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四篇-49-环溪演兵 ...

  •   此后再投入别差官的工作,我便格外注意纪云风的动向。不料即使身负如此深仇大恨,生活中他仍旧表现得积极热情,并且常常会向遇到的不幸之人伸出援助之手。

      木渎镇这个商业重镇,不仅有商人经过,还聚集了许多在故土生存困难、想要来此养家糊口的普通百姓。然而际遇难寻,不是每个人都能如愿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扎下根来,流民数量暴增,一旦得不到及时的援助,不用等到寒冬腊月间,路有冻死骨的悲剧便已经开始不断出现在眼前。

      走遍长街短巷,遇到的贫民和灾民不胜枚举,纵然有心想要资助,也没有能力做到面面俱到,只能尽心尽力地把他们记录在册。最让人不忍心看到的,是被抛弃在路边的孩童;不同于合谷山庄里的莫宛眉,她的亲生父亲明明有能力抚养,却把她扔到婴儿塔自生自灭。木渎镇中被扔掉的小孩,大多是家中贫困无法养育,并且因为年岁尚幼,即使我们发给他们救济粮食也是无用功,他们甚至都还不明白粮食是什么。

      也是多亏了纪云风的提醒,我忽然想出一个方法,既解决地方官员私吞广惠仓的隐患,又可同时助育幼子。因为我同时参与了前期的粮草运送填充和中期的救济户统计,心中对于粮食的使用量有了大概的衡量。今年秋冬季节,填充入库的米粮量远高于救济户所需要的数目,利用余下的那些粮食,由官府出面,鼓励当地有能力赡养孩童的家庭,收养被抛弃在路边巷口的孩子,固定一个时段可从广惠仓领取米、粟。

      回到听学堂,我事不宜迟,将此想法具体化为一份报告,意欲誊抄完毕后交到平宁郡主的手中。也许是久未见到我斗志昂扬的模样,就连白单也兴致勃勃地想要看看我究竟在写些什么。

      也许是因为过于兴奋,当白单递过来一颗草莓时,我很自然地便探过头去吃掉,吃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被投喂了,仿佛身上的血一下子都涌到了脸上那样炽热。

      白单却丝毫不显尴尬。读完后,她建议我再加上一条:保险起见,领养家庭应每月一次,带孩子到官府衙役中查看是否存在虐待等现象,一经发现,便要剥夺该家庭赡养的权利,并且还要给予相应的处罚。

      对于白单这种周全的考虑我赞不绝口,一边忍不住地夸赞,一边奋笔疾书着,好似在完成一件传世名作般振奋不已。

      停笔后,我便将信件封好,吩咐小厮尽快交到郡主手上。待我再转头看向白单时,却发现她完全没有我那样兴奋,好像是在担忧着什么。我发觉她有些不对劲,就连碗中的汤放凉了都没有察觉到。在外奔波十分劳累,我特意嘱咐厨娘每日为白单煮一锅润喉汤。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发问:“纠陌,你不会要打算回京城了吧?”

      我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就是,我想着,咱们来木渎镇有一个月了,救济户基本上也快登记完毕了,平宁郡主交给你的工作也基本完成了。我猜,你也该回去了。”

      “那你想让我回去吗?”我没有直截了当地正面回答她。

      白单扭扭捏捏,不知道该说想还是不想。我告诉她只要说出她的真实想法就好。也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憋了太久,居然因为我的一句话情绪大变,娇声娇气地扑到我的怀里,“我不想回去。我们晚一点再回京城好不好?纠陌你怎么就不问问我,当初为什么一定要和你一起离开京城?”

      对于这样的娇嗔,我着实有点抵挡不住,束手无策,无奈地说:“你怎么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多管闲事。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会认真听,但是绝不会主动问。”

      没想到白单哭了起来,像是把积攒了两年的泪水全部倾洒而出,沾湿了我的衣服,“那你现在问问我!”

      我服了,抽出白单衣袖里的手绢为她拭去泪水,抚摸后背给她顺顺毛,“所以小白,你当时为什么要走呢?”

      紧接着,白单开始一抽一抽地讲述她的心事......

      我还以为发生了多大的矛盾,就这么点事;勉强听完白单的话,我不由得在心中默默这样想着。

      “到了京城之后,我才知道戚公子的家世这么显赫。而且他还有一桩婚约。”白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这件事,戚柯风流成性,一直不愿意早早成亲,“他以前是与向家二小姐传出过婚约,但是戚柯说那只是戏言,并不作数。实际上,向家二小姐早已经出嫁了,你不必为此忧心。”

      “以前我以为他那样主动,就算不是喜欢我,也应当是对我有意。当我有事情求他时,他都会有求必应,又热情又积极地帮我解决;后来我来到京城,他又时常过来陪我玩。可是纠陌你知道吗,他好像只能对待我到这个程度。他可以用眼神表示过欣赏,用行动表示过亲近,唯独没有亲口说出他自己的心迹,更不用说许下什么承诺。”白单哭的时候嘴角向下撇,像个小孩子。

      我很理解白单的这种患得患失。

      听白单说过,以往她在除私堂里也曾经和一个人互生爱慕之情,两个人甚至已经在暗地里互换定情信物。这件事被堂主知晓后,他表面上并没有大发雷霆,后来却随意找了个由头打发那个人去了北漠;那个人再也没有回来,这段感情便也不了了之。

      纵然无疾而终,白单在这段感情中始终光明磊落,对方也明确地回复了她的爱意。可是当白单向戚柯倾注她那如同太阳般炽热浓烈的感情时,却如同触碰到了棉花,很柔软却丝毫没有回应。

      “我不明白,他到底是不是对每一个姑娘都这样。但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忍不住想要了解他更多;对他的过往了解越多,我反而更加看不清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段时间里,我反复自我折磨,想要问问戚柯我到底算是什么,可是又不敢,害怕开口之后就连仅剩的温存也没有了。我太累了。”

      于是白单主动跟随我离开,想让自己静思一段时间。

      静静等到白单拭干泪水,我问,“你也冷静一个月了,现在是怎样看待戚柯的呢?”

      “纠陌,你听说过夏桃这个人吗?”白单似乎还没有宣泄完毕。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一颤,但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我摇了摇头。

      “我问过许多人关于戚柯的事情,其中提过次数最多的名字就是夏桃。她出身于京城的藏春坞,善于歌舞和乐器,戚公子以前总会去找她听曲儿。”

      “我早说过,戚柯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想必也是个常年流连在风月场所的人。”

      白单接着说下去,“他要是只是去吟风弄月的地方听听曲儿也就罢了。后来那位夏桃姑娘被别人赎身后离开京城,不见了踪影。戚公子得知后,竟然也离开了京城半年之久,四处游走,据说只是为了寻找那位姑娘究竟身在何处。”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白单说的都没错。

      “而且,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一个......”白单支支吾吾不肯说完整。我便替她圆上,“是个妓女,对吧。”

      白单艰难地点了点头。她不理解戚柯为什么会对一个地位低下的人念念不忘多年,也许就连戚柯自己也不明白。

      “戚公子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的样子,就好像一切事情都难不住他似的。所以当我听说他在外寻找夏桃姑娘半年之久,完全是不可置信的——我想象不出来他因为夏桃姑娘而变得不知所措、迷茫无助的模样。如果真的如同传言中,那样脆弱的他也是真实存在的,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也会爱我到疯狂的地步呢?我不敢想。”

      这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幸而白单即使停止了这种构想,“当然我只是胡乱想想。现在我甚至都不能确定他的心意。”

      虽然这样说着,我却感到白单心中已有定论;包括我这样的局外人也能看出来,戚柯对白单是很不一样的,那的确是一种基于欣赏的爱慕之情。至于为什么迟迟不肯开口,白单不懂,我也不明白。

      我不自觉地触碰到白单冰凉的手指,试图不让她继续沉溺在伤心事中,“夏桃都失踪了这么多年,我们大度的白单还在吃什么醋呢。”

      没想到我一语成谶,引得白单又回想起了什么,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抱怨着,“还有一件事,听说之后连我自己都哭笑不得。说是有一次戚柯送给了夏桃一堆礼物,点心匣子、胭脂水粉、玉佩头饰,还有名人的书画,装满了整整两驾马车。大家见了都说他出手阔绰,我却觉得这件事他做得蠢极了,表现得像个白痴。”

      平常温婉的白单很少会使用这样侮辱人的言辞,尤其是用在她的意中人身上,更是不可想象。我不由得产生兴趣,“为什么蠢?”

      “那一堆中的任意一件礼物都能讨得一个姑娘欢心。但是因为不知道送出哪一个会让那个姑娘最高兴,他偏偏一下子都送了。”

      我不禁笑出来。

      白单这是因心中不爽在暗暗吃醋:相对于笨拙地给夏桃送出种类繁多的礼物,戚柯很明确地知道该送那个礼物可以讨好她,因此白单会觉得,戚柯对自己的感情远不如对待夏桃那样浓烈。

      是非评断我不懂,我只是叹息,人们为了猜测对方心意几何,究竟罔顾耗费了多少精力。

      能想到安慰人的话我尽心尽力地说到口干舌燥,然而效果不佳,白单看起来仍旧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样,眼中满是爱而不得的凄凉。到这种地步,我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不愿继续哄着她,草草收场,“要不明天我们去环溪散散心吧。”

      环溪是建立在木渎镇远郊的一处园林,虽挂着皇家的招牌,但是每年的春秋时节都会于此进行大型的演兵活动,届时将对百姓开放,大小商贩一拥而入,热闹程度不亚于庙会。最近几天演兵活动即将收尾,环溪会迎来今年最后一波狂欢。

      白单似是被我说动又颇感顾虑,“明天不去入户登记了吗?”没想到,这个姑娘的事业心比我还重。

      “去看看而已,不会耽误太久时间。我可听别人说了,来木渎镇不去看环溪演兵,就跟没来过木渎镇一样。”

      实际上这句话是我瞎编的,直到第二天我们真正面对了演兵现场,我才意识到这种话也就只能骗到像白单这样的门外汉。

      演兵的中心位于环溪之上,这是一场水上正标战,一艘拥有三座歇山顶结构建筑的大型龙舟伫立于湖心,舟头正对标杆,其上站立着挥动旗帜的军校一名和桨手若干。五艘小龙舟分列在大龙舟两翼,也有各自的指挥军校与桨手。

      在一片锣鼓喧天声下,十一搜排列错落有致的龙舟整装待发,目标便是在观赏台前一举夺标。这样的军演,虽则声势浩大,但过于注重表演形式,只适合在百姓面前做宣传而已,并且年复一年套路依然如此陈旧,看过的人早就失去兴致。

      于是我顺理成章地走神了。抬头只见碧空如洗,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向大地,是初冬时节难得暖和的日子。在远离这片喧闹之地的一片天空中,漂浮着几只纸鸢,有一两只不休不眠地争相飞到最高处,化作一个圆点,难以辨认形状。还有一只跌跌撞撞,活像是喝醉了一般摇晃在半空中,但正因如此,我才得以辨认出它的模样:造型是常见的金鱼,但是通体蓝色,从眼睛到尾巴由深至浅渐变着,唯有那双突出的眼睛堪称为点睛之笔的金黄色。

      蓝色鱼形风筝,好像有点眼熟。

      放风筝的人显然技艺不够精湛,这边龙标还未夺下,那边蓝色风筝便孑孓独行,脱离了风筝群体,飘向远方,然后垂头丧气地被拽回地面。

      一阵鼓掌叫好声从我身侧传来,白单未曾见过这样金戈铁甲、目动心骇的场面,不免感到激动万分。这会儿大龙舟上率先拔得头筹,白单沉浸于壮观的表演之中,情不自禁地跟着其他人一同喝彩,双眼恢复了往常的炯炯有神,“纠陌,明年我还想到环溪来和你一起看演兵!”

      人群散去,白单和我没有闲逛多久便各自分开,她好似一下子就精力旺盛起来,斗志昂扬地跟我告别说要去继续工作去了,争取今天把花名册上剩余的最后几家都拜访完。

      那样激动的神情,以至于连我都被罕见地感染打动了。

      白单离开后,我独自绕着环溪最大的一汪池水兜兜转转,终于在一片草地停下脚步。那里平坦开阔,因为天气转冷而草木萧疏,只余下几个孩提在上面追跑打闹,和稀稀落落的人在放风筝。

      我抬起头去堪别其中是否有那只蓝色纸鸢,日上三竿,高悬着的太阳显得十分耀眼,被刺痛的我不得不垂下头来闭目凝神片刻,眼前花白一片,如同活在别人的脑子里一样。

      少顷,我才重新目视前方。

      在人群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男子,他就站立在离我不到十步之远的地方,玉树临风,左手握着那把骨扇,右手不合时宜地擎着一个蓝色风筝。

      正是这个风筝,在一个时辰之前出现在我头顶的这片天空中;也出现在我进入合谷墟坪之前的那个夜晚里。

      “你怎么来这里了?”我问。

      戚柯慢慢靠近,“不管到哪里,我总能找到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