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47、第四篇-47-广惠仓

　　“纠陌，可以过来吃饭啦。”从门外探出一个圆圆的脑袋，白单笑眼盈盈地向书房里看来。我放下手中的账目，顺从地跟随她一同前往正厅。

　　那天晚上郡主决定外派我到木渎镇后，事不宜迟，第二天我便向白单告别，打算早日离开京城。不料白单听后，依依不舍地问可否跟我一起去。

　　“我去木渎镇是要替平宁郡主处理公务，可能会对你有所怠慢。”我这样向她解释道。

　　白单随即表示，她不用我照顾；相反，她还很愿意帮助我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其实这次郡主交给我的任务并不复杂，也不需要向白单有所隐瞒，对于白单的主动请求我并没有心生厌烦。只是会产生好奇：她现在应该与戚柯正处于感情热烈、难舍难分的阶段，怎么会忍心离开呢。难道发生矛盾了？

　　因为不便于直接询问，我只好旁敲侧击，“你要是离开了，浅云居的那几盆花草怎么办？”

　　正如在却月城时，为了讨得欢心的路数，戚柯如出一辙地赠送白单满车奇珍异草，白单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每日精心栽培。对于这些充当了他们之间情感传递媒介的花草，白单竟然能狠下心生出了弃之不顾的念头，令我不由得暗讽：戚柯这个人怎么回事，和白单这样脾性温良的姑娘都能产生矛盾，他还能和谁友好地交往下去。

　　难得见到白单如此垂头丧气的模样，我也一时心生怜悯，答应让她与我一同前往木渎镇。谁能想到第二天出发时，只见她面色红润地说已经把那些花草托付给可靠之人，可以放心地出发。我一阵哑然失笑，不禁想起白单以前说过的“花草无罪”，明白眼前之人也尚且旧情未了。

　　经过整整一天的沿河跋涉，我们停留在既阳江下游、京城西南处的木渎镇。此处为几大运河的交界处，凭借水路之便成为船运货物的中转站，又因靠近京城，是南来北往的商人停留歇脚的必经之处，日渐成为商业重镇。

　　因为平宁郡主名义上在木渎镇管理着一个规模不小的绣庄，名叫司珍坊，我们的住所问题便也不费周章地解决了。这处名为听学堂的小宅院虽比不上偌大的漫仍江渡，对于我和白单两个人，倒也住得自在舒适。

　　一边挽着我，白单一边还在称赞厨娘的手艺精妙高超，说她光是通过给厨娘打下手的机会就学习到了很多烹饪技巧。

　　“那个厨娘原本在漫仍江渡做得好好的，姑母怕我吃不惯外面的菜，非要让她一起跟过来。”我说着都觉得无奈，在除私堂三年中，吃不惯北方菜的我不也照样适应了吗。

　　“这是郡主在关心你啊。”白单充满羡慕，“你就安心地接受这番好意吧。”

　　眼瞧着我们即将踏入前厅，我说：“所以我还是同意带厨娘一起过来了。不过我总觉得她这是多此一举。”

　　白单笑笑不再接话，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虚妄。

　　初到木渎镇时，厨娘依着习惯，总会按照餐前点心、插食、劝酒菜、主菜、汤羹、主食这几类把整张桌子铺满，我和白单两个人往往只能浅尝辄止，深感浪费，便竭力要求厨娘清减菜量。

　　我将白单喜欢吃的浮助河蟹推近她面前，听她讲这些天出门在外遇到的事。

　　此次前来木渎镇，正是为了勘察设立于此的广惠仓。迄今为止，这个粮仓也才建成两年左右。诏书中有所说明：将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户绝所拥有的田地收归朝廷后，再招募佃户耕种田地，利用每年夏秋收成的税粮填充于临近州县的广惠仓；再根据各地区的人户数量，下发相应赈济粮食。主要的发放时间是难熬的冬春季，每三天发放一次，成年人一次一升米，幼者半升。如若还有余粮，可由当地官吏出售以补贴地方财政。

　　这项政策听起来一举两得：既能发挥赡养百姓的作用，又不需要额外从官府的财政中大量拨钱，自然得到极力推广。

　　然而两年时间过去，这项初衷利国利民的完美计划仍未实际落地，上层料到这必然是在执行环节出现了未曾预料到的问题。

　　显而易见的问题出现在一些山高水远的地方，地方官吏照旧将户绝田出售，而不是出租给佃户，遑论建立完善的赈济制度。然而就连毗邻京城的木渎镇，这种救济性仓储的推行也困难重重，皇帝便将这个难题交给了无天门调查。

　　说是调查，其实想必明白人心中早就能发现其中的隐患：地方官员太过于自由，他们的决定权太大。有很多时候粮食并未发放到全部有所需要的人手上，便被官吏用障眼法克扣下来；他们一面谎报已经赈济完毕，转而又把仓库中的余粮出售赚取利益。也就是说，广惠仓实际上发挥的作用大小，取决于地方官吏是否贤良爱民。

　　这便是郡主派我来此的真实目的——了解地方官员如何敷衍了事，并收集有用的证据呈报上去以定罪整治。

　　因此趁着全国夏秋粮食尽数入仓的十月，加之广惠仓刚刚扩建不久，正是缺人手的时候，郡主就借机给了我一个司农寺别差官的身份，派往木渎镇的广惠仓执行秘密任务。皇帝将广惠仓的事务交由三司中的司农寺，必须由中央派出专员负责各地的广惠仓事宜，为的就是防止当地官员相互勾结，从中捞得好处。

　　而我所担任的别差官，便专门负责登记老幼贫疾、不能自给者的名字和户数。利用这个职权，实际上就可以监督地方官员是否会强取豪夺、中饱私囊。

　　可是一到此处，我才发现实际情况更加混乱。

　　因为尚未形成体系，即使加上其他从司农寺而来的专员，全部负责广惠仓事务的官吏也少得可怜。然而就是这些屈指可数的人，却要面对包括运送粮食、入库、统计户数、分发等一系列的复杂流程。

　　仓库区附近管理森严，甚至有驻军把守，进出都需要办理相关手续，正值漕运旺季，我无从选择，只能先做起将粮食从运河口岸运送到广惠仓这种必须由官吏执行的事情。然而时间紧迫，次月便要发放粮食，寻访登记需救济之人的任务只好暂时交与白单，幸而她也愿意做这种乐于助人的事，我便没有了后顾之忧。

　　近几日，她便根据去年登记过的救济户挨家挨户地寻访，查漏补缺。

　　“今天我正在坊间登记时，有一个侠士模样的人主动向我打听广惠仓的事情。”白单讲，“我看他脚跛了点，以为也是来申请救济粮食的。”

　　“跛脚还不至于生活不能自理吧？”

　　“我当时也是这个想法，那个人虽然胡子拉碴，外表看起来像个落魄流浪汉，又黑又脏的。但是精神饱满，举手投足间又透露出侠客风情，也不像是十分贫穷的样子，心中尚感不耻。大概那个人也看出来我的想法，急忙解释道，说他没有申领救济的意思，只是见我和另一个别差官东奔西跑、甚是奔波，想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这倒是个好心人。不过，你还是要多加提防。”我提醒着白单。根据我对她的了解，虽然白单也会在一开始对不明动机的人产生怀疑，但是同时她也是个心软、容易被打动说服的人；戚柯就是一个鲜明的例子。

　　白单听到我没有断然拒绝，和煦地说：“我听了他的话以后也没有直接答应，只是先让他跟着我们一天，试探下他的用意。然后才发现他似乎与木渎镇中的许多人家都很熟悉，还有人私下偷偷跟我赞赏他，说他经常帮助独居的老人家和幼儿，仗义疏财；有一次抓飞贼的时候被砍伤，这才落下跛脚的病根。”

　　我点点头，“这些要是真的，那倒真是位侠肝义胆之人。”

　　“所以我最后同意了他的请求，正好我们人手不够，多一个帮手也能早些完成登记。”

　　“这位侠士尊姓何名？现住在何地？人家帮了我们，总要事先准备一些报酬给他。”我这样盘算着。

　　白单仔细回想着白天与他的闲谈，“他叫纪云风。不是木渎镇本地人，前不久才向店宅务申请一住处，干过不少活，在运河边搬运货物，在附近的目侧山当砍柴郎，还给路过的富商喂马饮水。挣到的钱按理说生计不成问题，但是他又总是会一激动便拿出银两资助他人，最后常常导致自己的温饱出问题。”

　　店宅务是专门官吏房屋的机构，有需要的人可在此租用到价格低廉的房屋，雨雪天气甚至可以减免月租，是贫穷人家或者流亡到此之人寻求住所的最佳选择。

　　听完白单的话，我稍稍改变了之前的想法：“看来这个人还真是舍己为人。也罢，等事成之后再给他报酬好了。到了冬天，活计可就不好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