拥有一个安心接受改造的场所,和学习安身立命本领的机会。郡主给了我一束光,把一个出身下贱的人从泥泞里拉出来,使我可以重新变成纯粹依靠能力而非出卖身体的人。
偏偏也是她命令别人给我下毒,似乎意味着,只有当我经历过极致痛苦的身体上的毁灭和死亡的威胁之后,才能求来这些接受改造的机会。
曾经的敬佩和感恩忽然掺杂了复杂的情感:原来这都是一种考验罢了,郡主并非是真心可怜疼惜我,而是出于筛选的目的,选出来一个即使经历过折磨也不放弃生命、并且能够将自己的性命牢牢靠挂在郡主身上的人。于是,幸运的也是不幸的,我通过了这个特别的考验。
快要到睡觉的时间,大厅的烛灯依旧明亮。白单端坐着,不停翻看她今天填满的花名册。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放下书册,兴奋地摇晃着我的手臂,说全镇的救济户都已经登记完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脑子抽了,我下意识地模仿戚柯那样,像是在鼓励小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白单的头。待我收回手,却发现白单的表情一瞬间凝固了;并且不是因为厌恶这种动作而产生的。
然而今天发生的变故太多,我没有什么兴趣深究她究竟怎么了,不久便回到房间想要休息。
事与愿违,越是在这种想要好好放松心情的时候,林林总总的回忆接踵而至。
辗转反侧时,戚柯的面孔浮现在脑海中,但实际上我细细回想的那个人,是令戚柯至今仍旧耿耿于怀的夏桃——
也就是属于青楼女身份时候的我自己。
与戚柯初次见面后,我因为会鼓瑟而在曲院街西声名大噪。戚柯由此对我青睐有加,赏了此前允诺的五十金。当然鸨母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这笔巨资落到我的手中,要不然我早就能赎身离开了。
未出五日,便发生了妇人阿清惨死的事件,鸨母为了保住歌舞伎这棵摇钱树,不破坏藏春坞与瑞楼之间的合作关系,四处打点,极力将我从这个案子中择出去。因此几乎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才是发现阿清死去的那一个人。
在原定的时间内,我与其他歌舞伎一同被送到瑞楼,和戚柯的萍水相逢也被逐渐遗忘。
直到那一次消暑会的重逢。
原本我们所擅长的歌舞助兴,在消暑会中并没有发挥之地。斗茶之风在京城方兴未艾,不论是真心喜爱还是附庸风雅,大小场合上人们都在以点茶、斗茶作为必备项目。
这场消暑会邀请到了全城近半数的富家子弟。开场时唱歌跳舞了一阵便下场休息,待到人们的兴致都转移到斗茶上时,我乐得自在,独自一人找了个角落处坐着;没有人会有闲心注意到我。
这户人家备下了许多套茶具,然而一旦开始斗茶,众人都聚精会神地旁观参赛的几个人,剩余的茶具便皆空闲了下来。反正也是闲来无事,我摩挲着桌子上的茶具,循着记忆中别人点茶的步骤模仿着。终究是没有认真学习过,煮出来的茶水颜色泛灰、口感苦涩,总之就是哪里都不够好。
“火候稍过,而且击拂时的力度太大了。”一位高冠博带的公子忽然出现。
我立即起身,出于礼数不能直视对面之人,但还是透过余光看清了来者,“不知戚公子在此,失礼了。”他已经过来了有一阵时间,我竟然完全没有发现。
比起张扬的个性,更加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黑骨折扇,可以想见戚柯确实很重视突出自己淡泊明志,可谓越是缺少什么越是要假装拥有。但是碍于身份的限制,我无法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出来,只好硬着头皮恭维。
“上次一见,姑娘超群绝伦,戚某久久不能忘怀。可惜后来却再也寻不到姑娘了。”戚柯说。
的确,自从离开藏春坞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戚柯了。我告诉他自己现在在瑞楼。
一来一回间,戚柯更加乐在其中,反而主动要教我如何点茶,美其名曰要一起享受这份悠然自在。
仍旧是首先列下黑釉茶盏与漆制盏托,他嘴中没有停歇,一面解释着兔毫盏由何得名,一面又说着为何点茶时多用深色茶盏;接着戚柯用微火炙烤圆饼茶饼,念念有词着炙茶的火候决定了茶水中苦涩味道的比例。
为了使香味能够充分溶解在水中,他吩咐我把取下一小块茶饼碾成细碎的粉末。一时没有把握住力度,便被戚柯看出来用的力气太大,“碾茶不比鼓瑟,姑娘没有必要用尽全力。”
原本应当扮演一个顺从温柔之人,我却真的有被戚柯的多言烦到,脱口而出说,“方才我只用了三成力而已,戚公子未免太目中无人了。”
戚柯猝不及防地被噎住,也许是我的气势汹汹一时盖住了他,令他反而不敢再怎么样。他始终表露在外的骄横恍然间泄气了,仿佛备受打击,失去了高高在上的外壳。这是怎么回事,天之骄子特有的脆弱点吗?
幸而正是因此他恢复成为了一个正常人的模样,不再觉得我是想要从他身上学到点什么。还在曲院街西时,我遇到不少匪夷所思的人,其中有问我是否考虑过不做妓女。对于这种劝风尘女子从良的人我很无语。笑话,都花钱花天酒地、翻云覆雨一番了,完事之后反而还变成了教化别人的正经人,他们哪里有这个资格。消费妓女的人是他们,消费完又变成圣人的还是他们;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戚柯罕见地安静用娟罗滤去茶末中的杂质,等待汤水沸腾。
彼时,我还想着不能惹怒京城的贵公子,否则对我、对瑞楼来说,都会有负面效应。于是为了不让戚柯颜面扫地,我尝试着用讨好的语气缓和气氛。
我问了戚柯适宜煮茶的“三沸水”具体指什么。
这应当是个简单明了的问题,就连我这种未曾深入了解点茶的人都略知一二,遑论常年出入这种场合、用心良苦地结交名士的戚柯。
果然,戚柯目不转睛地候汤,也能轻易回答出来:“一沸,沸如鱼目,微微有声。其二,边缘如涌泉连珠。三沸,便是现在,腾波鼓浪。”正说着,他将火上的瓷质汤瓶移开,茶盏烫洗过后便是要溶茶击拂。
他左手执瓶倒水,右手搅动茶水,水面逐渐浮起一层泡沫。
顺着握着银匙的手向上看,透过被肌肉隐隐撑起的衣服,可以看出是个身材健壮的人,想必练过一段时间武功;然而脸庞又俊朗清秀,认真的时候眼神清澈,顶着少年的面孔却怀着浮夸的行事风格,难怪总会在他身上发现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感。
不多时一盏鲜白茶水便做好,纵然是我这种行外人也能凭借泡沫停留的时间长短判断点茶的优劣。
刚要奉承几句,就被其他后围过来的公子抢先了;戚柯的身边永远不缺赞美,想到这一点,我就不再开口,含笑向戚柯点头致意。越来越多的人涌来称赞戚柯的绝品:白乳浮盏面,如疏星淡月。我渐渐看不见他的身影,恰好可以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