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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三篇-46-悼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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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自从进入无天门后,晋升之路可以称得上十分顺遂。作为间谍,最基本的便是掌握京城中大小官员的动向,只要有可疑之处就要上报。入职一年半时,支持陛下新政的重臣之子收到恐吓信,并且真的在一次上朝途中为贼人所拦截,也是无天门事先安排人手暗中保护才能及时救下。为了调查清楚幕后凶手,我派人扮作这名重臣的政敌的打手,日夜坚守在重臣的家门口,终于使得真正的幕后之人放松警惕,主动与我方联系,意图一同携手搞掉该重臣。我假意允诺,实则在动手那天来了一个瓮中捉鳖,清除了新政实施的又一个障碍。
不久后,因皇帝怀疑京郊粮仓有官吏作弊,无天门得令后派我化装潜入,侦察一个月后,果真探明出贪污情事。没有办砸过一件大事的我,在入门两年后便被拔擢为清螣司司使,手执蝴蝶纹牌,可与戚柯戚少主行使同样的职权。
圆形广场总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再向里走的小路上才会出现秋日萧萧渐积的遍地落叶。叶子被吹落飘飘然下来的时候,像是断线的纸鸢。深秋时节,却已然接受到了冬天来临的信号,那是死亡般寂静到来的前兆。
曲径通幽,风流窜在茂密的竹林之中无处可躲,只好急匆匆地撞到庄园边缘的墙壁,而后又无功而返,徒留地吹得一点星火更加旺盛。
我也是被那点火光吸引而来。起初我是担心这火苗会蔓延到竹林,后来才发现那是在一个离竹林很远的石板平台上。烟雾缭绕中,一个身影背对着我的视线,缓缓把手边最后一沓纸钱送进香炉中。她并不恸哭,也没有窃窃私语,只是沉默地看着纸钱燃为灰烬,等待火焰熄灭后,起来后转身就要离开。正好与来不及躲避的我打了个照面。
这种场景很尴尬,我无力地支支吾吾,“我不知道你在这儿,姑母。我只是恰好路过。”平宁郡主居然没有去兵部,而是独自一人在庄园的角落怀念着某人。
月光下的那个人很快化解了这场不期而遇的邂逅,但是尽管她的淡定自若假装得足以以假乱真,我还是从那急促的呼吸声中听到了一丝慌乱。那是一种罕见的踌躇,仿佛憋着很多话想说,但不知道从何开口。
于是我壮着胆子问,“不知姑母刚才是在祭拜何人?”
“一位故人,你没见过。是陷阵营的柳将军。”
我出神地望着她,也许是月色温柔作祟,就连下颌线上犀利的棱角都柔和不少。
我问,“可是那位与您有过婚约的柳将军?”
郡主感慨道,“是啊,不知不觉中,他已故去二十多年。二十五年前的这一天,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时他正要率领陷阵营出征御敌。”
后面的故事我曾经听说过,那场战斗陷阵营虽然胜利了,却死伤惨重,包括柳将军在内的三员大将都战死沙场,极为悲壮。
在离京之前,柳将军只是向王府下了聘礼,二人实际上并未成婚。本想着凯旋而归后便可以顺利成婚,不料变故横生,这桩婚约便也不了了之。
而平宁郡主直至今日仍然没有结婚。
皇室内部一开始还会为她安排婚事,却只得到了郡主激烈的反对。她说自己曾经对柳将军许下非他不嫁的誓言,如今纵然将军战死,她也要死守自己的承诺。
每每想起这段情史,我都会敬佩郡主竟然是一个如此重情之人,不料她接下来的解释就打破了我对她不切实际的幻想。那时郡主甚是轻松地笑着说:倒也不是想要为他守寡,只是觉得成亲这件事情吧,挺晦气的。不过表演出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对外人来说很是适用。
我似懂非懂。
她又继续解释,“说得残忍一点,我现在很庆幸当初没有成亲。如果有了丈夫,却只能在我的身上多出一道枷锁,或者是增添一个亲近又虚假的朋友,那我又何必要成亲呢?皇室允许我再婚,你觉得这是一种开明自由吗?不是这样吧,无论是强制让我守寡还是再婚,都是在操纵我的身体和意志。”
我这才了解到,一开始只是陷阵营的柳将军单方面倾心于郡主,许下承诺,说哪怕郡主不喜欢他、不愿意安分守己地相夫教子,他也都可以接受。郡主被这番表白打动,又考虑到自己可以因此与兵部产生联系,方才应允下来这桩婚事。后来将军战死,郡主无心再寻找到另一个可以容忍自己叛逆行径的人,便假借誓言想要实现终身不嫁。
郡主太懂得人们的心理:如果她按照父亲的安排,在将军死后嫁给其他门当户对的人,这是皇家所期待看到的。如果她以守寡为理由坚持不嫁他人,这也是世人愿意看到的情况。总之,她的生存状态必须密切依附于男人:或者是为了一个男人守身如玉,或者是与另一个男人喜结连理。这二者都是世俗意义上所广泛认可的贞操观念。它们无一例外地在告诉女人:你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属品,不是属于这个男人,就是属于那个男人。
唯独不能产生的想法,却也实际上就是郡主的真实想法,那就是她纯粹只是遵从了自己的意愿而已。不是因为某个男人对她造成不可挽回的外伤和心理伤害,从而恐惧与男人共处同一屋檐下;也不是为了遭受到别人破坏而不得不进行的反击。更不是因为沉迷于世人为她建造并无尽歌颂的贞德碑之中。
未婚夫死后的某一天,就在其他年龄相仿的姊妹纷纷主动或被迫进入婚姻的时候,郡主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未来规划中似乎没有出现这样一个男人和那个男人背后的家族。是的,我不需要,也不感兴趣;她很快就在心中确认了自己的想法,并没有所谓辗转反侧地确认过程,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登场,此后虽然也产生过风波与变故,却也及时悬崖勒马,艰涩而平稳地一直过渡到现在。
如今回想起来,郡主将她那时凌乱的想法总结成为一句话:当人们都默认女性只有在家庭中的附属属性时,我偏要做个破除主流观念的出头鸟。
郡主不想将自己的能力都禁锢在家庭中,骨子里她就不认同女性只有家庭属性这一种特征,她更想要追求的,是以独立人格而非人妇的身份参与社会生活。
自然,郡主也意识到在这种社会,自己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实现终身不嫁,一系列的表演便开始了。
柳将军战亡的消息传到京城后,她便一直刻意表露出悲痛欲绝,装作精神恍惚、将要殉情的样子。当王爷仍旧打算给她许配婚事时,郡主把握好时机和力度,让侍女发现刚刚上吊自缢的自己。被解救后,王爷再也不敢给她施加压力。
与此同时,另一种风气也在民间传开。百姓们口口相传,无不称赞郡主的忠烈,恨不得将这尊贞洁牌坊建到每一处城池。“在那个世道,人们宁愿看到一个贞洁烈女,也不会赞赏一个鲜活有生命力的女人。”郡主不无讥讽地评价着这种现象。
二十年过去,郡主嘴上说着只是利用柳将军谋得一个前途,却三更半夜默默悼念亡人。
这是一个清冷地夜晚,我没能如愿抛出心中杂念,宁愿把心沉浸在如水的月光中涤荡干净,也好过承受这说不清道不明的万千愁绪。
郡主从沉默中感知到了我的情绪低落,竟然主动询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自从这次回归无天门,郡主展现出了无微不至的关心,以往她总是要求我学习这个、完善那个的,现在渐渐转变成了嘘寒问暖,令我始终不太能适应。
我摇了摇头。
她问我是不是因为戚柯。
我用一种似是而非的方式回答。
这样的一来一回反反复复,郡主的语气逐渐恢复了往日的郑重严肃,“我还记得第一次见你,风风火火的,天不怕地不怕,现在怎么这么吞吞吐吐。有情绪了就抒发出来,憋在心里多难受。”
虽然不苟言笑,措辞已经尽她可能的缓和了。
“当时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学会说话之前思索一下了。”我打着官腔。
平宁郡主继续保持着那种演讲般激烈的神情,“说话前心里有考量是成熟的表现,但是太过头了就显得死气沉沉了。总要保留几分叛逆。世人越是管束着女子,要求我们笑不露齿,我们越是要仰天长啸。”
一仍旧贯的,她总是能把每件事上升到一个宏大的层面,理智告诉我现在需要附和,然后就可以在她的粗线条下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但是这次无论怎样都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了。越是这种我希望她继续疏忽下去的时刻,她越是抓住这点不放手。
“今天你就把我当作你的姑母,跟我说说,你和戚柯,还有没有可能?”她怕自己说的不清楚,又补充道,“只要你愿意,我肯定不会怠慢,定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这回真是她想多了。
我连忙摇头否认,“不不不,我和戚柯从来都没有可能!”
想从郡主的表情看出端倪很难,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看到了瞬间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我叹口气,不得不坦白自己确实为了戚柯的事而心乱如麻。那是一种复杂难以描述清晰的厌恶,既气愤于他的表里不一,又隐隐担忧下一次他便会为了利益向我下手;这样面目全非的戚柯我从未设想过,我第一次为自己一贯秉持的无条件信任戚柯这个理念产生质疑,失望之余感到心寒。
听完我一连串毫无逻辑的倾吐,郡主竟然提出了给我放假的建议,“不如先离开京城一段时间,休息调整好再回来。”
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习习秋风似乎也吹来了尚未到来的那段浮生若梦般的清闲。
“正好你去清点一下木渎镇的广惠仓,为赈济赡养做些准备。”郡主继续说道。
看来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天上掉馅饼这样的好事什么时候轮得到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