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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四篇-52-该向谁报仇 ...

  •   沉寂填满了这一条道路。从福田院出来后,忙碌到精疲力竭的我们来到靖水楼,找了一个包间,想要聊些正事。

      听了酒店小厮的推荐,我们点了拨霞供来驱寒。这种取名自“浪涌晴江雪,风翻晚照霞”的美食,原本是个流行于丘陵山间的吃法,对于我们自然新鲜。

      不多时,小厮搬上来一只填有木炭的小火炉,其上架着盛有浓汤的铜锅,等到水烧开后,便开始咕嘟咕嘟地翻涌热气。我和戚柯面前分别摆着一盘切成薄片的兔肉,因其事先用黄酒和花椒腌制过,并不觉得腥味扑鼻。

      彼时我们两人仍然一头雾水,当值的小厮借用一双筷子,夹着肉片放在汤锅里涮熟后,即刻拿出来蘸一蘸碗碟里调好的小料,摆在盘子里只待我们品尝。

      戚柯率先举箸,品味过后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我不能错过,将一片肉放入口中,兔肉的口感极佳,肉质滑嫩香软,又有花椒的麻感与酱料的咸香,可谓是回味无穷,令人想要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只可惜我更喜欢吃羊肉。”偏偏戚柯总是扰乱兴致;说来也是,我和他的兴趣爱好几乎完全相反,没有必要因为他而意兴索然。

      于是他说着,我边吃边听着。

      原来丹娘未出阁时,是在京城长大的。她家虽然不是什么大户之家,却能七扯八扯地与名门望族攀上亲戚关系,就比如她的表姐,在京城中也算是个有权势的人。丹娘自小到大都被教育着世俗意义上成功女人的那一套理念,也就是丈夫与子女比自己重要,提升自己的能力,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促进家族兴旺。

      而木人,虽则临死时是个流浪汉,究其根本也是源自于被他一手毁掉的家业。年幼时,他们家尚且风光过一时。在家世与财富对等的条件下,木人与丹娘倒也顺理成章地成亲了。但是谁又能想到一个家庭的衰败会如此迅速,掌事的爹娘死了,木人自己好赌又不懂经营生意,丹娘家纵然能够接济他们一时半刻,却不能长久地忍受木人那如同无底洞一般的贪婪。风雨飘摇中,丹娘忍耐着把这个摇摇晃晃的家维持了几年,好不容易等到有了孩子,却发现自己只是将一个脆弱的生命带到这个并不稳固的家庭而已。

      如果这个有兔唇的孩子出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或者是一个健康的孩子出生在自己这个家就好了;丹娘在干活之余,总会这样想着。

      戚柯见我听得入神,拍拍我问道:“怎么,听我这样说,你开始同情她们了?”

      我摇摇头;我心中隐隐约约有着一杆秤,仍未忘记丹娘的坦白,是她默许木人找借口骗取表姐的钱财以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理解那是贫苦之人受到了诱惑,是人之常情,可是我依旧不能原谅。她那轻若鸿毛的默许,在木人心中化作研制毒药的原始推动力,最终成为了插在中毒之人身上的“箭矢”。

      “当你同情她们的时候,你就天然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在凝视着她们。”戚柯果断地说道。

      我咽下一口肉,“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夏桃的事不同情她们。”

      在绝不同情这件事上,我们殊途同归。

      戚柯脸色沉下来,一副不太想听到我提及夏桃的样子。

      要是在以前,他越不想听到什么,我想必是越要说什么;但是今天我没有心情和他作对。

      “对了,说了这么久,我还挺好奇丹娘那个表姐的身份,到底是什么人能如此位高权重?没准我还认识呢。”说起来像是在八卦,其实我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如果能找到这个命令制度的人,也许我就能确定自己的仇人是谁了。

      戚柯忽而状态不自然起来,闪烁其词,我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肯定知道,却犹豫是否应该说出来,“你真的想知道?”

      我有些不耐烦,“怎么吞吞吐吐的。赶紧说。”

      他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说出口。或许是担心隔墙有耳。他用手指沾了点酒水,低头在桌子上一笔一划写着。我凑过去看到几个还没有晾干的字——平宁郡主。

      事态朝着一种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一堵墙轰然倒塌,从我的胸腔中传来振聋发聩的巨响。

      回到座位上,我从沸腾的铜锅里夹起来一片肉,煮久了咬不动。我没有意识到自己面部的表情,实际上,大概因为太过于震撼,我已经无暇整理心情、注重面部管理了,在戚柯的眼里,我只是怔怔地如同木偶人般撕扯着一片根本咬不动的肉。

      我用自己的理智来梳理这层关系:

      木人向丹娘的表姐平宁郡主以医治孩子兔唇为借口骗取钱财时,平宁郡主却告诉他,只要他能够帮她一个忙,木人一家后半生的生活便有了保障。此后的几天中,易容为苏颂先生的扶楠前来与木人一同制毒;元旦节的那几天中,彼时还是夏桃身份的我,不知不觉中了木人精心制作的毒药。

      但是事成之后平宁郡主并没有履行对木人的承诺;相反,她以保命为由,将木人驱逐离京,直至最终死于异乡。

      难怪第一次见面时,郡主完全不做纠缠就轻易答应把我放出漫仍江渡。难怪当我病入膏肓、求助于她时,郡主能够在那么短时间内判断出我中的是什么毒。

      抓到我又放我走,命令别人毒害我,又亲自把我的命救回来,反反复复,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在无形中逼迫我不得不归顺于她?也许她的目的从来没有变过,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是我。

      我快速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竟然得到这样一个连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结果。

      我只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怀疑这是戚柯在离间我和郡主之间的关系,“可是,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吧,只是靠着口口相传的猜测而已,你没有足够的证据。”

      一封书信被摆在我的面前,封口覆盖着凝固的血迹,我看它有些眼熟,“这是木人身上的那封信?”

      戚柯点头,“当初你交给除私堂,除私堂又交到了我的手中。我猜,你还没有打开看过吧。”

      作为任务完成的标志物,当时我是直接原封不动地交回除私堂的。血迹早已风干,我打开看到里面沾血的信纸,显然已经被多次打开查看过,纸张的折痕密密麻麻,血痕沾染,但是字迹尚且算是清晰。书信的内容类似于通关文牒,字迹确是郡主亲手所写,上面还盖着熟悉的印章。

      戚柯偏偏这个时候解释起来,“你肯定也能看懂,为了让木人出逃北上,平宁郡主亲自手书一封通关文牒。因此木人才能顺利地通过那么多州府而不留痕迹。”

      正是因为这封信的一锤定音,他推测出了郡主是夏桃失踪事件的始作俑者,使得戚柯完全站在了郡主的对立面,继而下定决心,为郡主设下以杀死陈邈为起始的圈套。

      犹如当头一棒,我仿佛听懂了戚柯的话外之音:以前我总认为戚柯对于天子充满了盲目信仰,可是我对郡主的信任与依赖,又何尝不是盲目性质的呢?

      我继续吃肉:兔肉在嘴里咀嚼的时候明明很香,为什么一吞咽下去就反胃呢。越是这样,我越是把一口口肉机械地塞进去,甚至感觉在兔肉之中还夹杂着沙砾划破我的喉咙,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毫无知觉地,我清了清嗓子,却吐出来一口乌黑的血。我毫不在意地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那上面还残留着苏合香的香气。

      面对这种情况,我无动于衷,戚柯却忽然手忙脚乱起来,掏出一个小瓷瓶颤抖地递到我手上。我无暇思考是否应该收下,故作淡定地揶揄道:“你怎么天天都随身带着平喘丸,到底是我生病还是你生病。”

      他不回答,逐渐靠近我,抽掉我手中的手帕,慢慢擦掉在我唇角的血迹。

      空气沉闷起来。

      我承受不住这样出乎意料的轻柔,执意要破坏掉气氛,“别用这样的眼神盯着我。你别担心,我还能活好多年,这点小毛病还要不了我的命。”

      铜锅里的热汤又开始翻滚热浪。

      “蛾眉曼睩,林下风致。我们纠陌真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戚柯扔下手帕,走回自己的座位,临走时用手掌轻轻拍了拍我的脑袋。

      我无奈地摸了摸前额,“谢谢,不过我好像没有允许你来评价我的容貌吧。”

      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我都对这种贸然的评判感到反感;这是一种被冒犯后的不悦,我讨厌这种时刻被审视着的感觉,“下次要是还敢说,我可不会轻饶。揍你我还是没问题的。”

      这是实话,后来在无天门试炼大会中的多次交锋中,哪怕再艰难我也没让戚柯赢过一回。

      一开始他还想要在武功比试上找回点面子,但每一回都差了那么一点。渐渐的,他放弃了这条赛道,千方百计地想要在其他方面超过我。我不太明白他怎么就认定了我作为对手,不过也多亏了他的屡次挑战却胜少败多,我才能迅速获得口碑,顺利晋升为司使。

      见我病情平复,他又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

      自从得知是平宁郡主命令木人对夏桃做出那些事情后,戚柯重新展开了围绕郡主和夏桃的调查,但收获几乎为零,她们两人除了在瑞楼有过一面之缘,完全就是两个陌生人;戚柯不知道郡主对夏桃下手的目的何在。

      线索在夏桃最后出现过的那个破庙彻底中断,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一样再也没有于任何人面前出现过;但是也不能草率地判断她死了,秉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念的戚柯,就这样寻找了许多年。

      我都快被他这种坚持所折服了,“一年年过去,可靠的线索只会越来越少。”

      我自然清楚,只要我不想,他永远也找不到心心念念的夏桃姑娘。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在劝他放弃寻找,不成想这竟然成为他坚持最长时间的事情,恐怕连他自己都会感到惊讶。

      “即使过了这么多年,我还能找到这个狠毒的幕后之人。所以,不管怎么样,我相信最后一定会真相大白的。”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能够从我的眼底看穿答案。

      然而很久以前我就学会了伪装,久远到我刚刚以纠陌的身份与戚柯正式相识的那段时间,就已经学会了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很平静地问他,像是准备听一场笑话,“那我问你,你到底是怎么找夏姑娘的呢?”

      其实这答案我都可以替他回答。虽然戚柯有家世有能力,但是他寻找夏桃的方式,可谓是太原始而愚蠢了:拿着夏桃的画像,以京城为中心一个人一个人问,包括京城和周围的所有城镇,有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姑娘。

      只见戚柯很顺手地从怀中掏出一幅手掌大小的小像,上面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脸庞。“你倒是提醒了我,突然发现,我好像还从来没有问过你:你见过她吗?”

      我还从戚柯手里拿起小像,细细地盯着观察,又摇了摇头。不一会儿,我灵机一动,将小像贴近自己的脸比划着:“你觉得这个像不像我?”戚柯果然迟疑着不敢做出什么回答。

      “我的意思是,这个画得也有点太模糊了吧,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被问到的人怎么可能根据它回想起自己是否见过。”我很轻易便再次搪塞过去。

      “不仅有这个,我还请宫廷画师画了更细致的肖像图。”他料到我会继续嘲讽下去,抢先承认,“除此之外,我想不到更好的方法了。”

      “所以说,过了这么久还是没结果,我劝你还是放弃为好。”我又把话饶了回来。

      他忿忿不平,“你之前已经劝过我十次了。连我哥都不管我,怎么你老是盯着这件事?”

      “哼,还不是怕你为此耽误了无天门的任务。你要是老拖我后腿,我可就不仅仅是嘴上说说这么简单了。”

      “没见过像你这么功利的人,有点情怀不行吗。还是说,万一哪一天我真的找到了她,对你会有什么不利的结果?你怕我找到她之后,就不会再来找你了?”他又在放屁。

      “那我简直谢天谢地了。没了竞争对手,我在无天门岂不是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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