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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四篇-50-蓝色纸鸢 ...

  •   也许是我的记忆仍旧深深印刻了上次见面时的不欢而散,时隔这么久的再次见面,我的第一反应是究竟该以什么样的状态面对他。

      目光转移到握着风筝的那只手,看到他的掌心处隐隐约约有几道被细线勒出来的血痕,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放风筝都能把自己弄伤,太废了吧。”看来只有不留情面地嘲讽才能让我心里舒适。

      戚柯故弄玄虚的出场被我一句话就击碎了,原本那张俊朗的面孔一下子就垮了。不过平时他就总是会被我无情地戳穿,显然情绪很快就能调整得当,语气平静又稍显落寞,表现得像是被淋湿的小草,“我以为你喜欢。明明你还说这个风筝好看来着。”

      我心头一颤:他竟然会记得那个慌乱的夜晚中我的随口一言。但我还是很好地掩饰掉这份惊讶,“来木渎镇出任务?您怎么还亲自放风筝。”

      无天门人需要掌握多种传递信息的手段,其中在风筝上面绑着竹哨,飞到天空中便会发出呜呜的声响,是一种实时通讯信号;有时候也可以根据风筝飞行的高度判断距离的远近。只是这种小事以前通常都是戚柯交代给随从完成的。

      “没什么任务,放着玩而已。”戚柯随手摇晃着蓝色纸鸢,果然,只是单薄的一张纸而已,并没有绑着竹哨。

      我见他神情依然略感遗憾,猜测着,“那是来找白单的?”

      识别到这个名字,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眼前一亮,“说对了,就是为寻找我的白姑娘而来。当初她不辞而别,我一猜就知道肯定是你把她拐走了。”虽然他的语气这样笃定,我明白还是没有猜中他的心事,他的这句话就像是在竭力劝说自己要无条件地信服这个借口。

      但是我懒得再猜了,我没碰到过哪个人比他心思还多,不能惯他这个毛病,爱说不说,口是心非的家伙。

      “那不凑巧,她现在没有和我在一起。你恐怕还见不到她。”我的确不知道白单现在在哪儿。

      戚柯不无惊异地问,“早上我看你们两人还在一起,现在怎么分开了呢。”

      “登记救济户的终期快到了,我们不可能花一整天的时间游山玩水。”我暗想:原来戚柯从早上起就在跟踪我们。

      “你就这么放任她独自行动,万一有危险怎么办?”戚柯竟然敢诘责我。

      我故意吊他胃口,“想多了,白单可不是独自一人。”

      戚柯面露迷惑,看起来他并没有提前调查我们在木渎镇的经历。

      快哉。我情不自禁地开始戏弄戚柯,“哦,倒是忘了,你还没见过那位大侠。那个人真可谓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为人又忠厚老实、古道热肠,有这样一个人时刻护着白单,我还能不放心吗?”

      “别阴阳怪气了。他要真是什么英姿飒爽之人,你肯定像个跟屁虫一样一直跟着人家。”戚柯的嘴也很毒。

      我气得踢了戚柯两脚,“这是什么话,我就是这样的人?”

      被踹之人反而抚掌大笑,“暂且消消气。”他把蓝色纸鸢扔到我手中,想要弥补刚才的话,试图讨好我,“我知道,你独来独往惯了。认识的这么多人里面,也只有我才配做你的搭档。”

      这句话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我十分无语,“真不知道你这句话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来得正巧,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瞧瞧。”戚柯神秘兮兮地直拉着我往人少的地方走去,我还真信以为真,没想到只是提前搭了烤火的架子而已。向来不肯低头的少主,竟然为了讨好我,亲自搭起柴火堆烤栗子。

      我心里明白戚柯是想就此息事宁人,堵了我的嘴,我却偏偏是个憋不住的人,绝不会因为感到痛苦而躲避矛盾的发生。平静地吃了几个剥好的栗子,我还是脱口而出,“事实上,当初在却月城,你要我杀掉陈邈,就是在利用我对付郡主吧。”

      看来这段日子他的心理素质成熟不少,不会再因为窘迫而面露难色,“这件事是我鲁莽了。我知道再怎么道歉你也不会原谅我。”

      “确实,事情都发生了,而且我已经戳穿了你的阴谋,现在道歉只会显得廉价。”

      “不过,事情都严重到这种地步了,你怎么还会这么惬意地和我坐在一起呢?”他的话十分不要脸。

      我察觉到了戚柯的调戏,气急败坏,蹲下去捡了一把还包裹着外壳的栗子,外壳上的刺十分坚硬。我狠狠地把手中的栗子扔到戚柯身上,并且给了一个白眼:“不会人比你更不要脸了。烤你的栗子去吧!”坐在原地如坐针毡的竟是我自己,我难受得跳起来,只想远离这个人。却发现走着走着,已经不知道在往何处深入了,四周的景象雷同得仿佛遇到了鬼打墙。一言不发跟在身后的戚柯反倒从容许多。

      不知不觉中,我们便踏上了一片高地,地面上的大小石子也密布起来,尤其是地形越发崎岖而陡峭的时候,向上攀爬三步又会往下滑两步远。幸而最近为了出行方便一直身着膝裤,倒也不至于在爬山过程中手忙脚乱。绑膝裤不仅可以保护小腿至脚踝那一部分,甚至有时候还能藏匕首暗器于其中,是我个人比较推崇的一种着装。

      戚柯见我没有穿裙装,明白没有帮忙的必要,便也没有主动伸出手赏赐给我什么根本没有必要的帮助。于是我们一言不发地攀援着,默契却反而因此凸显出来,获得了一段久违的宁静祥和。

      有时候人类之间的交往很奇妙,对于戚柯这个人,他的缺点我可以说上一天一夜不停歇,但是却不得不承认,与他的相处也是我最放松舒适的时刻。不论是工作方面还是私下的接触中,我都可以保持对他直言不讳;即使是在这样两个人都不说话的情况下,我也能安然享受这份沉默,不必像是面对敌人那样挖空心思地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更不用硬着头皮回答其他人为了避免冷场刻意地发问。

      甚至有的时候我会开始反思,以往在我和戚柯之间显现出来的矛盾重重,也许都是因为夹枪带帮的话说得太多导致;如同语言不仅会是两个人关系亲密的见证,也会成为疏远与误解产生的导火索。

      当然我清楚得很,我们之间不存在误解,戚柯的确狼子野心,已经开始设计陷害平宁郡主,并且一旦某天他的计谋得逞,平宁郡主的朝不保夕、殃及池鱼,我便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可是灿烂的阳光拥有无穷的力量去蛊惑一个想要被蒙蔽住双眼的人,在这种温暖氛围的烘托下,我痴心妄想着把全部烦忧抛诸脑后,只是安安静静地一起晒太阳而已。

      没有别的原因,我就是想要躲避,仔细回想起来,除了设计杀害陈邈这一件事,我和戚柯之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所以现在这样不好吗,他不说,我也不再提,就当作这件事已经完美地解决干净了,我们之间再无嫌隙也未尝不可。

      一阵风吹过来了,那风中裹挟着落叶。

      我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头晕目眩。此时我们已经进入了一片面积不大的树林,四周皆是白杨笔直挺立,即欲褪去最后的一批残叶,萧萧愁煞之意呼之欲出。

      “我累了。”我说不明白这种突如其来的虚弱感,只能将它草率地化为疲惫。戚柯指指树林外的一个小凉亭,那里空无一人,许是还没有意识到我的异样,他如同往常那样打趣道,“今天我可没有提前备着酒。

      “最近不太能喝酒了,一喝酒就出汗。”我如实说着。

      他这才转过头来,看到我面无血色,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像是联想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你现在的状态,让我想起了刚认识你的时候。”

      他说的是我通过无天门两次培训,最终入职清螣司后第一次参加试炼大会。

      那是同门间私下不正规的比试切磋,一是为了增进同门间的感情,二是提供平台展现自己不同于其他人的那一面,以增大被上级选中执行任务的可能性。

      以前我说过,我和同届的灵姑娘是无天门有史以来第一批参加培训的女性;而我又顺利地通过了所有考核,成为除了郡主之外第一个进入无天门的女子,一时间在门中名声大噪,这种试炼大会是想推脱也推脱不掉的。不出所料,参加那次大会的其中大半都是为了一睹我究竟是不是比其他人多了一个胳膊,其中就包括了从来不屑于参加这种活动的戚柯戚少主。

      见我与他人一样两只胳膊两条腿,既没有出众的相貌,也没有婀娜的姿态足以令人目眩神迷,众人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就熄灭的大半;又见我出手狠辣不留情面,纷纷退后,不敢上前招惹。只有戚柯这个人不服,主动上前要与我比试一番。

      那时候我单知道他是少主,以为是名深藏不露的个中高手。输给了一个高位之上的人并不丢人,相反,万一能够战胜他,我在无天门中的根基必然可以借机稳固下来,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卯足了劲应战。

      戚柯的装束和现在阳光下的他别无二致,他的武器便是那一柄骨扇——一般只有高手才会用这么普通的武器吧,我想。于是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选了我使用得最顺手的鞭子作为对抗。

      不料过程还是出乎预料的顺利,戚柯虽能用扇子防御得很好,却也因此失去了诸多进攻的时机,加上我一试探便知晓他已经至少半年没有施展过拳脚,再深厚的功力也比不过我日日夜夜的练习,更何况他根本就没有所谓深厚的功底。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戚柯在不断地防守中节节败退,我抓住时机,挥舞着鞭子抽中他的右手,啪嗒,骨扇脆生生落到地上。

      这是我战胜了戚柯的信号,周围的人大部分面面相觑,只有少数一拨人为我高声喝彩,定睛一看,也是清螣司的人,想来平常也是看不惯戚柯作风吧。

      戚柯捡起扇子,抱拳作揖,承认自己输了。那是他第一次输给我。

      我心中窃喜,自己在无天门算是打牢了基础。只是胸膛有股热流拼命想要喷薄而出,我用力忍住,渐渐退出关注的焦点,在远离人群的地方默默地吐了一口血。

      在漫仍江渡有时候练功连久了也会这样,中毒的后遗症罢了,连平喘丸都无法彻底根治的病症,我早已习以为常。刚才对抗戚柯实际上也是惨胜,一直不停地猛烈的攻击耗尽了我全身的功力。

      不料一转头便看到了同样离群而至的戚柯:他看到了我吐血。

      他没有立即做出反应,只是木讷地盯着我看,直到我被看得全身发毛,才不得不主动开口,“你是想死吗,一直盯着我。”

      其实潜意识我总觉得如此出言不逊是不礼貌的,但是面对着戚柯,我就是有胆量这样说,更何况他原本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便更加不计后果地脱口而出。

      戚柯当然很少见到在他面前豪横之人,反应了一阵才意识过来自己不能示弱,“刚刚与你对打的时候,小爷就发现了,姑娘你出手迅速狠决,但是内力不足,有时候连鞭子都操纵不好,总是乱飘起来。”

      “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戚柯现在的话,和八年前如出一辙。他握住我的手腕强行拽着我进入小亭中休息。这阵虚弱无力仿若旋风,袭来时迅猛,消退得也快。这才注意到我手中握着用来擦汗的手帕是戚柯的,而完全没有印象他是什么时候将手帕塞到我的手中。不久我便恢复如初,想着再这样悠闲下去别差官的工作将要不能完成,更对不起兢兢业业的白单了。

      “戚大公子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先行告辞了。”我站起身来,随手将他的手帕收起来;戚柯这个人肯定不愿意再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尤其是这种贴身之物。

      戚柯并不感到意外,他也随我一并起身,整理衣物似要离开,“我跟你一起去。”

      我反问他,“那你说说接下来我准备去哪儿?”

      他悠哉游哉地回答,“福田院。”

      福田院由官府设立,是年老、年幼、残疾无所依靠之人的收容所,平日由左藏库负责拨给钱米。然则每至秋冬之时,朔风凛冽,大街小巷中流浪街头的孩童、老年人还有乞丐饥民无处投奔,便均收容到福田院中,人数暴增,对于粮食需求的量超出平时的定额,超出的这部分便划分为广惠仓提供,因此福田院同样属于别差官登记救济户的必去之地。

      我撅撅嘴,“真可惜。我本来是打算明天才去福田院的。”

      他骨扇大开,赤/裸/裸地摇摆起来,“无妨,那就把今天当作明天过。今天非去福田院不可。”

      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理,我还是同意和戚柯一同前往福田院,免得他又无事生非,惹出什么幺蛾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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