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日》恒星异构化

45、第三篇-45-加入无天门

　　与常人所想不同，郡主所钟爱的权力，不是斡旋于朝堂百官之间，而是可以统领保家卫国的军队。这也是为何即使在兵部没有一官半职，她也要主动保持与武官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郡主壮志未酬的原因，大概要追溯到本朝初立年间。

　　那时大小诸侯国并立，战乱频仍，再加上北漠边境的威胁，皇室内部的势力并不像现在这样庞大，因此才会出现由皇室公主带领的娘子军——北府军的出现。后来经过先皇孜孜不倦的努力，终于实现皇权大一统，权力尽收于皇帝一人手中。然而北府军也在皇权的干扰下逐渐式微，从女子将帅接二连三地战死沙场，再到给意图参军的女子设下重重障碍，北府军逐渐发展成为现在这样名存实亡的状态。

　　其实不难理解，进入相对和平的时代后，人口便成为了国家发展的重中之重，而有生育能力的女子就在一定程度上掌控了人口增长的命脉。为了把女子制约在家庭之中，从上至下都刮起宣传“三从四德”之风；除了思想上的控制，政治上也严令禁止女子从政，作为晋升通道的科举考试中从来没有出现过女子的身影便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段历史并非人人都知道，即使是大街小巷中的说书人也不会将其作为素材侃侃而谈，因为官府不允许。

　　同样，以此为题材的书籍也无一例外地被列为禁书。

　　生性叛逆的平宁郡主便是被这样一本禁书所吸引。那是一本讲述女将军率领娘子军南征北战的传记，为北府军后期的女斥候所写。从未听太傅说过还有娘子军存在的郡主感到好奇，为了查证那本书究竟是不是作者随意编纂出来的，她悄悄溜进皇宫偷看被封禁的史书，又拜访了几名年岁颇高的史官，才得已在重重掩埋之下挖掘出那一段被刻意隐瞒的历史。

　　从此以后，向往纵横沙场的平宁郡主立下参军的理想，渴望有朝一日像她所崇拜女将军那样，兴国/安/邦，建立卓越功勋。

　　然而虽自小备受宠爱，甚至被特准与皇子一同学习诗书礼仪、骑马射箭，但是也仅此而已，及笄过后她仍旧没有如愿以偿。

　　郡主总会慨叹道：“其实战争从未让女人走远，无论是在沙场中冲锋陷阵的士兵里，还是因为战乱不得不背井离乡、四处扎根的百姓中，都有女性的身影。可是到了现在这个安定的时代，女子反而被教化成了只有生儿育女这一个属性，女人只能站在背后，成为男人的附属品；不光男人这样说，就连女人自己也认同。明明曾经也存在过百姓口口称赞的北府军，教书先生不讲，就连太傅这样学识渊博的老师也不会提及；于是她们就这样消失于历史之中了。”

　　无独有偶，在康王的安排下，没能参军的平宁郡主与陷阵营的柳将军订下婚约。皇室女儿与将军结婚也算是本朝习俗了，为的就是牵制住武将的势力，因此这桩婚事一时传为美谈。郡主这才有机会与兵部的诸多将军相识，甚至还亲自主持了一场陷阵营的庆功大典。

　　当她站立于高台之上，第一次注视着下面那些雄壮有力的士兵正在聚精会神地听自己演讲，她的心中暗潮汹涌；这与平常由于郡主身份而得到的仰视不同，那是权力所赋予的动人心魄的力量。

　　郡主为凯旋归来的将士感到自豪，她更希望有一天能看到在自己的带领下取得的胜利。

　　光是听到她描述的我都不由自主地为之动容，更加可想而知，没有机会实现抱负的郡主该有多么不甘心。

　　“开国时期的公主尚且可以领兵开疆拓土，现在女子参军都会被批判为违背女德。我想要做的，就是重新让女人站出来，不仅仅是在无天门这样对外不可告人的机构里，是要堂堂正正地站出来，正视女性对权力的欲望，述说我们所拥有的能力，提出我们的要求。”

　　但是事实证明，这个愿望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郡主知道自己必须先获得皇帝的信任，才有可能撕开女性参军的口子。

　　与柳将军的婚约最终还是没有继续下去，因为不久以后，柳将军便在战场中阵亡。

　　但是郡主与兵部的联系并没有因此中断，她十几年如一日地小心经营着，蛰伏数载终于等到了围场之变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平宁郡主一战成名后，因护驾有功得到了皇帝的嘉奖。她本可以请求皇帝准允自己参军，领兵上战场，实现一直以来的理想。可出于稳妥的考虑，郡主知道自己不能一步登天，原本一个女人的一封密报就能传令到禁卫军，已经很令人不可思议了，如若自己手握实际军权，恐怕总有一日皇帝会因忌惮杀人灭口。于是她只折中求得一个无天门门主的职位，作为自己权力之路的开端。

　　成为门主后的日子，她更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丝一毫的错误都不敢出，因为她清楚朝廷对女人比对男人更加严苛。

　　好不容易做到这个位置，她不可能轻易放手。

　　因此当郡主得知戚柯暗中设局挑衅自己的权威时，她并没有立即找戚柯的麻烦，而是第一时间查明了陈邈的底细，再决定自己应当做出什么反应。她推波助澜般上疏奏明陈邈的桩桩罪行，其实也就表明了她的态度：一个走私军火商人的死，不值得她为此感到惋惜，她反而觉得死得其所。

　　所以即使这个陷阱是皇帝和戚柯共同设下的，对于郡主无可挑剔的表现，早有罢免郡主之心的皇帝也无可奈何。

　　但是我明白，平宁郡主怎么会安分地守着这个小小的无天门，不知哪一日她便会一飞冲天。

　　在敬佩郡主之余，我也因她对我提出的多个入门条件而倍感压力。

　　“现在距离无天门的秋招还有半年多时间，在这半年里，除了养好身体，练习武功，你还要博览群书。我知道你以往读过很多书，但是那些多是诗词歌赋，是为了讨人欢心。现在我要你读的，是史书政论，是为了生民立命。”

　　我疑惑不解，难道做个间谍还有立下鸿鹄大志吗？

　　我问，“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吏，有必要为了这样一个宏伟的愿望而努力吗？”

　　郡主的回答荡气回肠，我至今仍记忆犹新。她说，“心中装天地，不必拘泥于年龄和职位。”

　　虽然一知半解，我还是应允了下来，“还有一事想要跟郡主说。现在我既已决定舍弃过去，便不想再用原先的身份与他人接触。

　　她听明白了我的意思，“那我为你取个名字，就叫纠陌，可好？对外就宣称我是你的姑母，这样你行事也方便些。”

　　有了新名字就相当于摆脱了过去的身份，我自然喜不自胜，然而一想到以后要唤郡主为姑母，心中还有些惴惴不安：和皇室同姓？真是太折煞我了。

　　一条长廊连通荷风四面亭与北岸，那里有一片开阔场地，我的双眼似乎穿越过阴晴圆缺，看到了在广场上夙兴夜寐苦练武艺的瘦削身影。这片空旷的圆形广场，便是我最开始精进武功的地方。决定追随郡主参加无天门时已过清明，为了顺利获得进入无天门培训的资格，我白天跟随师傅学习、夜晚独自在这里练习，一时一刻都不敢怠慢。

　　领我入门的黎师傅是郡主的旧友，多亏了他的悉心指导，我才能不至于在初学乍练时手忙脚乱。据说在此之前他一直在逍遥云游四方，也只有平宁郡主亲自邀请他前来，他才肯稍微在京城停留一段时间。当我顺利进入无天门后，便再也没有见过黎师傅。

　　尽管每晚躺在卧榻上都会感到腰酸背痛，还常常会受点伤，然而身体日渐强健的欣喜还是超越了对辛苦劳累的抱怨之情。

　　与在藏春坞中被迫练习舞蹈相比，这条道路是我自己选择的，所以哪怕再辛苦我都会咬牙坚持下来。面对众多武术招式我常常会感到力不从心，舞蹈所需要的柔软反而成为了一种桎梏，出拳踢腿的时候总会被批评过于软绵绵，搞不清楚该用身体的哪个部位用力。在这种打击下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可是豪言壮志已下，不得不痛定思痛，继续硬着头皮练习下去。幸而功力不曾唐捐，原先的绣花拳头也渐渐能够拳拳到肉。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每一次累到手臂都抬不起来时暗自痛骂自己有病，选了这样一条艰难的道路，可是一旦掌握了发力的技巧，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拳法剑术，竟然变成了抚慰无聊的学习生涯的乐事。为它挥洒的汗水最终都化作了武功突飞猛进的标记。

　　由于这种舒畅愉悦的成就感，我得以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半年中精进不休，顺利进入了无天门的培训，并且通过终极考核，被分配进清螣司。

　　一开始学有所成，我便想着要为自己报仇雪恨，然而那个赌鬼木人竟从元旦后便一直杳无音信，即使动用无天门的暗探也没能查到他的动向，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对于那三个贵族子弟，我也始终怀恨在心。进入清螣司后，我自知已有能力做到既不暴露自己也不连累郡主，就将手刃他们作为了自己杀人的开端。

　　在第一次杀人前，我质问过那三个人为什么要踢死妇人阿清。三个人支支吾吾着，翻来覆去几个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时候我才反应过来，哪里需要什么理由，只是单纯的恶罢了；他们只是想打个人玩玩，没想到她就被这么打死了。

　　在行动之前，我并没有向郡主透露过风声，但是贵族子弟的离奇被害必然会引起轩然大波，管理宗室事务的郡主想必也会将此事联系到我身上。为了应对她的质问，我甚至已经计划好要如何敷衍过去。不料在我动手之后第二天，她根本不给我狡辩的机会，直白地告诉我，说她已经将此事处理干净，官府不会追究到我身上。

　　“虽然这么说有违我的职位，其实你对他们的所作所为，我都可以接受。”这是郡主的原话。那时我才彻底醒悟，有如拨云见日般，又理解了郡主一点。

　　不是每个人的人性都是向善的。一些罪犯的心中对被害者毫无怜悯，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因此让他们直接死去并不能令他们忏悔自己的罪行。这时候就需要像我们这样在刀尖上行走的人，生活在灰色地带的刽子手，将死刑犯们抛弃在恐慌的地狱中去，让他们眼看着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尽，身体的肉被一片片割下，四肢被撕扯带来不可忍受的疼痛，像被困在沼泽地里那样窒息，如同心脏被生硬地扯出来放在油锅里烹炸。

　　唯有这样，才能告慰那些冤死的亡灵，并警戒其他的潜在罪犯。

　　也是从那时开始，我便一直秉持着这样的理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