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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三篇-43-濒死 ...

  •   那时赤足站在大殿之上拒绝郡主邀请的我,完全想象不到在不久以后的岁月中,自己将会与漫仍江渡上演着怎样的纠缠。

      那晚郡主见我去意已决,竟然真的没有再过多挽留,只是命侍女呈上来一双圆头金丝鞋给我。平日里,为了迎合男人“三寸金莲”的喜好,青楼女子都穿着裹脚的翘头弓鞋,而郡主所赠予的这双鞋,长度和样式普通到反倒显得很是特别。

      “听过一个词吗?裹足不前。我可不愿看你变成这样。如果有困难可以来找我,庄园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留下这句话后,郡主便大步流星般潇洒地离开,独留我一个人跟随庄园管家向外走。

      回到瑞楼时,天还未亮,又是无人发现我失踪的一夜,我也就不用再费脑筋编理由。

      与平宁郡主的相识于我而言是一种震慑:她一直以来就是京城中赫赫有名的大人物,那时我所知道的关于她的信息,与我对白单所讲述的内容别无二致。这样一个风头正旺的人,将我抓现行后不但承诺会赦免我所犯下的罪行,还言之凿凿地意欲将我招入麾下;更加不可思议的是,在遭到我的拒绝后,她仍旧好言相劝,将体面保持到了最后一刻。这样的天方夜谭竟就发生在我身上,令我时常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敢相信之余,也不得不对这份突如其来的欣赏表示警惕。

      说回被放后的处境。

      那三个贵族子弟被平宁郡主救下来后送到各自家中,足不出户也避不见人地躲了几日,又恢复常态出门招摇过市。起初我有意在瑞楼中避免与他们正面交锋,过了一段日子后确实平安无事,才暂时放下心来。然而由于仍旧有平宁郡主这个潜在威胁,我不得不暂时放弃复仇行动,安生地在瑞楼度日如年。

      生如陌上尘,从夏到冬的日子走马观花一样走过,日日夜夜都身处于繁华楼宇,见过的客人不可计数,如今我能想到的却唯有几人而已。

      郡主参加过几次在瑞楼举办的宗室集会,我便向她打过几次招呼。除却友好的点头示意,她并没有其他更多表示,仿佛那晚我们没有在漫仍江渡见过面似的。我并不敢长时间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眸,也许我会脆弱到被她瞪一眼便瞬间心慌意乱到天崩地裂。

      元旦将至,各家各户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中,京城各大正店也人满为患,百姓涌上街头,享受着只在节假日开放的关扑游戏。说是游戏,其实就是一种赌博,我朝官府虽明令禁止赌博,然则无论男女老少,百姓皆对关扑这种既刺激又简单易懂的游戏趋之若鹜。无奈之下,朝廷妥协于民意,规定仅在每年的重大节日中开放关扑,平日里若是因为赌博被抓依然处以仗刑。

      因此在这个时候往来于瑞楼的大部分人,都是为了可以嚣张地戏耍关扑,其中不乏嗜赌成性的人。

      岁首的日子里,如同我这样的歌舞伎常常不再需要弹奏乐器或者跳舞烘托气氛,因为整片场地已经躁动到极点,人声鼎沸,早已盖过丝竹管弦之声。到那时,我们的存在就变成了他人享乐的赌注,这也是关扑受到如此广泛欢迎的原因之一:几乎人们能想到的一切都能被拿来赌,饰品衣物、车马豪宅,歌姬舞女亦是商品。

      时常在赌台边喝雉呼卢者,正是木人;哪怕只是在人海之中匆匆瞟过他一眼,我也能确信那是一个典型的赌鬼形象。

      他整个人极其贴合地融入周围吆五喝六的嘈杂声中,双颊凹陷,靠近左眼处刻下一道车辙印般的伤疤,一团黑毛突兀地从耳廓中钻出来。那以黄铜色为底的皮肤透露出不祥的铁青色,长期熬夜导致双眼布满血丝,油腻腻几绺头发垂在脑门边,令人作呕。因为脖子前倾导致的酸痛,使他总是下意识手扶后颈,骨节错位作响。

      那样一双瘦骨嶙峋的手,除了抛掷铜板下注,似乎连端起一杯酒的力气都没有,然而当他侥幸赢得一局后,又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从其他人手中敛财敛物,挂在脸上那副狡猾无赖的神情将厚颜无耻暴露得一干二净。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三番五次地以要求我陪酒陪唱为赌注,使我不得不委身于他。每一次被他抚摸着的脸灌下一杯酒的时候,都令我恶心无比。

      好不容易挨过元旦假日那三天,我的身体却忽然抱恙。

      一开始,我以为只是感染了风寒,找大夫开几位药再休息休息便可恢复。不料这病越治越重,我出现了稍一活动就心慌气短的症状,更有寒冬腊月间也汗流浃背的情况。雪上加霜的是,在如此孱弱的身体中还隐藏着一种急症,发作时总有蜂鸣声灌耳,吵得想要用锤子将头颅杂碎,并且似乎从肺部反涌上来一股热潮堵在喉咙里不肯倾吐出来,此时张口无论是说话还是唱歌皆声如羊叫;耳不能听到乐曲,喉咙也就不能再发出取悦他人的歌声,就连身体也软绵绵不能跳舞,过去一切我所依赖的生存方式被完全击碎。

      每当我的双眼发黑时,我便知道这是要发作的前兆,然而无处可躲,只能紧咬牙关定在原地,周边环境中的一切都被身体的异样反应自动排除,唯有“痛苦”二字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桓。

      随着服用药剂的量加大,发生这种痛不欲生的经历的频率也水涨船高,以疾如旋踵般的速度增加到我不能忍受的程度。

      这时我才幡然醒悟,我被人下毒了。

      应该是那三个贵族子弟,他们到底还是知晓了是我在暗中折磨他们,于是派出木人利用陪酒的时机,在我的酒杯中下毒——这是我所能构想出来的最合理的说法。

      然而自从关扑重又关闭后,木人再未进过瑞楼。哪怕偶尔能见到那三个贵族子弟,我也没有贸然地与他们对峙:这些杀人后都丝毫没有愧疚之情的人,我还能指望让他们施舍给我解药吗。

      孤立无援的我不敢声张,第一时间写了封密信送于一度关系亲密的熟人,却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短短十天内,我中毒的迹象越发明显。那是最手足无措的一段时间,看病的大夫纷纷表示无能为力,我也不敢再花银子如流水般再请其他名医。可是眼瞧着我的情况再也不能隐瞒过去了,身为歌舞伎的我既不能唱也不能跳了,留给我的路只剩下被逐出瑞楼,身上还要背负着卖身的债务以及随时可能死亡的性命之忧。

      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的是,这个给我下毒的人,卯足了要将我赶尽杀绝的劲头,暗中把我从瑞楼赎身出来。在瑞楼将我赶出之前,我才被告知,元旦后不久木人便出了赎金把我赎出;然而我清楚地知道,这只是他让我无处可去的一种手段罢了,因为无论如何,现在我都已经找不到这个人了,他早已无影无踪。

      若是回到藏春坞做个最低级的卖身贱妓,像畜生一样被鸨母扔到娼妓堆里接客,既要忍受这种忽如其来的窒息感,又要时刻担心害怕得花柳病后身体逐渐腐烂,更恐惧于怀孕、滑胎对身体带来的伤害。

      以这种方式生,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的死亡。

      在一股股浓稠的鲜血撕扯般挣脱肺部的束缚,顺着我的喉咙喷射到临时容身的庙宇的残缺墙壁上,同时我惊恐地发现自己脸上开始蜕皮,一种强烈的灼烧感伴随着皮肤迅速的溃烂流脓,手指一触碰脸部便会感到剧痛。

      我不敢再继续踌躇下去了。

      之前盘算可以投奔谁的时候,我也曾想到过平宁郡主,但是顾忌我亲口对她立下誓言,说除非死否则不会归顺;并且,我又猜疑就是她向那三个贵族子弟暴露了我,始终把她划在了可靠名单之外。

      然而事到如今,林林总总的方法都已经试遍了,能找的人也找完了,均是无用功,郡主便成为了我最后的希望。

      对于我这个行将就木的人,再多的算计以及穷人独有的尊严都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严重。

      于是在一个冰冷彻骨的雪夜,我叩开了漫仍江渡的门扉,却在见到郡主之前便昏死过去。

      我能够感觉到自己被抬放到柔软的床榻之上,贴心的侍女将温热的汤药一勺一勺灌进来,还有从香炉飘过来的香气;但我自愿沉溺在一个接着一个的梦境中。

      有时我梦见了全世界的狗突然变成透明,一开始它们之间互相袭击,可是后来狗扑向人类,撕咬啃食着人类的骨髓,被狗袭击后感染的人失去了做表情的能力,大家都以麻木非常的表情游荡街头。

      转眼间,我在人群中认出了他变成十岁的样子。虽然那副面容是模糊的,我仍旧笃定地知道那是我的一位情人,或者,我更愿意说他是可遇不可求的知己。像是我们还经常见面时那样,我向他跑过去,却只得到了他满是恐惧的眼神。

      我问:“你还记得我吗?”

      他摇头。

      “也对哦,十岁时你还不认识我。”我大笑,然后得寸进尺地抱住了瘦瘦小小的他。

      忽而他那副单薄的躯体化为虚空,我抱住了一团空气,从四面八方射来了锐利的光芒。

      阳光如同万箭穿心般急迫地冲向我的胸膛,原本发慌的心绪骤然间涌动着汩汩暖流,这股暖意从胸部扩散,渐渐充满了整个躯体。

      大梦初醒,我发现自己安然地躺在一处雕梁画栋的典雅小屋中。

      欣喜的侍女一路小跑着出去宣告我醒来的消息,不知道的人见到这个场面,恐怕会以为我的身份有多么尊贵。

      枕头上面湿漉漉的,浑身筋疲力尽,显然是在一刻不停地流汗,但是肺部不再堵着一口永远喘不出去的气息,喉咙没有淤血特有的腥甜味,耳鸣褪去,灵台清明,想来毒药已经解开了。

      纵然已经住进漫仍江渡,在最开始的一个月中我也没有机会见到平宁郡主,她白天被无数要务缠身,夜晚回来得又很晚,几乎一回到庄园就要准备就寝了。我总觉得除了宗正寺的事务以外,郡主还在兼顾着其他更为重要的职位。

      根据一直伺候我的侍女所说,下人门将人事不省的我抬入庄园后,见多识广的郡主立即辨认出这是由于中毒引起的急症,不敢耽误一点时间,便请来了京城里最好的医师为我解毒,经过七天七夜的救治才终于把我从生死线上拽了回来。

      只是我中的是多种药材混合得到的毒药,其中以雷公藤作用最为强烈,已经深入骨髓,仅靠几日的解药并不能完全解开。病愈初的几年间仍要不间断地服用平喘丸以防毒性复发,并且切忌不能再吸食甚至靠近含有雷公藤的东西,一旦再次中毒,后果不堪设想。

      我不动声色地叹口气。

      无论再怎么不愿欠别人人情,也不得不承认,平宁郡主的救命之恩,便是结草衔环我也无以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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