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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篇-48-恼人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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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迁的大雁即使只是途径此地,也要制造些动静吸引我们的目光。我想要抬头看看,发现因为长时间低头监管,颈椎咯咯作响。顺利的话,今天应该就是填仓的最后一天了。
清晨出门时,空气中的小水珠沾在衣袂上,打湿了一片,寒露的到来宣示着温暖的季节已经远去。明明我们都要出门,白单还特意叮嘱我当心露水沉重沾湿身体,会肚子痛。这样的担心显然是多此一举,但我却不像以往那般敷衍了事,反过来也嘱咐她别忘了我们订下的约会。
粮食填入仓窑后,其上铺一层垫草和堆糠,又用土密封保存。我和其他官吏一起实时记录粮食的来源、入窖的时间以及粮仓中贮藏的粮食品种,以便日后分发时查验使用。
走出围绕广惠仓的那一圈石墙后,我感到一种由衷的满足,也许是最近一直不得空闲,现在方才注意到胸中似有一股沉气积压。但我不过多在意,深呼吸几口,便踏着轻快的步伐前往木渎镇有名的酒楼——靖水楼。
昨日白单听说我运送粮食的工作即将告一段落,欣喜不已,特意约定今天中午要在外面庆祝一下。虽然总觉得这种小事没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可又想到白单自从来到木渎镇便为了我的事奔波在外,不如趁此机会犒劳她更好,于是便欣然应允下来。
路过鞋履店、雨具店后,可以瞧见一只硕大显目的彩楼上挂着“靖水楼”三个大字,靠近门里装饰着朱绿欢门。因为事先约好谁先到了就先在包厢里等,我便径直走进酒楼,在门口张罗客人的闲汉立即上前迎接我。
想着酒楼闲汉专门负责选包厢、点酒菜,我便向他询问是否有位姑娘独自到包厢里说要等人。不料闲汉一时面露难色,思索一阵后又似乎锁定了目标,“没有姑娘单独来的,倒是有一位是跟着纪大侠一起在包厢里在等人。”
我恍然大悟,白单竟然把纪云风也带来了。
“就是他们。”我说,暗自惊叹这闲汉倒是心明眼亮,便让他在前面引路。
还未掀开门帘,一阵畅叫扬疾便被随意抛掷而出,内容无非是些江湖中的奇人轶事,却能逗得另一个人嘻笑不止。闲汉进入后向着里面的人点头哈腰,“纪大侠,人给您带到了。”
白单见到我后兴奋地跑过来,面色红晕仍未消下,我的目光却都被酒桌边的所谓纪大侠吸引了:其面貌只是普通男性而已,淹没于众人中都无法一眼锁定,然而他的着装与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不拘一格的江湖意气;可叹可惜的是,身上那一点浩然正气,始终盖不住“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嗜酒成性,让人不免联想到他不加节制地放歌纵酒的滑稽模样,明明还未饮酒就已经酩酊大醉。
只见纪云风大手一挥,便吩咐酒楼的小厮端上酒菜;这倒好,他反客为主成东家了。
初次见面不免寒暄一番,纪云风抱拳向我行礼:“在下纪云风。久仰纠陌姑娘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巾帼不让须眉。”
虽然听着虚假又恶心,我还是得笑着恭敬回礼,嘴上说着哪里哪里,眼神却已经飘向白单求助。幸而白单理解我处理不来这样的恭维场面,没等纪云风继续说下去,便照应我赶紧入座。
“今天早上纪大侠听说我要为你庆祝一番,说他是靖水楼的常客,知道这里都有哪些好酒好菜。我实在盛情难却,便让他来了,没来得及告诉你。”实际上白单是怕我怪罪才解释这么一长串。
纪云风听后连连点头,“对对,是我执意要来的,你可不能怪白姑娘。”说罢洒脱地哈哈大笑,“你不会不欢迎我来吧?”
我被逗笑了,真的:原来这么没有眼力见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气氛微妙,不管我和白单提出什么话题,纪云风都能接着滔滔不绝讲下去,内容总能绕回到他在学习武功时与同门师兄弟的趣事,或者是走入江湖后如何执剑天涯、除恶扬善。听者没有共鸣,又插不进话,只好努力地掩饰尴尬的神情。偏偏纪云风以为我们的沉默是在静静聆听,越说越激动,天高海阔,想到什么说什么。
幸好酒楼上菜及时,我不用空着肚子焦躁不安地听下去。白单简单招呼着让我们赶紧吃,其实是想借机让纪云风闭嘴。
不料我们又失策了,这个直来直去的家伙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喋喋不休很招人烦,转而开始介绍起刚刚被呈上来的菜肴。
“来靖水楼必要尝蟹,其中有两种风味最佳。一者是这洗手蟹,生蟹剖析,蟹肉剁为碎块,橙泥、梅卤以作调味,净手后直接食用,可一品其肥美风味。这另一种便是蟹酿橙,你们先尝尝。”纪云风故意卖关子。
白单从圆滚滚、被截去顶盖的橙子中舀出一勺,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除了蟹肉,我还尝到了荸荠的甘甜,当然,还有香橙的清香。”
这一番赞赏正合纪云风之意,他继续说起来:“正是如此!新酒菊花、蟹肥橙香,味鲜而形美,可谓是一道不可多得的色香味交融的美味佳肴。每每交到一个新朋友,我便会带他来靖水楼,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共品这蟹酿橙。”
“纪兄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今日得以领略纪兄的热情好客,荣幸之至。”我说。蟹酿橙的确好吃,只是与他一起总觉得不能安心地品尝,似有浪费美食的罪恶感。
“刚才听了那么多,发觉纪兄真是个大气豪爽之人,想必也是朋友满天下吧。”我继续恭维道。
“哈哈哈哈,朋友遍天下不敢当,却也是我所追求的事。纪某不才,今生唯好广交亲友。走到哪里都有朋友,有酒喝,有肉吃,便心满意足。”
很容易理解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最图逍遥自在;又以为自己很善于结交朋友,觉得无论走到哪里都有朋友请客吃饭就是有面子。如果话再少点,嗓门再低点,也不至于给人一个聒噪、不想再深交下去的印象。
罢了,我就当他是交到朋友后,太过于兴奋以至于情不自禁地口若悬河吧。
“冒昧一问,我以为像纪兄这样的大侠,会喜欢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生活,怎么会想到在木渎镇里长住呢?”自从从白单那里听说纪云风申请了店宅务的房子,我便生出这个疑问,因为一般只有打算在此地久住的外地人才会租用房屋。
纪云风罕见地犹豫了一下,“实不相瞒,我也是半年前才来到木渎镇。原本我也打算如同往常一样短暂地逗留在此而已,不料一月前我救了一个道士。虽则是举手之劳,那个老道却执意要为我算上一卦,他算出我的仇人将会在未来半年内出现在京城的西南丘陵地带,我仔细看了地图,发现木渎镇就是最符合描述的地点,便决定借机长住于此地。反正只是等一等而已,等不到我就继续出发。”
白单敏感地抓住了重点:“仇人?纪大哥你的仇人是谁?”
“我自小与族人一起生活,山寨中父义母慈、兄友弟恭,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两年以前,这样其乐融融的生活被一伙强盗的到来打破了,他们杀我族人,男女老幼格杀勿论,又放火烧山。我虽与父兄一起抵抗,可还是没能反抗成功,苟活至今,只为了找到灭我全寨之人。我誓当生擒汝、食汝肉、寝汝皮!”纪云风的拳头紧攥着,青筋暴起。
这一番话触动了白单的伤心事,她的父母同样是被不知名的仇家所杀。“纪大哥,究竟是谁如此心狠手辣?”
纪云风悲痛地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趁着月黑风高,又身着夜行衣,突袭我族后,一言不发地肆意屠杀,我也是被刺伤后晕倒在血泊中才捡回一命。”
他这样漫无目的、毫无头绪的寻找简直就是在瞎碰运气。
“不知纪兄的家所在何处?也许我可以帮你查查。”我有种奇怪的直觉。
“仓垣城纪家寨。”纪云风字字泣血。
我虽然面无表情,实则内心波涛汹涌,直呼太巧了。这不就都串上了吗,他的仇人就是戚柯,或者说,还有戚柯背后的无天门以及至高无上的皇权。
仇深似海,我却想不出什么能让他报仇雪恨的办法。
“既然纪兄已经打算在这儿等,就先不要着急。我们也会想办法帮你打探消息的。”既然涉及无天门,我还是要以稳住他为主。虽然什么实情都不知道,白单也在一旁连连附和着。
一面安抚着他,我一面不断回想:第二次下令剿杀纪家寨残余势力的勘合是我亲自拟定的,那上面并没有纪云风的名字,也就是说,他是一个漏网之鱼,戚柯应该不知道他的存在。还有那个老道的出现又代表着什么,是否有人授意他做出那样的卜卦?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便很难再好好品尝蟹酿橙的香味。于是两日后,不顾白单的反对,我又带着她一同前往靖水楼,享受这独具一格的天价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