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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三篇-44-破罐子破摔 ...

  •   经历过这一番生死搏斗,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容貌有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或许是担心我过于关注自己的容貌变化而更加心力交瘁,房间中原本设置梳妆镜的地方空空如也,直到病情稳定下来之后,我才有机会在别的厢房中透过铜镜一睹面容。

      抚摸自己脸颊时,我时常叹息在青楼里靠涂抹脂粉养出的细腻皮肤不见了踪影。那时虽然长相算不得美人,却胜在肤如凝脂、吹弹可破,如今就连这层细皮嫩肉也失去了,不知道该丑成什么样子。

      铜镜里映射着一张过分骨感的脸,印象中饱满的脸蛋变得干瘪瘪,脸上没有肉,凸出的颧骨上罩着一层薄皮,细细看来还有雀斑星罗棋布地分布在双颊。那是一副苦情脸,五官下垂,面部放松时嘴角就向下耷拉着,即使不做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生气。

      这真的是我吗?旧影难寻,过去那张脸所拥有的特征都无法在这副面孔上对应到。若不是脸上没有缝合的迹象,我真的会怀疑是不是有人趁着昏迷的时候,给我换了一张人皮。

      除了外貌,就连我的嗓音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引以为生存本领的珠圆玉润、宛转明快的歌声,我再也发不出来了。取而代之的,是沙哑低沉,像是沙砾划过喉咙,声嘶力竭地哭喊后残损的声带。

      我的回忆暂时被站在门口的侍女打断,“姑娘,该用晚膳了。”

      最近一段时间,平宁郡主早出晚归地沉迷于与兵部武官共同研究新式武器。前几天郡主甚至还颇有兴致地教我如何将烟花改装为炸药,我学得似懂非懂,只能勉强感受到平宁郡主对于研制武器的热情。

      据说他们现在正在制作的是一种威力更大的管状火器——在火/枪的基础上进行改良而成的突/火/枪。相比于只能用喷射火焰来烧伤敌人的火/枪,后者有着一个更为强大的内部结构,称作“子窠”,它的原料是铁石或者碎瓷片,在火/药燃烧后产生的巨大冲力推动下喷射而出,被击中的敌人非死即残。射程远,杀伤力极强,一旦研制成功将会成为征服北漠的巨大助力。

      想来也是因为这个缘故,郡主今晚又没有回山庄用膳。

      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吃,面对满桌好菜也难以激起食欲,闷闷不乐地在庄园中闲逛。

      用膳的地方处于漫仍江渡的最东侧,它的隔壁就是郡主的书房。由此地向西跨过一座石拱桥便来到了我的住处,名曰梧竹幽居,一开始他们捡到病入膏肓的我后就将我安置在此处,住得习惯了也就没再挪地方。

      继续西行,一幢富丽堂皇的公馆映入眼帘,那里就是我第一次见到郡主的宫殿远香堂。

      当年大病初愈后,我尚且还在迷茫于该去哪里谋求出路,想着总不能一直赖在庄园里不走了吧,可又实在不知何去何从。恰逢其时,平宁郡主见我无事可做,将我收为书吏,其实就是帮助郡主处理事务的一名小助手。那时候郡主待在漫仍江渡的时间很多,面见各个官员、商议事宜便是在远香堂中,我也就跟随着她在一旁做笔录。

      有此契机,我才知道了无天门的存在。

      耳濡目染中,我渐渐明白皇帝建立无天门的目的:御史台固然可以监察百官,但不免总有些官员会在审查时弄虚作假。并且官员体系中的人员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容忍一些为非作歹的官员恐生民怨,但是直接由御史台弹劾罢黜,皇帝又恐官员背后的皇亲贵族因此反叛,从而动摇自己统治的根基。无天门便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而存在,既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贪官奸臣,也不会引起其背后众多支持者的抵制抗议。

      在数年之前,无天门的老门主是御史大夫,也就是戚柯的父亲。就在围场之变前不久,御史大夫因病逝世,皇帝一时间选不出合适的人作为门主,无天门顿时群龙无首,很是混乱。围场之变的一声惊雷,让平宁郡主霎时间名声大噪。与戚父曾有旧交的郡主知晓无天门的存在,凭借着皇帝承诺给郡主一个官职的由头,大胆上疏请命任职无天门门主。

      皇帝初听到这个提议时也十分惊诧,反复思索三日方才允准。

      然而这个结果也在郡主的预料之内:彼时朝廷上有三股势力,分别是外戚、宗室以及外姓臣子。最理想的状态是这三者互相制约以达到平衡,可以想见很难达成。曾经一度风光无限的外戚在围场之变后被削弱不少,但破船尚存三千钉,外戚依旧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势力,剩下的外臣和宗亲也在相互掣肘。

      无天门作为唯一一个全部权力直属皇帝的机构,它的长官必须起到上能沟通皇帝、下能联系百官的作用。身为王爷女儿的平宁郡主可以牵动宗亲自不必说,并且她还与兵部有着诸多关联,是连接宗室与外姓臣子尤其是武官的重要枢纽,更因为围场之变的震慑可以时刻打击外戚。如此综合想来,郡主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优秀人选,皇帝没有理由不同意。

      因为无天门的存在必须保密,皇帝在拔擢郡主为门主的同时,还赐予她宗正寺的职位作为掩护。

      接管无天门后,郡主才发现问题的严重性,人员心思涣散、一盘散沙,想要重振务必从凝聚人心开始。于是她从管辖权交接的问题着手,请时年十四岁的戚柯加入无天门任职。

      这自然不是考虑到初出茅庐的戚柯有着什么过人本领,而是看重了他的身份。作为前任门主的儿子,在一群原本衷心于戚家人的人和不服从于被郡主这样一介女流管理的人中,戚柯有着天然的影响力。借着操纵戚柯,郡主得以逐渐将触手伸向无天门内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或是铲除,或是为自己所用。

      然则戚柯与她本就不是出于同一初衷。哪怕是郡主亲手将戚柯扶植为一司之长,他也不能让他放弃对郡主的仇视;实际上,他始终视郡主为眼中钉肉中刺。

      远香堂毗邻着一泓湖水,乘坐小舟便能漂游至湖心岛,其上有一小亭,曰荷风四面亭。但实际上荷花并不是盛开满湖,站立于亭中向着远香堂方向看去,一侧是黯然的荷塘,衰败的荷叶显示出深秋的萧瑟,草木知秋,莲蓬也在垂头丧气着;另一边则是活泼的野鸭野鹅。起风后,鸭子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艰难地漂泊着,起起伏伏。

      端坐于亭中,阵阵秋风夹带着寒意吹透衣衫,我忽而回想起一件决定我命运的事情。

      刚刚成为书吏不久,我还在休养阶段,有段时间竟能与郡主每晚在庄园里闲庭漫步。

      也是乘船来到了这个湖心亭,体力不支的我需要在此停留小憩一会儿,不自觉地就斜靠在小亭子的椅子上,拿着小团扇摇一摇,便被郡主奚落道,“快收一收这种花柳巷做派。”

      我尴尬到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了,开始没话找话:“姑母,我是不是有点胖了?”

      “但是你没有发觉,现在的你很有力气吗?”

      我端正坐姿,听着郡主继续说,“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送了你什么东西?”

      “一双正常尺寸的鞋。”我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年幼时我就很反感所谓的三寸金莲,还丝毫不加掩饰地鄙视那些小脚女人。后来我才渐渐想明白,过去自己的无端指责是极其不讲道理的表现。女人穿小鞋是为了什么,难道她们不知道这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吗?可是这是一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女人不得不取悦男人;男人推崇小脚,那女人就要裹脚来讨得欢心。可是为什么要取悦他们呢?因为女子需要靠他们讨生计。所以最根本的问题,是如何才能让女子不依附于其他人而傲然独立活在世间。”

      我听明白了她的话外之音:郡主想要做的,不是成为男人,也不是超越男人,只是想要为女人争取到和男人一样的权力。

      那种苦口婆心的神态语气令我觉得新奇,我很自然而然地就听从了她的管教。她如同一位严厉的长辈,处处规范我的言行举止,而我也心甘情愿地在她所画下的“方框”中慢慢改变着自己,似乎从心底就十分认同这种改造方式。

      我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向她提出想要加入无天门的请求。

      这不是心血来潮,相反我已经暗自酝酿许久。早在我初醒后的几天里,便常常思索为何自己最终还是违背了自己的初衷投奔平宁郡主,得到的答案是:想要活下去。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因为害怕疼痛,害怕无声无息而丑陋痛苦地死去,所以只要还有希望就不会放弃生命。先活下来,晒晒阳光,歇歇腿脚,然后继续攀援上行,见识更辽阔的世界。

      平宁郡主听到这个请求并不惊讶,甚是欣慰地拍拍我说,“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脸上的野心吸引到了。”

      野心这个词放在我身上太沉重了,我赶忙连连否认。

      郡主却制止了我,“不要害怕承认自己有野心,这并不可耻。有了野心和欲望,才能树立为之奋斗的目标;有了进取心,才能在实现目标的过程中发掘出自己的潜能。”

      接着郡主便开始娓娓道来在成为门主的十多年间追逐权力的经历。由此我才开始了解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宗室郡主,其实是那样鲜活的人,而不是单纯地以无天门门主这个符号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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