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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三篇-41-妇人阿清 ...

  •   回到漫仍江渡后,忙碌之余总不免被过往的记忆所牵动。在香水行给白单讲述的事情,并非我胡编乱造,只是那也不是全部情况,我刻意把重点放在宗正寺而非其他职务,只是不想让白单抓住无天门这个把柄。

      更关键的原因,也是我不想向任何人透露的,还有与郡主有关的、我的过去。

      正如我在泊儿镇与白单所言,平宁郡主却非我的亲姑母,我们甚至连远方亲戚都算不上,因为我与郡主之间,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关系。

      要追溯我如何与平宁郡主相识,就不可避免地要将时间调整到我加入无天门之前的经历。对于主动揭露自己的出身,我并不会感到羞耻;难以再次提起的是那一件至今我都不敢完整叙述下来的悲剧。

      这桩悲惨的事情镌刻在我的心扉中,发生于我在藏春坞的最后一年。

      那一年我14岁,还是藏春坞中的一名青楼女。

      藏春坞在曲院街西里只能算得上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青楼。人们总以为青楼女可以分为两种,俗话来讲就是卖身和卖艺的,然而其实这两者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区别。

      因为姿色不佳,脾气又暴躁,鸨母知我不是那种能够通过以色侍人来为她赚取钱财的人,只好尽力把我往歌舞伎上培养。虽然我不喜欢,在学习歌舞上却总还是比长相更有天分,平日里在藏春坞跳舞奏乐,不久后便可以跟随其他姑娘一同前往达官显贵的宴会,以歌舞为他们助兴。除此之外,我们还常去京城中各大正店酒楼的金莲棚中表演,其中就包括了大名鼎鼎的瑞楼。我们在那里尽情展示着丝竹管弦、笙箫歌舞,借此又能为藏春坞招徕更多的膏粱子弟。

      一来二去间,瑞楼见我们这一拨人歌声曼妙、炫人耳目,虽然名义上是为了帮忙照顾藏春坞的生意,实际上也吸引了更多人前往瑞楼求欢,可谓是一举两得。因此两家共同协商着,由瑞楼出银子,从藏春坞选拔出一批擅长歌舞的青楼女,长期在瑞楼烘托气氛、招揽客人。

      果不其然,这一批人中就有我。

      然而就在我们准备着动身前往瑞楼期间,那件改变我生命轨迹最原始的并且必不可少的一环,以一种不可预料的方式击穿了我的生活。

      适值南方淫雨霏霏的雨季,那天深夜我怅然若失地躺在榻上,狗嚎叫了半个时辰,我也就听了半个时辰。我不明白狗是为了什么叫得如此凄厉而绵延不绝,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晚会失眠。

      次日清晨,我又是被狗吠声吵醒,醒过后再也不能安眠的我无可奈何地出门散步。天呈现出蒙蒙亮的景象,连续两日的春雨暂时停歇下来喘一口气,由雨急如箭转为淅淅沥沥。

      藏春坞的前厅竟然已经坐有几个客人,我辨认出来是前一晚我侍奉过的三个公子哥,聚集一齐喝酒作乐,却不知为何显得狼狈不堪。隐隐约约听得他们说着夜间雨水急促,就连这藏春坞的楼门都出不去,不得已委身于此一个晚上。直令我嗤之以鼻。

      为了避开靠近正门的他们,我转身从偏门踏出藏春坞,小门通向一条小巷,雨后道路泥泞淤滑。

      冥冥之中,我拖着昏沉的躯体走到了短巷的尽头,那里原本是周围人堆放茅草的地方,搭建的棚子被风雨吹散,使得茅草被雨水长期浸泡。就在这种泥土与杂草混杂的雨后空气中,一股似有似无的腐败气息不断冲击着我。

      那时的我并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凭借着好奇心越来越接近茅草堆,两只殷红而肥肿宽大的脚从草堆中突兀地伸出来。

      我拨开了盖在上面、湿漉漉的茅草。

      一个血流肉烂、死状惨烈的妇人,赫然出现在茅草堆下。

      她寂静地趴在地上,头部以一种常人不能达到的角度侧对着我,像是被人折断了脖子,藕断丝连地与躯干连接着。

      暴露在外的双手和双腿浮肿不堪,不是因为肥胖,而是生前遭受殴打而导致的肿胀。身上的衣物早已不能蔽体,显露在外的皮肤呈紫青色,并且伴有黑色斑点。

      妇人的面目虽然不像身体那样烂成肉泥,也是青一块紫一块,鼻梁都已经被踩平,眼眶凹陷,一对眼珠不翼而飞。

      尸体的后背上是一缕一缕的伤痕,那些是被人用棍子抽打出来的,并且在尸体旁边确实有着几根断折的木棍。

      她乌青的脸上尚留着鞋印,上面还有泥巴的痕迹。可以看出来,这并非普通的平底鞋踩出来的伤,而是用柱形钝器硬生生凿出来的伤痕。

      在熹微的日光之下,那个妇人脸上有一层淡薄到几乎不能察觉的金粉,在那副惨不忍睹的面孔上映照得诡异万分。

      残害至此程度的尸体,甚至入殓时想留个全尸都做不到,究竟是谁如此狠毒?

      我惊慌地向巷口望去,又抬头望向天空,似乎又开始下雨了。

      那时候的我,不能像现在这样面不改色地杀人放血;第一次见到尸体后,我剧烈地呕吐起来,从胃到口鼻都是一阵苦涩。在那之后的几天中,我始终不能祛除掉萦绕在我身上的尸体的酸臭味。

      仵作根据妇女脸上的鞋印给出答案:脸上的伤是被带有屐齿的木屐所伤。

      捕快据此抓到了三个嫌疑极大的男人。

      据那三个人交代,那日大雨,他们喝酒过后闲来无事,又因阴雨连绵甚觉烦躁,想借打人来宣泄情绪。趁着雨小些,他们在街头巷尾鬼混游荡,恰好碰到了拿着雨伞在巷口等待丈夫归家的妇人阿清,这三个人合计一番,便将她拖拽到小巷尽头的茅草堆边进行暴虐行径。

      他们没有绳索勒脖子,也不用手捂住口鼻,只是先用棍子殴打妇人身上的皮肤:他们倒是知道不打头,也避开了会导致致命伤的胆脏。

      起初阿清以为自己是遭遇了抢劫,便把自己的钱袋递给他们。但是这三个人并没有因此放过她,反而变本加厉地继续施暴。

      阿清的求生欲很强,几欲逃走却都被抓了回来。

      直到棍子都打折成好几段,那三人便开始拳打脚踢,直至妇人彻底昏迷过去,方才离开。

      也就是说,那三人离开时,妇人的生命已经命悬一线,就算我能提前在那时就发现尚且还有一线生机的她,大概也是回天无力。

      原本在雨夜满是希望地等待丈夫归家,却不料横生变故,活活被折磨致死。

      雨季缠绵,风大了些,夹着雨滴横冲直撞,争先恐后地砸向地面。

      恐惧与惊悚并没有完全击垮我,并且因为害怕失去经济来源,在鸨母面前我从来不曾表现出备受打击的失意模样。就这样,这件变故并没有阻碍我进入瑞楼,正相反,鸨母迫不及待地就想把我这个命案的第一发现人送走。

      现在回想起来,我仍旧满耳都是那个早上围在尸体边看客们的冷言冷语。

      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说,妇人这么晚出门就是举止不端,转头就给自己的妻子孩子下了宵禁。同住在一条小巷的邻居大娘说,她肯定是在外面惹是生非了,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成为别人行凶发泄的对象,俗话说,一个巴掌拍不响,竟然死到自己住的巷子里了,真晦气。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在茅草房来回穿梭了十多趟,笑嘻嘻地说,她居然就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杀,她可真没用。

      斥责被害者的垃圾话太多,对于行凶者的议论却少得可怜:大家都默认他们不是真正的凶手,但是没有人有胆量继续深究下去。

      阿清的丈夫倒是一直在击鼓鸣冤,不过只是为了争到几两碎银罢了。

      雁过尚且留痕,可是这个生命的逝去却只是仅仅被当作了两天的谈资,便被人们匆匆遗忘。

      可是我忘不了,它彻底地改变了我:一想起这件事,我就心悸头晕,即使在阳光下也会手脚冰凉,仿佛那些棍子都是打在自己身上,木屐全部踏在我的脸上一样;又是甚至看到粗壮的棍子状物体都会泛起阵阵恶心。可谓是日夜不宁、萎靡不振。

      在战栗之外,我的心中始终有着一丝消除不掉的疑惑:妇人脸上的那层金粉是怎么回事?那明显不是谁精心涂抹而上的,更何况,会有谁在一具尸体上撒上金粉呢。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时,我又见到了藏春坞的熟悉面孔。那三个贵族子弟常年流连于京城的风月场所,花天酒地、不知疲倦。并且在那个命案发生前夕,正是我侍奉的这三人。

      我没有忘记,我侍奉他们的那个晚上也是雨夜,不同于其他人雨行穿木屐,这三人脚上穿的却是铁屐。这种鞋以铜铁为木扁,四周鎏金,屐底铆以方柱形的鎏金铜钉。然而第二天清晨见到他们时,天仍未放晴,那几人已然换上了丝鞋。

      仅凭这一点微弱的证据,我已经疑窦丛生。

      后来又打听到官府所抓的嫌疑人,其实是在这三个王公贵族子弟之中的某一户里当差的下人,这更是使我觉得巧合颇多。

      随着我的有意接近,从这三人口中偷听到的消息便更多了。有一次我竟然偷听到,他们边笑边说将一个人踢到满地打滚、连连求饶是多么有趣,这种毫无人性的言论一下子令我火冒三丈。

      从此以后,我开始执着地相信,其实这三个贵族子弟才是真正的凶手,是他们随意掳走巷口的妇人阿清,并将她活活踢死,再找了府中的下人替自己顶罪。

      加上知晓对于抓到的嫌疑人,官府只是各打四十大板便放走了,我的心中更是忿忿不平、郁结于心,终日不能释怀。

      恰逢其时,京城各处又传起一阵沸沸扬扬的传言,身处于瑞楼这个“世界中心”,我便也望风捕影般听得一些。

      近一年来,江湖中有个杀手,来无影去无踪,专杀恶贯满盈的恶人,其中不乏因为特权而没有被绳之以法的漏网之鱼。这个杀手每次行凶后,都会在尸体边留下一个铜质鎏金的獬豸神兽,大约巴掌大小。獬豸是传说中的一种神兽,双目炯炯有神,额头上长有一角,通体密布黝黑的毛;一直以来,人们都将它供奉为能够辩是非曲直、识忠奸善恶的灵兽,一旦发现有违人伦、作奸犯科的恶人,便会用自己额上的角顶倒,然后吞噬掉恶人。

      这个杀手显然把自己当作了正义的化身,借以神兽獬豸的名义,行凶猛清平之举。凭借的这个光明天下的象征,百姓竟无一不在称赞他,并为他起了个恰如其分的名号——清道夫。

      正是因为清道夫,我的心中点燃了一只直到现在都没有熄灭的火焰。从心底来说,我被那个命案所被激发出来的愿望与清道夫的理念不谋而合;同时由于对清道夫的无限崇拜,我因为他的行径而大受启发,产生了亲手为冤死妇人复仇的想法。

      实际上,不仅仅是为了给无辜的妇人报仇,更是为了灭除那几个膏粱纨绔在我心中留下的孽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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