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四篇-51-丹娘的坦白 ...
-
福田院的历史渊源远早于广惠仓的建立,其执行体系也十分完备,因此一进入便能感觉到这所居养院的井井有条,显然经营者的经验强于广惠仓的官员很多;真应该建议其他官员都来此地深入学习一下。
整座福田院呈现两个并列的田字形,分别是八个相互连接的小院落,总共包括了三百多间居所,房屋对称排列,每隔十个房屋便会有一个库房用来存放生活起居所用的杂物、一个厨房以及一间柴房。房屋之间用长廊相连,便于居住于此人们的往来交流。当然,院中不仅有受养着的鳏寡孤独,还有若干看护、厨娘,以及医治病患和负责老者死后安葬超度的僧人。
当值的小吏从门口一路指引我们来到僧人的住处所在,不料那名僧人恰好不在,据说是在深入各个居所探访有没有病倒的老人,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我原不想再叨扰小吏太久时间,但是收下他递呈上来的花名册后,发现册子上的名单实在过于简略,根本获取不到什么有用信息。
戚柯此时不再沉默,他留住了原本想要离开的小吏,让小吏跟随我们一个院落、一个院落地登记人口,最好能够每到一个院子后先把所有看护人员暂时召集过来,挨个询问。
在前往最边界处的院落的途中,我暗中问他为何这样。
戚柯解释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官员哪有真正负责照顾人的看护知道得更清楚呢。而且我听说,这里每个院子都有固定的看护人员,每个看护都会有各自负责的人,一般不会出现几个人同时照顾同一个人的情况。”
我听懂了他的想法,“也就是说,问过一圈之后,整个福田院中新收容进来人的年龄、身份等等基本情况就可以掌握清楚了。”我用手肘杵杵他的胳膊,“行啊戚公子,足智多谋的。”
戚柯点点头,会心一笑,“谬赞,谬赞。”实际上这样的夸赞对他受用得很。
多亏了戚柯的这个方法,一开始的两个院子统计得非常顺利,由此推广到整个福田院的八个小院子中,在其他官吏的协助下,我们仅仅花费了一个下午,便完成了原本需要三天时间才能昨晚的工作。
正当我按摩写字写到抽筋的右手,并与院中最后一拨看护人员互相道谢、感谢她们的配合时,戚柯神秘兮兮地跟我说他要去见一个老朋友。然而一瞧他那副肃穆凝重的神情,根本不像是老友相见的激动。再者说,这福田院中还能有他戚柯的朋友?乐善好施的戚公子怎么可能忍心眼见自己的好朋友落魄到住进收容所去。
然而这边的收尾工作一时半会不能抽身,我不得不等到所有人都交代完毕后才动身去寻找戚柯口中的那位“故人”。
凭借着刚才对戚柯的观察,我来到了一处比较可疑的院子:在登记过程中戚柯似乎表现出对这个院落格外的关注,想必他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或是见到了一副熟悉的面孔。
正值晚膳,几乎所有人都坐在自己的小屋中吃饭,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挨家挨户查看,终于发现了一处略显不同的小偏房:门扉虽紧闭着,然屋中显然有人,一男一女正在谈话,细细簌簌低声轻言,一开始还会有短暂的寂静阶段,但那并不是因为要咀嚼吞咽,因为这两个人现在并没有在吃饭。
我识别出那个男声正是戚柯的声音,好奇地找了个相对隐蔽的窗户下偷听。
“大人,饶命啊。”妇人娴熟地向屋中的人求饶,“我是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戚柯很平静地回答道:“我知道,此次前来,我就是来通知你的:你丈夫他已经死了。”听到这句话,妇人反而没有先前那般激动,仿佛这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寂静了一阵子后,在戚柯的逼问下,妇人开始原原本本地陈述起当年的事情。
“那阵子,我们刚刚有孩子,最是缺钱的时候,可是家里所有的钱都被他赌光了,还欠了别人家一屁股债。没办法,我只能变卖自己的嫁妆填补家用,可还是入不敷出。”屋内的妇人絮絮叨叨说着一长串话,却十分流利不打磕吧,好像分别向不同的人重复了许多遍同样的内容一样,“我命苦啊,后来我真的受不了,为了逼他不再去赌博,给自己灌了毒药。可能那是个假药,让我白白捡回了一条命。他见我喝了药,倒也在家侍候几天,可是一等到我好些,他那该死的赌瘾又上来了,竟然深更半夜趁着大家都睡着的时候,偷了家里的钱,从门槛底下钻出去,一连又赌了三天三夜,直到输到精光,被别人打到头破血流才回家。”
我心中冷笑,又是赌狗。
戚柯中断了妇人的话,“我不是来听你诉苦的。我想知道,后来木人怎么弄到钱的?”
又是这个熟悉的名字,结合刚才的内容,我才明白现在正与戚柯对话的这个妇人,便是木人的妻子。我的心一下子就被牵动起来。
妇人却犹如被人禁锢住了口舌,扭捏不语,等到戚柯都不耐烦了才被迫迟迟开口,“以前日子过得再艰难我都能忍下来,但是有了孩子以后,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才想到那个法子。”
“什么法子?”戚柯步步紧逼。
“我跟木人说,让他跟我表姐求情要一笔钱给儿子治病。大人您也知道我儿子那个病,不治好的话根本不能出去见人。没想到木人他动了歪心思,他说,只要稍微多要一点钱,不仅孩子的治疗费有了,就连我们的生活费也不用发愁;反正我表姐不缺钱,也不在乎多花一点钱。我真是鬼迷心窍了才会答应啊,哎呀,当时真不应该这么做。”
“所以木人就用这个借口骗来了钱?”戚柯问。
妇人否认了,这件事没有想象中那样一帆风顺,“我表姐也知道木人好赌,她不放心把钱直接交到木人手上,但是因为有我这层关系在,她又不好置之不理。那天木人回来后,虽然没有拿到银子,他特别激动,说表姐承诺他只要帮个小忙,不仅儿子的病能治好,还能保证我们一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什么忙?”戚柯替我问出了我想说的问题。
“我也不知道,不管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肯跟我说。但他说过两天会有一位友人到家里来做客,要我好生招待。”
“你还记得那个友人是谁吗,长什么样子?”
妇人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回想,“是个瘦瘦高高的白胡子老头,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每次来都穿着一身白,在乡下的泥巴地上走过竟然一点都没溅到身上。他背后时常挎个木箱,看起来像是大夫。”
“所以他来过你们家好多次?”
妇人确信地回答,“至少来过五六次。我一直都好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因为以前从来没有听木人说过他还有这样的朋友,而且他们两人在一起从来没有喝酒谈天说地,只是闷头研究草药。那时候正入冬,下雪天里他们还背着竹筐往山里跑,说是要在悬崖边采一种罕见的药材,好像是什么藤草。下山后,饭也不吃几口,就进小屋里煮药,劈里啪啦的。那段时间里,木人都不再往城里的赌场跑,我就以为木人要跟着他学医,所以没有怎么管他们到底在鼓弄什么。”
戚柯试探性地问到,“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吗?那个白胡子老头。”
“木人总叫他先生,不怎么叫名字。”妇人不能笃定答案,“好像是姓苏。”
我不得不想到那个在山上赠予我茯苓的人;他们会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只是用了相似的化名而已?
戚柯显然也由此联系到扶楠,他的语气明显比一开始更加严肃,“苏颂?”
妇人似是而非,继续说下去,“快到年底的时候,那个苏颂先生忽然就不再来了,后来木人只在山里采过两次药,就又日日不停地扎在京城里不着家。我心里是又急又气,但是他只说是在京城替我表姐做事,我没有一点办法,只能听之任之。”
“我第一次找到你的时候,你说他出京城运货去了。”听这意思,戚柯以前就与这位妇人相识。
“是。大概过完元旦后不到半个月,他连元宵节都没在家里过,就出京运货了。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回来,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音信全无。直到你今天过来,跟我说他已经死了。哎,他这一辈子,真是造孽啊。”
我甚至有种感觉,现在被告知失踪丈夫死讯的妇人并不感到痛心疾首;相反,她得到了解脱。
木人以一具尸体的僵硬形象浮现在脑海中,恶臭不堪。
一阵敲钟声从木渎镇对岸的山寺中远远飘来,已然到了太阳落山的时间,屋中的两人被这钟声扰乱了氛围,我还在踌躇着是否应该现在离开,双腿却已经自作主张地朝着门口走去。
还未走出十步,便在那条狭窄的走廊里被阻拦下来。挡住我的,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身材矮小,瘦骨嶙峋,最让人无法不注意的便是那副面容——他是个兔唇儿童。
我心中似有不忍,强迫着自己将目光转移,却又被那双眼睛震慑到——他看向我的眼神,就好像他现在病得快要死掉了,只有我一个人能救他性命。
然后不等我收回目光,男孩已经喊叫出来,“姐姐偷听!”
这如同破锣般的嗓子直接把屋中的两个人喊了出来。惊吓之余,我暗叹自己竟然也会有这种尴尬到无地自容的时刻,戚柯眼中似笑非笑的样子让我很想踹他一脚。
妇人听出是自己的孩子,慌张地跑出来,并没有深究小孩子说了什么。我这才看清她的模样,原来是下午登记时见过的丹娘;那个时候我便觉得丹娘长着一副安分耐劳的面孔。她也认出了我,以为自己的孩子吓到了我,连连低头道歉,说孩子不懂事才冲撞了我,让我大人有大量,不跟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不能说什么,只能反复说着没关系。
妇人却更加惶恐,继续碎碎念下去,“大人您看,我们家也不富裕,东西都破旧得很。这样,我在外面招待您一顿,您看行吗?”
我除了拒绝还是没什么话好说,可是我的一再拒绝被她理解成了还在气头之上。眼瞧着她将话锋转向小孩,巴掌即将要落到男孩的头上,戚柯果断向丹娘告辞,一面说着打扰了,一面拉着我离开。
天色昏沉,没有阳光也失去了温暖,环境变得清冷凄凉。
“为什么来找丹娘?”戚柯知道屋中的谈话我都听到了,我便也不再跟他掩饰什么,直白地向他询问,“你这样子可不像是一时兴起。”
戚柯见瞒不住我,顺从地解释道;或者说,他就是故意想说给我听的,“八年前夏桃失踪后,我最先就查到了木人和她接触过,并且最后是木人给夏桃赎身,以为找到木人就能找到夏桃。我先是找到木人的家,你也听到了,丹娘说木人出京去走货。于是我一路追寻着可疑的商队,终于找到了木人。但是我没想到,木人是真的在运货,货物和通关手续都是齐全的;而关于给夏桃赎身的事,他并不知道,应该是其他人冒名顶替的。他说的有理有据,我不得不放弃对他的怀疑,放他走了。”
我叹叹气,就是说,还是为了夏桃姑娘。
然而戚柯所说,与我知道的信息并不相称。我问道:“那他后来怎么又龟缩在北境的森林里了?”
“你也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寻人未果,辗转多地,却始终没有其他有用的线索。直到两年前,我无意中得知,木人这么多年一直杳无音信,再也没有回过家,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好在动用了戚家众多暗探的势力,想要寻找这么一个人并不算难。后来我便得到情报,说他一个人藏身与北方森林里。”
锁定木人的位置后,他便只身前往森林一探究竟。
为了防止木人再一次把他搪塞过去,戚柯先是装神弄鬼地在门口吓唬木人。月黑风高,木人迷信又怯懦心虚,一个人在那个阴气森森的地方待得脑子出了毛病,一股脑全招了出来。
戚柯听到他的自首,包括如何制作毒药,又怎样一步步接近夏桃;明明下毒成功了却被驱逐出京城,然后几年过去后落魄到这步田地。戚柯早已在仇恨与怨愤中失去了听完他忏悔的耐心,踢开房门,一把匕首便直直地捅进木人的身体。
我的心中不是滋味,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现在我表示自己能够感同身受他的愤怒,他又会用什么样的嘲讽来回应呢?毕竟在他一贯的认知里,我就是一个感知不到感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