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一篇-04-奇怪的人 ...
-
那晚并没有聊很久,我便跟应梓说要先回房休息。其实在试探中,我与她的交往取得了可喜进展,我甚至稍微有点激动。不过为了减弱她的疑心,只好先以退为进,率先表明自己无意刻意接近她。
第二天,我和白单都入乡随俗,没有延续除私堂早起练功的习惯,与却月城一同沉睡到凌日当空才迟迟起床。但是恍惚中,我听到院子里传来剑刃划破空气的尖锐声,稚桑和应梓依旧相约早起练剑。
庭院空空,昨天也只是经过简单打扫变得干净了些,厨房里除了一缸从井里打出来的水,就连一粒米都寻不见。白单自小吃穿不愁,基本可以说是五谷不分,采购食材这样的重任落到稚桑和应梓两个人头上,我自然不好意思掺和进去,连忙称作自己也不懂的样子。
他们两人离开后,白单倍感无聊,总想找寻话题和我聊天,又深知我不喜无缘无故、只是单纯打发时间的交流,左右为难。为了避免此事,我向她提议一起进城去转转。
我设想中的目的地是棋弈斋,那是却月城中名气不小的投壶、博弈、饮茶之地。这个地方是在林中小屋里戚柯告诉我的,说那里是他常去的地方,可作为我们的接头地点。
虽人生地不熟,却月城中大大小小的棋社也星罗棋布,如同棋弈斋这样大体量的却独此一家。一家棋社独占四层小楼,门口的小厮客客气气地站着,不论男女,皆恭敬作揖迎接客官;客官也摆手示意,与同行之人互相谦让。
回想起刚才走过来的途中,有辆马车意欲借道先行,并没有高声喧嚷着让行人让路,反而是侍者先不厌其烦地向行人解释许多遍,待到那条路都已腾挪干净,马车方徐徐而过。
从惠宁城乍到却月城,仿佛时间的流动都瞬间变得缓慢。背靠矿厂的却月城多年来积累了不少财富,与地处边陲的惠宁城有着天壤之别,百姓已无需再考虑生存需求,自然生活得更加从容。
棋弈斋一二层多是投壶,三层则是叶子棋,我和白单对此都兴致不高,由小厮领着上了四层。越往上走便越安静,因为那里的人大多在安静弈棋,少数几桌没有下棋的也在饮茶低声闲聊。
白单凑过来与我耳语:“纠陌,你会下棋吗”
说实话,围棋还算是我比较擅长的技艺。
“懂一点围棋。”
她拉着我手腕处的衣袖,轻声说:“我也学过一点点,咱们去看一看吧。”
围棋本就算是国内的大势棋艺,弈棋和观棋的人很多也并不稀奇。有几桌周围全是围观者,见挤不进去也不想暴露自己,我们便往边缘几桌没人的地方走去。
恰巧靠窗有一桌在我们到后不久就结束了一局,对手离开后,那桌只剩下一个瘦弱书生样的人。他若无其事地抬头环绕四周,寻找下一个坐在对面的棋手。
靠近后,我的老毛病又犯了,不自觉开始察言观色起来:执棋的手指指甲修剪干净,骨节分明,手腕上戴着编织红绳,被注视时下意识就想遮挡一下手腕处;五官生得眉目清秀,却故意将眉毛画得粗而平,显得有点不自然;耳朵上赫然有两个耳洞。
这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
我也是有点好奇,才主动向她示意可否一同弈棋。
一局伊始,我们还维持着在书中习得的套路。有时她落子后,就会抬头直视着我的动静,那眼神中充满镇定,试图通过我的表情和动作推测出接下来的下棋思路。
真有意思,她越是这样温和不带刺地攻击,我的好胜心就越强烈。
渐渐的,我脱离了常见套路,剑走偏锋,企图让每一步都不可预测起来;她也并没有流露出慌张,反而从眼中散发出了一丝光亮。来来回回的见招拆招中,她的呼吸始终平稳,落子冷静,甚至有几次我刻意刁难她的时候,也敢于果断舍弃看起来注定走向死局的棋子。
不得不承认,她的棋艺还是不错的,不过最后还是棋差一招。
我也很久没有过这种非赢不可的心情了
“我时常来此弈棋,你可算得上我见过的棋手中的高手了。”对面书生装扮的姑娘略带赞赏。
白单可能也没怎么看懂棋局,听到她这么说后才明白我的实力,赞赏地拍着我的肩膀。我侧过头去看白单,才发现不知道何时周围来了三四个观棋之人,其中一人甚是眼熟。
对面的姑娘似乎是看到人多了起来,感到不适,略带窘迫地向我告辞:“天色已晚,先行一步告辞。后天下午我还会来棋弈斋,可否再来一局?”
我倒没有想到能够收到棋邀,愣了一下,看向白单,想问问她我们还能在却月城留几天,不料她反而用目光示意很期待再看到我们下棋。
“当然可以。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在下陈杳。”说完她便离开了。
本来我也想趁此机会就走,站在白单旁边那个老熟人倏忽开口:“留步,和我一起再下一局如何。”
正是戚柯。
我望着他旁若无人地坐下后,忍住想要离开的冲动,装作好言好语的样子陪他玩。
这一次就与之前截然不同,我既不想赢也不打算认真思考,天马行空地落子后便处于放空状态地四处张望。当然看得最多的还是坐在对面的戚柯,不同于林中小屋的简单装束,他出入这种场合时一向着装华丽,时刻揣着一副睥睨姿态,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有势一样。
一下子就让我回想起与他初见的场景。
那时我们都还在京城。
彼时我虽然才14岁,却也算是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像他那样大张旗鼓出入风月场所的人还是第一次见,真是令人瞠目结舌。
戚柯手执一把黑骨折扇,扇子背面临摹了一首绝句,大意是表示自己淡泊名利,这与他表现出来的作风完全相悖。两个随从合力抬着一副长且扁的金丝楠木木盒,另有两个随从摆好柔软的坐垫,呈上热茶。
细细端详过后,我发现此生浓眉大眼、俊朗昳丽,然而举止轻浮、放浪形骸,着实令人大跌眼镜。
待戚柯坐下后,下人们才把木盒放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抬出来,里面是一种罕见的乐器。他的目光扫视全场,“今日谁要是能弹得让我满意了,赏五十金。”
我仔细辨认着那个乐器,又对照着以往读过的古籍:我们常弹奏的是七弦琴,它的体积要小许多;而这把琴的体型显得有些笨重,体积也很大,琴弦足有二十五根之多,每弦均有一柱。联系到它的长度和宽度,我猜想,这大概是濒临失传的瑟。
在我身边的姑娘都摇头表示疑惑,一是不认识这种乐器,无从下手;二是大家反而因为戚柯的这种荒诞行为不敢上前。
而我生来有股逆反心理,偏要逆流而上。
费尽力气就为了在一个寻欢作乐的场合里找能把瑟弹妙的人,既能显示自己权势浩大,又表明自己并不是庸俗求欢之人。想到这些,至今我仍相信自己对他的第一感觉:在他浮夸做作的行为之下,实际上是一颗空洞自大的心。
现在戚柯是收敛了些,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自命清高真是从未改变。
幸而他也不傻,从我杂乱无章法的围棋下法中,看出了我的不耐烦,爽快地以他的胜利宣布结束。
“近些天来,我每日都会来这里,却从来没有见过你们,想必二位也才来不久吧?”他折扇大开,装模做样地扇动几下,便合拢放在桌上。
戚柯扮起贵公子倒是得心应手;不过追根究底,他本就是个出身于京城大户人家的公子。
其父生前官居御史台御史大夫,朝中所有官员的检举、核查都由他一手掌控。除此之外,戚父更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便是无天门的前门主,因此门中人都会称戚柯为少主;虽然在他父亲死后,戚柯并没有顺理成章地成为无天门的新一任门主。
戚柯还有一个年长近二十岁的长兄,在三司的盐铁司中任职,主管盐务,常年不在京城中。
世人皆评正是因为父亲和大哥都忙于政务,疏于对戚柯的管教,才会使戚家横空出世这样一位常做些不寻常之事的公子哥。
白单不愧是社交能手,看出了我对眼前之人的不屑,便替我解围,“确实如此,昨天才逛过却月城的夜市,今天就得以见到城中的棋艺高手,着实令人大开眼界。”
这样的话对戚柯很是受用,我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从白单口中说出却是自然流露而悦耳动听的。
戚柯看向白单,那种肤浅的欣赏甚至于调戏的目光,和我们在京城第一次相见时如出一辙。
“今夜是却月城有名的花灯大会,不介意的话,二位可愿意跟随本公子一起凑个热闹?”